檔案編號1935：關於我在論文裡重啟的那場名伶死局 - 〈浮光掠影〉

早餐過後，車子駛出弄堂，晨霧還沒散。7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u65Nwm4D0

陳志遠載著曼麗來到霞飛路，這是整個上海最時髦的地段，滿街都是穿著洋裝或旗袍的名媛貴婦，提著漆亮的皮包、腳踩高跟小皮鞋，說著洋行式的上海話，進進出出名店。

他停好車，走過來為她打開車門，曼麗穿著那襲粉色旗袍，在陽光下格外醒目。7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zody6aRYq

她才剛下車，街邊幾個原本低聲交談的女人便不自覺停了話頭，目光落在她身上。

有人認出來了。

「那是蘇曼麗嗎？」

「真漂亮……」

聲音壓得很低，像是不願驚動場面。

她掃視一圈周遭的店鋪，眼底閃過一絲躍躍欲試的光，像是早已習慣這樣的注視，卻仍隱約享受。

「帶我來這裡，該不會是想讓我破產吧？」她戲謔地說，眼底卻閃著難得的雀躍。

「今天妳破不了產。」陳志遠笑了笑，「隨便挑，我買單。」

曼麗挑眉，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你不怕我逛上一整天？」

「怕啊，但更怕妳不高興。」他語氣輕淡。

她沒再說什麼，只是踏進了街角那座新近開幕的「萬麗百貨」。

門口的侍者替她推開玻璃門時，動作明顯比平常更恭敬幾分。

一進門，櫃檯後的幾位店員幾乎同時抬頭。

那不是單純的迎客，而是——確認。

視線只停了一瞬，便各自收回，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只有最靠內的一位年輕店員忍不住多看了兩眼，眼神亮得過分。

這棟樓她早年就曾和明珠偷偷溜進來過一次，那時她還是個連香水瓶都捨不得碰的窮女孩。

她清楚記得，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次聞到香奈兒No.5——

味道高冷又神秘，像一扇她永遠進不去的門。7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527l0oVaG

但如今，她已是讓店員親自來問候的紅角人物。

一樓的空間挑高寬敞，香水與化妝品櫃台光影交錯，店員們身穿修身旗袍，髮髻高挽，笑容端莊。

玻璃櫃中陳列著來自巴黎的香水瓶——嬌蘭的「夜間飛行」、香奈兒No.5，也有本地品牌「雙妹」、「百花香社」的冷霜與蜜粉，粉盒精緻得像古董首飾。

「這瓶嬌蘭的『一千零一夜』，是上星期剛從法國巴黎來的船運貨，南京路幾家百貨搶著要，一瓶難求。」7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dLHPV1Euy

「還有香奈兒新出的這款香粉，是昨日空運抵港的新貨，整個上海都還沒全面上架。」店員向兩人彎腰介紹，手裡端著一只白瓷粉盒，蓋上印著纖細的山茶花圖騰。

她說話時目光不著痕跡地在兩人之間停了一瞬，態度更加謹慎了幾分。

「若是二位有興趣，我可以先為您留存。」

曼麗指尖一撫，唇邊露出一絲笑意。

她沒有立刻說話，只是低頭聞了一下那抹淡淡的香氣。

不遠處有人遲疑地靠近。

「請問……可以簽個名嗎？」

聲音不大，卻壓得很穩。

那是一位打扮得體的年輕小姐，手中拿著一本節目冊，顯然不是臨時起意。

曼麗抬眼看她一眼，接過筆。

「寫在哪裡？」

她語氣平靜。

對方點頭致謝，沒有多停留，但臉紅得不像話。

整個過程簡短得體，像某種默契。

陳志遠在一旁看著，唇角微微勾起。

「原來現在是要排隊的。」

他語氣不重，帶點淡淡的笑意。

曼麗側過頭看他一眼，眼尾微挑：「你要不要也排一個？」

兩人還未走開，旁邊一位身著淺灰洋裝的女子不經意轉頭。

她原本只是掃了一眼。

卻在看清陳志遠的瞬間，停住了。

那不是失禮的注視，而是短暫的失神。

她很快收回視線，像是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卻還是忍不住又看了一眼。

這一次，她目光裡多了一點分寸過後的探究。

曼麗側過頭，正好看見。

她唇角微微一勾。

「看來今天不只是我被認出來。」

語氣輕得像隨口一說。

陳志遠沒有回頭，只淡淡道：「這裡人少。」

「記得比較清楚。」

曼麗輕笑了一聲。

「那我是不是該小心點？」

他這才看她一眼，眼神很淡。7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YWkLqSIt0

「晚了。」7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lITug6pWP

曼麗看了他一眼，像是聽懂了什麼，卻沒有接話。7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i6IYI0QQM

