檔案編號1935：關於我在論文裡重啟的那場名伶死局 - 〈近而未近〉

陽光斜灑在青石鋪成的街道上，光線穿過書市上方簡陋的布棚，落在一排排整齊的攤位和高高的大書架上，映出斑駁的影子。

書架上堆滿了厚重的書籍，從古典戲曲劇本到最新的文學雜誌，甚至還有些小眾的藝術評論刊物，紙頁的墨香和淡淡油墨味混合著街邊小吃的香氣——

糖葫蘆的甜、豆漿的香、油炸小食的微焦味——在空氣中交織，形成一種熱鬧卻不喧囂的氛圍。

今天正好沒有排練。

整個書市裡的人群比平常略少，翻書聲、低語聲，還有遠處小販的吆喝聲，伴著行人踩在青石路上的輕微回聲，交織成一種悠閒而有節奏的氛圍。

陽光從布棚縫隙斜灑下來，撒在書架和紙張上，折射出淡淡的金色光澤，映得整個攤位柔和而溫暖。

曼麗一個人穿梭其中，手指輕輕撫過厚厚的書脊，細細翻看那些戲曲選本，心裡盤算著新戲的曲目與腔調。

她慢慢穿過高高的書架，沉浸在紙墨的香氣中，原本只是想挑幾本書，好好揣摩新戲的曲子。

可就在這時，腦中忽然閃過一個畫面——

陳志遠坐在主廳角落，眼神微沉卻專注地看著她演出，那份安靜而深刻的注視像一把無形的尺，量著她的每一個呼吸和動作。

她心底微微一顫，那熟悉感像是一股無形的力量，牽引著她的腳步，讓她不自覺地放慢挑書的動作。

鬼使神差地，她循著記憶的方向，走向報紙攤。

這個區域比其他地方稍微安靜一些，整齊地擺放著各類報紙、藝文刊物與時尚雜誌，紙張在陽光下泛著微光，散發出淡淡墨香，彷彿連空氣都沉穩下來。

平日裡，曼麗很少看報紙。

她忙於排練、練功、唱戲，對這些紙上消息並不在意。

今天卻不知怎的，想到陳志遠，她的手卻不自覺伸向報紙攤。

她原本只是想隨意翻看藝文版，也許能找到一些新戲的靈感，卻沒想到——

藝文專欄裡，赫然登著一張照片。

那是她生日那天在主廳演出時拍的，妝容精緻，衣袍華麗，笑容溫潤而自信。

旁邊的文字介紹了她的最新演出和戲路，以及評論她的唱功與舞台表現。

「盛樂門新星蘇曼麗於本週演出，姿態端莊，唱腔清亮，音色圓潤而不失穿透力，舞台表現自然流暢。」

曼麗怔了一瞬，手裡的報紙微微抖動。

「這……怎麼登這麼大？」她低聲喃喃，心裡有些喜悅，也帶著一絲意外。

平日裡忙於排練與演出，她對這類報導根本沒太多時間留意。

可今天一看，竟然是整個大版面，照片與文字幾乎占滿整頁，讓她忍不住嘴角輕輕上揚。

她的目光下移，忽然注意到下一段文字——

「其面容清麗，眉目如畫，眼神中帶有剛毅與溫潤的交錯，舉手投足間皆顯出獨特風韻。」

「撰稿人：陳志遠」

曼麗的手一抖，心臟怦然一跳，臉頰燙得像火燒。

她沒想到，這篇專欄的署名竟是他——陳志遠。

平日嚴肅、冷峻的他，竟然用這樣細膩的文字描繪自己，每一個字都像是直接落在心上。

但是，

與其說這是關於她的表演專欄，倒不如說比較像是——

寫給她的情詩。

「這……」她喃喃自語，手指下意識地捏緊報紙，眼底泛起淡淡光芒，又有點慌亂。

就在這時，一個熟悉的低沉聲音從身後響起——

「喜歡嗎？」

曼麗猛地回頭，差點把手中的報紙掉到地上。

陳志遠站在不遠處，陽光斜灑在他身上，長大衣整齊貼身，目光卻落在她手裡的報紙上。

「啊……」她慌忙整理好報紙，臉微紅，「嗯……我，我很喜歡……」

陳志遠嘴角微微勾起，眼神柔和，「那就好。」

她沒有立刻接話，只是抬眼望著他，目光在空氣中停留了許久，彷彿想把這一刻記住。

終於，她輕聲說：「但我現在還不想登得太大。」

陳志遠微微挑眉，語氣帶著探詢：「怎麼說？」

曼麗低下頭，指尖在報紙邊緣輕輕摩挲，聲音有些輕柔：「怕有朝一日……唱得不好了，你會後悔寫過我的名字。」

他的眼神柔了下來，語氣低沉而確定：「不後悔。」

這句話落下後，空氣像被微風吹拂般安靜了片刻。

兩人都沒有立刻開口，只有陽光透過書攤縫隙斜斜撒下，在紙張上折射出微微金色的光澤。

心底的悸動與暖意，像細小的波紋，在沉默裡悄悄擴散。

正當氣氛微妙，曼麗的心跳還未平復，忽然一聲尖銳的叫喊打破了寧靜——

「小心！」

她還沒反應過來，只見旁邊高高的書堆突然晃動，一本厚重的書應聲掉落，直直砸向她。

陳志遠反應迅速，像一道箭般衝上前，一手撐住書堆，另一手抓住曼麗的手臂，把她整個護在身前。

厚重的書本狠狠地砸在他的肩膀和胸口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兩人的重心瞬間失衡，慌亂中一起跌坐在地上。

