檔案編號1935：關於我在論文裡重啟的那場名伶死局 - 〈此消彼長的囚〉

傍晚的咖啡廳正是最熱鬧的時候。

這類西式咖啡館近來在上海風行起來，玻璃窗明亮，留聲機裡放著洋曲子，連空氣都帶著一點新鮮而張揚的氣味。

店裡幾乎坐滿了人。

靠窗的位置聚著幾桌年輕男女，穿著時興，談笑聲不斷，有人夾著香煙，有人靠得很近低聲說話，笑聲時不時揚起，又被音樂輕輕蓋過。

整個空間是熱的。

流動的。

像這座城市最近的樣子。

蘇曼麗坐在其中一角。

她比約定時間早到了一點。

她抬頭看了一眼門口。

像是在等人。

又像是在讓自己看起來沒有在等。

蘇曼麗先到了。

她看了一眼門口，笑了一下，直接點了東西。

「一份栗子蛋糕，一杯熱牛奶咖啡，少糖。」

說完又補了一句：

「再一杯黑咖啡。」

服務生走後，她自己輕輕笑了笑。

「等一下又得被念了……」

門口風鈴響了。

明珠走進來，一眼就看到她。

「妳又先點了？」

語氣熟得不能再熟。

曼麗抬頭，笑得很自然。

「不然等妳挑到關門？」

「我哪有那麼誇張。」

明珠坐下，看了一眼蛋糕。

「……算妳有良心。」

她拿起湯匙，切了一口。

「還是這個。」

曼麗笑了。

「我哪次點錯過？」

「妳就這點最可怕。」明珠瞥她一眼，「記太清楚。」

「那妳下次自己點。」

「懶。」

兩人對視一眼，都笑了。

那種笑，是不需要解釋的。

——

「最近累不累？看妳最近都不怎麼吃東西。」曼麗問。

明珠本來已經要開口，卻微微停了一下。

像是有什麼畫面忽然閃過——

只是一瞬。

她很快把那個念頭壓下去，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忙啊。」她嘆了口氣，語氣恢復得很自然，「排練排到我都快聽膩那首曲子了。」