她轉回櫃檯，指尖在玻璃上輕輕一點。7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1D0ho8JSh

「這個包起來。」

陳志遠站在一旁，看著她，語氣淡淡地問：7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Akh6w0ZTX

「還想去哪？」

曼麗轉過頭，望著他那雙溫潤的眼睛，眼角閃過一絲調皮：7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n3F5pbIjs

「現在嗎？那我想去上海的賭場，一邊喝著香檳一邊贏錢，然後把你輸掉。」

陳志遠一愣，隨即笑出聲來：7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WG69XhHHH

「那我可得先把妳寵壞，不然還不值得輸呢。」

陳志遠一愣，隨即笑出聲來：「那我可得先把妳寵壞，不然還不值得輸呢。」

曼麗被逗樂了，笑意漸深，轉回目光，在櫃上隨意拿起一支法國進口的紅寶石管唇膏，在手背上輕劃一筆。

色澤濃艷，卻不俗氣，是那種一擦上就能鎮住整場舞台的色。

「還記得第一次來的時候，我連『香奈兒』怎麼唸都不知道……」

她低聲說著，語氣裡帶著一點笑，卻不急著往下說。

「我那時緊張得連瓶子都不敢碰，店員講的法文我是一句都聽不懂，就只能站在那兒傻笑。」

她頓了一下，視線停在一瓶嬌蘭的『Mitsouko』上。

「是明珠帶我來的。」她這才說。

她唇角輕輕一勾。

「她那時替我開口，法文說得比店員還順。」

語氣很淡，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陳志遠指尖微微一頓。

沒有立刻說話。

過了半拍，他才淡淡開口：

「她一向很會應付這種場合。」7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RVUbdPBgu
語氣很輕，像只是隨口一句補充。

「那天她說要給我換妝容，說我用的胭脂是鄉下姑娘才抹的。」

她看著那瓶香水，像是隔著時間看另一個自己。

「明珠也有這瓶。」她低聲道，「她說這味兒像午後剛摘下的脆桃……」

陳志遠看著那瓶香水，停了一瞬。

「她記得很細。」

語氣很輕，不評論對錯。

曼麗抬起眼看著他，神情淡淡，卻沒有接話。7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E2ZzrzQXq

她只是把那瓶香水一併放進了提籃中。

「那時我們剛從副廳演完幾場，沒什麼名氣，卻還是有人在門口攔住我要簽名。他說看過我演〈相思淚〉……」

她頓了一下，像是在找一個詞。

「那一刻，我才覺得，好像也可以試著往前走看看。」

她說完，目光不自覺落在玻璃櫃的倒影上。

那裡映著她，也映著他。

明珠的影子，卻像被光擦掉了一角，只剩一個不完整的輪廓。

陳志遠從旁取下一支香奈兒唇膏遞給她，語氣低柔：7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tLL3P0tI0

「現在不只是舞台記得妳。」

曼麗沒接，只輕聲道：7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ROeVEoXOA

「有時我會想，如果那時沒有她，我可能……還在外頭。」

她轉身挑選了一盒「百雀羚」護膚霜、兩塊「力士」香皂，以及三支「蜜斯佛陀」口紅。

陳志遠看著店員打包，不禁笑問：7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JQqr1O8oy

「就這些？」

「我還沒開始逛呢，心疼啦？」她撇嘴笑著。

「才不。」他一笑，「我只是怕妳替我省錢。」

他頓了一下，語氣很淡：7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YH9kbfP9K

「走吧，上樓。」

——

他們一同上了二樓，樓梯轉角處，有人讓開了位置。7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mOOYyxSwN

不是刻意避讓，而是下意識地側身。7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paGDOwn51

像是給某種不必明說的身分讓出空間。

那裡是萬麗百貨最受歡迎的旗袍訂製部——「莊蕙芳旗袍店」。7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3NIbuM1fG

高窗灑落日光，展示架上一件件絹緞與蘇繡旗袍像藝術品般懸掛。

店內很安靜，只有布料輕輕晃動的聲音與剪裁時的細碎交談。7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2vR0fiitE

客人不多，但每一位都衣著講究，舉止克制，彼此之間維持著剛好的距離。

店員迎上前來，語氣比平日更謹慎幾分，帶著恰到好處的恭敬。7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n2gUsYSpV

「蘇小姐，陳先生。今日剛到的新款都在這一排，若有需要，我們可以先為您備著尺寸。」

她說話時沒有多餘的殷勤，只是分寸拿得極準。

曼麗點了點頭，目光已落在布料之間。

她的手指拂過一排陳列的旗袍，有綢、有緞、有繡金，也有描銀。7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aqSmS43Gw

布料在光下微微起伏，像靜止的波浪。

曾幾何時，她與明珠也是並肩來此。7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WlVO1pcsY

那時明珠還沒大紅，總愛穿一身天青色旗袍，手執白團扇，坐在窗邊試衣。7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uhjmhYOOz