曼麗感覺到胸口緊貼著他溫暖的體溫，視線與他的眼睛相對，呼吸微微交錯。

距離近到幾乎能感受到彼此唇邊的呼吸，心跳像擂鼓般急促。

陳志遠俯身微動，目光低垂而專注，像是想確認她是否安然無恙。

曼麗抬眼望著他，視線裡帶著一絲慌亂與不自覺的悸動。

「…妳沒事吧？」他輕聲問，聲音低沉而溫柔。

「我……我沒事。」曼麗吞了吞口水，臉頰燙得像火燒，卻不敢移開目光。

那距離太近了。

近得讓她幾乎忘了怎麼呼吸。

她的手指下意識地一縮，像是忽然意識到什麼，整個人微微往後退了一點，卻因為姿勢慌亂，動作反而更顯得不自然。

「我……」她的聲音卡了一下，目光終於從他眼裡移開，落在一旁散落的書頁上，「我真的沒事。」

她急急撐著地面站起來，裙擺微亂，連拍都忘了拍。

陳志遠還來不及說什麼，她已經退開了一步。

那一步，很輕。

卻像是刻意拉開了距離。

「我、我還有事，先走了。」她語速有點快，甚至沒敢再看他一眼，只匆匆低頭撿起自己的書，手指有些發抖。

話音落下，她幾乎是轉身就走。

腳步不算快，卻帶著一點掩飾不住的慌亂。

陽光還落在她肩上，她的背影卻像被什麼追著一樣，很快消失在書架之間。

只留下空氣裡尚未散去的溫度，和那一瞬間未說出口的心跳。

—————

夜色緩慢降下來，像一層柔軟的紗覆在整座洋房之上。

陳志遠推開陽台的玻璃門，晚風立刻迎面而來，帶著些許潮濕與遠處街市殘留的煙火氣。

他站在欄杆邊，解開領口最上方的扣子，動作不疾不徐，像是終於從一整日的精準與克制中抽離出來。

他點燃一支煙。

火光在指尖一閃，隨即化作一縷細長的白煙，緩緩升起，在夜色裡散開。

他深吸一口，煙霧入喉，帶來短暫而乾淨的麻痺感，肩線也隨之微微放鬆。

城市的燈火在遠處一點一點亮起，像碎金般鋪開。

他靠在欄杆上，目光卻沒有真正落在那些燈上，而是無聲地往回收，落進記憶裡——

落進白日那片斜灑著陽光的書市。

她站在報紙攤前的樣子。

手指捏著紙邊時微微用力，眼神先是驚訝，接著泛起光，然後是那一點藏不住的慌亂。

還有——她念到他名字時，那一瞬間的心跳。

他輕輕吐出一口煙，唇角幾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白日那充滿書香的偶遇——

不是巧合。

當然不是。

他從來不相信巧合。

他閉了閉眼。

記憶往回拉，不是停在書市——

而是更早，三年前的那場排戲。

原本，他只是隨意找了一場表演看，想捕捉一些靈感，也算是消磨午後的時光。

沒想到——那個坐在舞台上的女孩，毫不刻意卻光彩照人，竟在一瞬間吸引了他。

從那之後，他幾乎每一場都坐在角落，看她演出。

光線落在她側臉上，乾淨得不像這個圈子裡的人。

每一次她專注唱戲、翻動戲本，他都看得入神，像是暗中記下她的呼吸、節奏、甚至小小的習慣動作。

演出結束，他會悄悄放下一束不署名的百合——白色、簡單、精緻。

像是一種暗示，也像是一種約定。

從未有人注意，也從未有人知道那是他。

而真正第一次走向她，是在排戲結束後。

那天她額角還帶著細汗，聲音卻已經收得很穩。

她放下戲本的瞬間，他才「隨意」走過去——

但其實一點也不隨意。

他早就算過，她什麼時候會停下來，什麼時候會低頭整理道具，每一步都在掌控之中。

她的節奏、她的習慣、她出入的時間、她會停留的地方。

書市、報紙攤、藝文版。

