檔案編號1935：關於我在論文裡重啟的那場名伶死局 - 〈花與來信〉

法租界的早晨總是比城裡其他地方慢半拍。

武康路上新開的洋派咖啡廳門口掛著銅鈴，玻璃窗擦得透亮，白色蕾絲窗簾在晨風裡輕輕晃動。

街道上梧桐葉影斑駁，馬車偶爾經過，輪聲碾過石板路，遠遠地拖著一點回音。

盛樂門今天沒有排戲。

照平常，她多半會留在盛樂門的排練間——

不是自己練唱，就是替幾個年紀小的歌女指點兩句。

她的嗓子穩，台風也好，姐妹們多少都願意聽她說幾句。

只是今天，她忽然覺得有點累。也不是身體累，只是想偷個早晨的悠閒。

她走進那家剛開不久的咖啡廳。

店裡瀰漫著烘焙咖啡豆的香氣，牆上掛著幾幅法國風景畫，鋼琴邊放著一盆白色馬蹄蓮。

侍者穿著筆挺的黑背心，輕聲問她要點什麼。

曼麗想了想，點了一杯咖啡，又加了一份奶油蛋糕。

其實她原本很少來這樣的地方。倒是明珠，偶爾會提起法租界的咖啡館。

有一次演出後，明珠靠在化妝鏡前補口紅，隨口說過：「霞飛路那邊新開了幾家咖啡館，還不錯。現在上海人都愛這些洋派玩意。」

她說這話時語氣輕鬆，像在談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有空也該去坐坐。」明珠笑了一下，「總得學點時興的。」

曼麗當時只是聽著，點了點頭。

今天倒真的來了。

她端著托盤，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那裡能看見街角，梧桐樹影落在石板路上，晨光透過葉縫碎碎地灑下來。

她慢慢攪著咖啡，像是難得把時間放慢。

曼麗端起咖啡，剛喝了一口。

門口的銅鈴忽然輕輕響了一聲。有人走了進來。

她原本沒有太在意，只是視線隨意地掃了一眼。

那男人卻像是早就看見她似的，站在門口停了一瞬，隨後朝她這桌走了過來。步子不急不慢。

曼麗微微皺了皺眉，總覺得那身影有些眼熟。

男人停在桌邊，禮貌地微微點頭。

「蘇小姐。」

聲音低而穩。

曼麗抬頭。男人站在桌旁，像是也愣了一下。

他三十來歲，西裝筆挺，眉目沉靜，像是常在報館與生意場間來往的人。

曼麗看著他，微微皺了皺眉，確定自己不認識這個人。

男人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輕輕笑了一下。

「又見面了。」

曼麗怔了一下。男人在她對面坐下，侍者替他添了一杯咖啡。

兩人一時沒有說話。

曼麗看了他一會兒，忽然輕輕笑了一下。

「原來是你。」

男人微微挑眉：「蘇小姐早就知道？」

「不算知道。」她低頭攪了攪咖啡，「只是覺得眼熟。」

她想起盛樂門二樓那個總坐在角落的包廂。

燈光打在舞台上時，她總看不清他的臉，只知道那裡有人。

散場後，化妝間總會多一束花。沒有署名，卻幾乎從不缺席。

她抬頭看他一眼，笑意裡帶點打趣：

「那些花，也是你送的吧？」

男人沒有否認，只淡淡說：「妳不喜歡？」

「喜歡。」曼麗說，「只是一直不知道該謝誰。」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語氣平靜：「現在知道了。」

曼麗笑了一下，「那倒叫人有點不好意思。」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說：「不過我記得……我們好像講過話。」

男人看著她。

「三年前。」

「妳彩排〈花樣年華〉的時候。」他說。

曼麗怔了一下，隨即笑了起來：「原來那個跑報館的先生，是你。」

「是我。」

「我還傻傻問你會不會把我寫進報紙。」她笑著搖頭，「現在想起來，真是膽子大。」

男人也笑了。「那時候妳膽子不小。」

「現在也不小。」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窗外梧桐葉影輕晃，晨光透過玻璃落在桌面上，咖啡的熱氣慢慢升起。