兩人挑布、比色、改腰身，一待就是半日。

那些畫面沒有散，只是被時間壓得很薄。

店員正要上前替她介紹另一件更繁複的款式。

曼麗卻抬手，輕輕擋了一下。

「不用那件。」

語氣不重，卻沒有商量餘地。

她的指尖從一排布料中掠過，最後停在一件素色旗袍上。

米白底，幾乎沒有花紋，只在袖口與領邊收了極細的暗線。

乾淨，克制，也不張揚。

店員微微一怔，隨即低聲應下，退開。

她拿著那件衣服轉身時，陳志遠正站在另一側。

他沒有看店員，也沒有看櫃架。

只是從一排更繁複的設計中，取下一件深色旗袍。

墨藍底，整片金線繡紋從肩線一路延到裙擺，燈光一落，像有細碎流光在布面上游走。

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看了一眼她挑的那幾件素色，像是在比較什麼。

然後才開口。

「這件呢？」

語氣很輕，像只是隨口一問。

店員立刻接過話：「這件是老師傅手工壓金線的，收腰比較利落，舞台燈下會很顯身形。」

曼麗看了一眼，沒有接，只伸手輕輕碰了碰金線。

指尖停了一瞬。

「太張揚了。」她說。

不是否定衣服，而是像在劃界線。

陳志遠沒有收回，只是看著她。

「試一下。」他語氣不重，「不一定要穿給誰看。」

這句話落得很輕，卻讓周圍的聲音像是退了一點。

店員很識趣地往後退開半步。

幾位原本在挑布料的客人，也不自覺放低了聲音。

曼麗抬眼看他一瞬。

那一眼很短。

然後她接過旗袍，轉身走進試衣間。

布簾落下的聲音很輕。

外頭一瞬間安靜下來。

陳志遠站在原地，視線沒有移開，只是等著。

幾分鐘後，布簾重新被掀開。

光先一步落進來。

她站在那裡，旗袍的金線在光裡一點一點浮出來，不張揚，卻讓人很難移開視線。

她沒有說話，只是微微低頭整理袖口。

像是在確認這件衣服是否仍屬於自己。

陳志遠看著她，沒有立刻開口。

那一瞬間他像是忘了該怎麼評價，只是安靜地站著，目光停得很穩。

過了一會，他才低聲說：

「很好看。」

語氣仍然克制，但那句話落下去時，多了一點不該屬於冷靜的停頓。

曼麗卻沒有立刻回應。

她看著鏡中的自己，指尖輕輕拂過袖口那道金線，眉心微微一蹙。

「我還是覺得太亮了。」她說得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不是不喜歡，而是太清楚這種亮度意味著什麼——被看見、被記住、也被消耗。

「我先去換下來。」她轉身對陳志遠說。

「穿著吧，這件配妳。」陳志遠看著她，眼底滿是捨不得移開的偏愛。

曼麗卻固執地搖了搖頭，語氣軟中帶硬：「不行，這顏色太招眼，我不習慣。」7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yv7xlvy1M

陳志遠看著她那雙寫滿堅持的眼，最終只能舉手投降：「好，依妳。換下來吧。」

曼麗這才展顏一笑，轉身往試衣間走去。

趁著門簾合上的空檔，陳志遠臉上的笑意收斂了幾分，平靜地轉向一旁的店員，指尖點過那一整排流光溢彩的衣料。

「這一排，全都包起來。」

店員一瞬間愣住。

「全、全部嗎？」

「嗯。」他語氣很淡，「照她的尺寸，各留一套。」

他沒有多解釋，像這件事本來就不需要理由。

店員幾乎立刻反應過來，連聲應下，臉上壓不住的欣喜迅速浮現。

「好的好的，我馬上替您收拾好。」

她轉身去處理時，動作都比平常快了幾分。

陳志遠又從口袋裡取出一張鈔票，隨手放在櫃檯上。

「麻煩了。」

沒有誇張的禮數，只是一句很輕的交代。

但分量很清楚。

店員連忙欠身道謝，聲音都有些壓不住的興奮。

試衣間的布簾再度被掀開時，曼麗已經換回原本的衣服。

她走出來，看見一排人正在忙著打包那幾件旗袍，愣了一下。

「你做什麼？」

語氣裡有驚訝，也有一點笑意被壓住的慌。

陳志遠看向她，神色很淡。

「妳會習慣的。」

曼麗怔住，下一秒忍不住笑出聲。

「你瘋了？」

「沒有。」他語氣仍然平穩，「妳值得。」

這句話落下去時，沒有多餘修飾，也沒有留退路。

曼麗看著他，原本想說什麼，最後卻什麼都沒說。

只是低頭笑了一下。

那笑意比剛才任何一刻都更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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