這些，全都不是臨時起意。

他知道她會去。

也知道，她會看到。

煙灰輕輕落下。

他垂眼看了一眼指間的菸，思緒卻沒有停。

至於那次地棍的事——

他眉頭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那確實不在計畫之內。

甚至可以說，是一個失控的變數。

可偏偏，那樣的失控，卻讓一切變得更自然。

像是命運替他補上的一筆。

讓他的出現，不再只是「剛好」，而是——

「恰到好處」。

他低低笑了一聲，聲音很輕，幾乎被風吞沒。

這種手段，他太熟悉了。

他知道什麼時候該靠近，什麼時候該退開；什麼樣的溫柔最容易讓人鬆動，什麼樣的距離會讓人產生依賴。

他從來不急。

獵物若太快上鉤，反而失去價值。

——而且，也太無聊。

他見過太多女人。

她們的反應幾乎一致——一開始的防備，很快就會被他拆解，然後是信任、依賴，最後是毫無保留地靠近。

太容易了。

容易到讓人厭倦。

——但並不是一開始就如此。

他指尖微微一頓。

腦海裡閃過一個名字。

那時候的他，還不懂得算。

喜歡就是靠近，動心就是給出，甚至連未來都曾經認真想過。

沒有節制，也沒有退路。

他當時以為，那樣才算是真。

可後來，他學會了。

學會怎麼收。

學會在情緒還沒失控之前，就先一步抽離。

學會把一切，維持在可以掌握的範圍裡。

從那之後，一切都變得簡單。

女人會動心，會靠近，會依賴。

他只需要在適當的時候給出一點溫度。

就夠了。

不需要再像當年那樣。

也不會再像當年那樣。

——他一直是這麼以為的。

他不否認，最初吸引他的，是蘇曼麗的臉。

那種乾淨、明亮，卻又帶著一點說不清的韌性。

像一塊還沒被完全打磨的玉。

可真正讓他停下來的，並不是那張臉。

而是——她沒有立刻靠過來。

她會遲疑。

會退一步。

會在他給出溫度時，反而更小心地收起自己。

他吐出一口煙，眼神微微沉了下來。

這種人，不好攻。

但也正因如此——

才有意思。

他原本只是想打破她的防線。

看她什麼時候會鬆動、會失守、會像其他人一樣，把所有情緒都交出來。

可今天——

書堆倒下的那一瞬間，她撞進他懷裡。

那種溫度，那種不自覺的依賴，那一瞬間她眼裡的慌亂與信任——

不像演的。

他指尖微微收緊，煙頭的火光忽明忽暗。

有那麼一瞬間，他甚至忘了自己在做什麼。

不是算計。

不是節奏。

而是——本能。

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低聲開口，像是在對夜色說話。

「……有點麻煩了。」

這一次，他很清楚那是什麼。

不是她難攻。

而是——

那種當年早已收起的東西，

開始有點不受控制地浮上來。

風輕輕吹過，把煙霧吹散。

他望著遠處的燈火，目光卻更深了幾分。

原本只是狩獵。

可現在——

他忽然不太確定，

當年那一步，是他在佈局，

還是從那一刻開始，

他就已經走進去了。

而這種失去完全掌控的感覺——

和當年太像。

讓人不安。

也讓人……上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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