「蘇小姐今天沒排戲？」他先開口。

曼麗輕輕笑：「難得偷個懶。」

「妳不像會偷懶的人。」

「怎麼說？」

「唱戲的人，大多一散場就不見了。」他看著她，「但妳常留在後台。」

曼麗微微一怔：「你連這個都知道？」

男人只是淡淡一笑，沒有回答。看來，他不只是看過一次。

曼麗低頭切了一小塊蛋糕，語氣帶點輕鬆：「那你倒像個很有耐心的觀眾。」

「也不算。」男人說，「有些聲音，聽過一次，就會記得。」

「那倒要謝謝你了。」她笑得溫柔。

男人看了看懷錶，忽然站起來：「我得先走了。」

「這麼快？」曼麗有點意外。

「報館還有稿子。」

他從口袋裡拿出手套，慢慢戴上。

臨走前，他看了她一眼。「蘇小姐。」

「嗯？」

「妳本人，比舞台上還漂亮。」

曼麗怔了一下。

她平時聽過太多誇讚，這句話卻說得很平靜，像只是陳述一件事。

男人已經轉身離開，門口銅鈴輕輕一響。

過了一會兒，侍者走過來收盤子。

「小姐，帳已經付過了。」

曼麗抬頭，「付過了？」

「剛才那位先生。」侍者笑了笑，「他說不必告訴您。」

曼麗望著窗外的梧桐樹影，輕輕嘆了口氣。

她低聲自語：「這倒叫人欠了一份人情。」

桌上的咖啡已經涼了一半。

她忽然覺得，這個早晨好像比想像中更長了一點。

—————

午後的後台難得清閒。

盛樂門今天沒有排戲，天氣又熱得厲害，幾個年輕的舞娘歪坐在窗邊納涼，曼麗和明珠則坐在靠牆的長凳上，一邊繡著小道具用的帕子，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說笑。

「那個新來的王三寶，昨晚在妳唱《鎖麟囊》那場戲裡轉身差點撞上妳，還硬生生往旁邊一閃，活像條喝高了的鯽魚——我站在側幕都忍不住笑出聲來。」曼麗忍著笑氣，手上針線還不停。

明珠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手肘撞了撞她的肩，「妳還笑我？那妳唱《秋江》那回，扇子都甩到觀眾席裡去了，人家還好心替妳撿起來送回後台。」

「那是風太大，怪不得我。」曼麗佯裝正經，明珠一邊笑一邊搖頭，眼尾彎彎，眉宇間輕鬆又自在。

正當兩人笑得開懷，一名小童跑了進來，氣喘吁吁地遞上一封信。

「明珠姐，這是剛才有人託我從門口帶來的，說是妳的朋友交代的。」

明珠接過信時，本還帶著笑意的面容，霎時一僵。她垂眸看著封面，只寫了「明珠」二字，筆跡清俊，卻不署名。

她的手指猶豫了一瞬。

那變化很細，但曼麗還是看見了。

「怎麼了？」曼麗低聲問。

明珠沒有回答，只把信紙折好，塞進衣袖裡，語氣淡淡的：「沒什麼。」

曼麗看著她，心裡隱約覺得不對勁。

她沒有再追問，反而像是隨口閒聊似的，慢慢把話題往別處帶去。

「對了，說起來，我今天在法租界那家新開的咖啡廳，見到送花的人了。」

明珠的目光微微一頓。

她很快又低下頭，像若無其事似的整理手裡的帕子。

「喔？」

明珠抬了抬眼。

曼麗看了她一眼，輕聲補了一句：「就是那個在報社工作的先生。」

明珠輕輕「嗯」了一聲，語氣仍舊平淡。

「不太熟。」她說，「只知道他在報社做事。」

她像是想了想，又補了一句，語氣刻意顯得隨意：「他好像也來看過我演出吧，盛樂門人來人往，誰記得清。」

曼麗沒有接話。

她只覺得明珠說得太輕描淡寫，像是在刻意把什麼推開。

明珠把針線收進籃子裡，忽然站起身。

「我有點累。」她說，「先回房歇會兒。」

說完也不等曼麗回答，便轉身往走廊那頭走去。

裙角掃過地板，腳步有些急。

曼麗坐在原處，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手裡的針線停在半空。

後台仍舊有人說笑，可她忽然覺得，剛才那一瞬間，有什麼東西悄悄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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