「妳會膩？」曼麗笑，「妳不是越唱越有勁？」

「那是台上。」明珠翻了個白眼，「台下誰受得了每天同一段。」

「也是。」

曼麗低頭喝咖啡。

「我這幾天也是被抓去補練，快累死。」

「壓軸。」明珠看她，「現在風頭都在妳那邊了。」

這句話說得很輕。

像玩笑。

也像是隨口的事實。

曼麗卻下意識頓了一下。

然後笑著搖頭。

「別鬧了，那也是臨時的。」

「臨時的那更厲害。」明珠挑眉，「我如果是妳，早緊張到不行。」

「我也是啊。」曼麗笑，「只是沒讓人看出來。」

「少來。」

「真的。」

兩人又笑了一下。

氣氛還是輕的。

——

聊了一陣子後。

過了一會兒，曼麗才像是隨意地開口：

「對了，那天晚宴——」

她語氣沒有變。

就像隨口接話。

「我後來都沒看到妳。」

明珠吃蛋糕的動作停了一下。

但她沒有避。

反而輕哼了一聲。

「看到我才奇怪。」

她抬眼，看了曼麗一眼。

「我那天直接走人了。」

曼麗愣了一下。

「真的？」

「不然呢。」明珠把湯匙放下，「那種人，還留著幹嘛。」

她語氣很直。

甚至有點不屑。

曼麗看著她。

「後台有人在說……妳跟人起衝突。」

她說得不重。

像確認。

明珠笑了一聲。

短短的。

「說得還挺客氣。」

她往後靠了一點。

「我打了他。」

說得很乾脆。

沒有遮。

曼麗微微一怔。

「……真的？」

「嗯。」明珠語氣很平，「他嘴巴不乾淨就算了，手也不乾淨。」

她眼神冷了一瞬。

「我沒直接把他掀桌，已經很給面子了。」

這句話說完，她自己又笑了一下。

把那點冷收回去。

「結果還是被說成鬧事。」

曼麗忍不住笑了出來。

「妳也太敢了。」

「不然呢？」明珠挑眉，「要我站在那邊讓他摸？」

「沒有啦……」曼麗搖頭，「只是妳這樣，葉先生肯定……。」

明珠哼了一聲。

「他氣他的。」

語氣輕，但有點倔。

「我又不是唱給那種人看的。」

這句話，很像她。

曼麗看著她，眼神不自覺柔了一點。

「也是。」

她說。

這一刻，她其實是站在明珠這邊的。

完全沒有懷疑。

——

話題本來可以停在這裡。

甚至還算輕鬆。

但曼麗沒有立刻轉開。

曼麗低頭轉了轉杯子。

像是在想什麼。

她語氣很輕，幾乎是順著話說出來的。

「那……後來換成我上去唱，妳知道嗎？」

明珠看了她一眼。

「知道啊。」

回答很快。

太快了。

「有人跟我說了。」

曼麗點點頭。

「喔……」

她本來可以停在這裡。

但還是沒忍住。

「妳那時候……怎麼想？」

曼麗看著她，語氣很輕，像只是隨口一問。

但停頓得剛剛好。

「我是說——」

曼麗笑了一下，把話補得更隨意些。

「我突然上去唱的時候，妳會不會覺得……有點不習慣？」

這一次，明珠沒有立刻接話。

她低頭，把湯匙放回盤子裡。

動作很輕。

比平常慢了一點點。

像是在想。

又像是在把什麼東西往下壓。

然後她才拿起咖啡。

喝了一口。

才開口。

「怎麼會。」

她笑了一下。

那個笑，還在。

但比剛才淡了一點。

「本來就是台上安排的事，有什麼好不習慣的。」

她把話說得很平。

太平了。

曼麗也笑了。

「也是。」

她點頭。

表面上什麼都接住了。

但下一秒。

明珠像是隨口，又補了一句：

「再說了——」

她停了一下。

眼神沒有完全落在曼麗身上。

「妳本來就唱得不錯。」

這句話是稱讚。

卻有一點點不一樣。

不像以前那種「我知道妳可以」的肯定。

而更像是——

在確認一件已經發生的事。

明珠看了她一眼，忽然也像是隨口問：

「那妳呢？」

「我？」

「突然被推上去。」明珠語氣平平，「不會緊張？」

曼麗笑了一下。

「會啊。」

她沒有否認。

「但更多是怕。」

明珠看著她。

「怕什麼？」

曼麗低頭看著杯子裡的咖啡。

聲音很輕。

「怕我其實只是剛好站在那裡。」

她抬起頭，笑得很淡。

「但好像……也只能站在那裡。」

話落下去之後，桌邊安靜了一瞬。

留聲機的聲音從遠處慢慢飄過來，把那點空白輕輕填上。

曼麗沒有立刻說話。

她只是低頭看著杯子裡的咖啡，像是在想那句話的意思，又像只是隨口說出口後的一點遲疑。

過了幾秒，明珠才笑了一下。

「那也挺好的啊。」

她語氣很輕，像是隨意帶過。

「能站得住，就已經不容易了。」

曼麗沒有立刻說話。

她只是笑了一下。

「妳之前教的。」

語氣很自然。

甚至還帶點依賴。

這一句話，輕輕地回來。

像什麼都沒變。

但明珠的手，還是停了一瞬。

很短。

她很快又笑了。

「那妳算沒白學。」

語氣恢復輕鬆。

甚至還帶點熟悉的調侃。

兩人又聊回別的。

笑聲還在。

氣氛也還在。

沒有任何人翻臉。

沒有任何一句難聽的話。

只是那一刻——

明珠低頭時，眼神短暫地空了一下。

像是在某個沒人看到的地方，

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她親手教出來的人，

已經可以站在那個位置上了。

而且——

站得很好。

—————

夜色已經沉下來了。

盛樂門的喧鬧逐漸散去，只剩後台與排練廳還亮著幾盞燈。

走廊空得很長，木地板被來回踩過，留下一層細微的回音。

明珠一個人站在排練廳裡。

燈光只開了一盞，斜斜地落在她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長。

她沒有換衣服，仍穿著傍晚時外出的旗袍，只是在外面隨意披了一件薄外套。

像是還沒真正從舞台上退下來。

鋼琴在角落。

她抬手，試著彈了一段明晚要唱的曲子。

音準很穩。

穩到近乎完美。

但她很快停下來。

指尖懸在半空。

像是忽然失去繼續下去的理由。

遠處隱約還傳來聲音。

不是觀眾，也不是正式演出。

是另一側排練室裡的片段。

蘇曼麗的聲音，夾雜著姚月蓉的回應與指導。

「這裡再往上提一點。」

「氣不要急，先沉下去。」

「再來一次。」

聲音斷斷續續，卻一直沒有停

像是另一個舞台正在延續運作。

而她所在的這一邊，卻暫時靜了下來。

明珠站在鋼琴前，很久沒有動。

燈光照在她臉上，讓表情顯得有些不真切。

她忽然輕輕笑了一下。

很淡。

像是自嘲，又像只是習慣性反應。

然後她重新把手放回琴鍵上。

指尖落下的瞬間，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Yuf8ZNEFP

那時候有人站在她身後，也是這樣，一個音一個音地教她。

這一次，她沒有停。

音樂慢慢在空間裡展開。

不完整。

也不確定。

但仍然是她的聲音。

夜更深了一點。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9wwMuqazo

排練廳的燈仍然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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