檔案編號1935：關於我在論文裡重啟的那場名伶死局 - 〈穿巷的風〉

午後的陽光還帶著些微暖意，街道不算擁擠。

小倩和林澤從甜點店走出來，手上提著好幾盒蛋糕，紙盒邊緣還透著剛出爐的熱氣。

林澤看了看她手上的袋子，忍不住笑出來：「妳也買太多了吧？」

小倩低頭瞥了一眼，像是被抓包似地笑了笑：「哪有。研究太燒腦，剛好補一點糖分。」

「剛好？」林澤挑眉，「兩個人吃？」

「好啊，分一點給你，但這些我自己夠吃兩天。」她語氣輕快，又補了一句，「而且我本來就喜歡甜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林澤失笑，搖了搖頭：「難怪每次看妳都在吃甜點。」

兩人沿著人行道慢慢走著，午後的風不大，帶著一點甜膩的香氣。

林澤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側頭看她：「對了，妳不是原本在圖書館打工嗎？那邊有資料不是比較方便做研究？怎麼突然換了？」

小倩腳步沒有停，只是輕輕應了一聲：「嗯，圖書館那邊……老闆說要休息一陣子，暫時不開了。」

「啊？」林澤愣了一下，「那妳就直接換工作？」

「不然呢。」小倩聳了聳肩，「剛好附近那間咖啡廳在徵人，我就去了。離現在住的地方也近，比之前方便。」

林澤點了點頭：「這樣也不錯，時間應該比較彈性吧？」

「差不多。」她笑了笑，「而且還可以順便吃甜點員工餐。」

「原來重點在這。」林澤忍不住吐槽。

小倩側頭瞪了他一眼，卻帶著笑意：「不行嗎？」

林澤笑著沒再說話，兩人就這樣一前一後地走著，午後的光落在街道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就在轉過街角時，小倩的腳步忽然一頓。

「欸，你看那邊……」

人行道邊，一個身影倒在地上，一動也不動。

兩人對看一眼，幾乎同時加快腳步走了過去。

小倩蹲下身，才剛看清對方的臉，神情微微一滯。

「……是她。」

林澤一愣：「妳認識？」

小倩遲疑了一下，搖頭又點頭：「不算認識……之前在學校附近看過她幾次。」

她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只是……我總覺得，她好像知道盛樂門的事。」

林澤皺了皺眉：「盛樂門？」

「嗯。」小倩低聲應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怎麼說，「我常看到她在盛樂門遺址那一帶出沒。」

她頓了頓，視線落在老人臉上，「每次都站很久，看著那棟舊樓……眼神裡像藏著很多事。」

林澤還想再問，小倩已經伸手輕輕碰了碰老人的肩膀。

「奶奶？奶奶，您還好嗎？」

老人沒有立刻回應，只是眉頭微微皺著，呼吸有些急促。

林澤也蹲了下來，語氣放低：「奶奶，聽得到嗎？」

過了幾秒，老人嘴唇動了動，聲音乾裂又微弱——

「水……」

小倩立刻回頭：「我包包有！」

林澤已經伸手去扶人：「先把她移到那邊，這裡太曬了。」

不遠處有一片樹蔭，光影被葉子切得零碎。兩人小心翼翼地將老人扶起來，一人撐著一邊，慢慢挪過去。

老人幾乎沒有力氣，身體輕得不像一個正常人的重量。

「慢一點……」小倩低聲說，手指收緊，穩住她的手臂。

把人安置在陰涼處坐下後，小倩迅速從包裡拿出水瓶，擰開瓶蓋，輕輕靠到老人唇邊。

「奶奶，慢慢喝。」

老人顫著手，幾乎握不住瓶身，小倩只好替她扶著，一點一點餵。

水入口後，她的氣息稍微順了一些。

水慢慢喝下去後，老人的呼吸明顯順了些，原本急促的起伏也漸漸平緩下來。

她閉著眼休息了一會兒，過了片刻，才慢慢睜開。

小倩鬆了一口氣，聲音放輕：「奶奶，現在好一點了嗎？」

老人微微點了點頭，喉嚨還帶著些沙啞：「……好多了。」

林澤在一旁看著她的臉色，還是有些不放心：「真的不用幫您叫救護車嗎？」

老人輕輕擺了擺手，語氣虛弱卻堅定：「不用……休息一下就好。」

小倩和林澤對看了一眼，沒有再多說。

過了一會兒，小倩低聲開口：「不然……我們送您回家好了，這樣比較安全。」

老人愣了一下，像是沒想到，隨後慢慢點頭，語氣帶著些疲憊的溫和：「……好，謝謝你們，麻煩了。」

林澤站起身，伸手扶她：「慢慢來，小心一點。」

小倩在另一側撐著她的手臂，動作輕柔。

三人的影子被午後的光拉長，在人行道上緩緩移動。

—————

三人沿著巷子慢慢走進去，街道愈來愈靜，周圍的建築也逐漸矮了下來。

轉過一個彎後，一棟老舊的洋樓便出現在視線裡。

陽光斜灑在舊式洋樓斑駁的外牆上，綠漆剝落、窗框沉靜，這棟舊式洋樓的外觀早已與新城市的摩登格格不入，卻頑固地站在時間裡，像個記憶的守門人。

「就是這裡……」老人低聲說。

林澤伸手替她推開半掩的鐵門，門軸發出一聲細微而乾澀的聲響。

小倩在另一側扶著她，三人慢慢走進去。

屋內比外頭更安靜。

光線從高處的窗戶斜灑進來，在地面拉出長長的光影。

地上鋪著舊地毯，邊緣微微捲起，像被時間一點點磨損；牆面泛黃，細細的裂紋沿著角落延伸。

可與這些陳舊痕跡形成對比的，是一種近乎執拗的整潔。

桌椅擺放得整整齊齊，物件之間留著恰到好處的距離，每一樣東西都像被安置在最應該存在的位置。

沒有多餘，也沒有凌亂，彷彿這裡不是單純的居所，而是一個被小心維持秩序的空間。

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木頭氣味，混著一絲若有似無的藥草香。

牆面上掛著幾張老舊的照片與海報，在斜光裡顯得格外醒目。

畫面已經泛黃，邊角微微捲起，卻被保存得很好，像是從未被允許真正褪色。

小倩不自覺放慢了腳步，視線在那些物件之間游移，心裡那股說不清的熟悉感再次浮現。

林澤也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看著四周。

這裡的一切，都安靜得過分。

像時間在這裡停住了。

「這裡……很漂亮。」

她的聲音不自覺放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像是穿越時空一樣。」

林澤掃視四周，輕聲道：「這些全都保存得很好……感覺一直被小心守護著。」

老人看了他一眼，並未否認。

「這些年來……妳一直住這裡嗎？」小倩開口，語氣輕柔。

老人沒有立刻回應，只是望著那張掛著蘇曼麗劇照的牆，「這裡安靜。也沒人會來打擾。」

「這些東西……很珍貴吧？」林澤接著說，「很多都找不到了。」

「留著，不是因為珍貴。」老人的聲音沙啞，「是因為一直都在。」

小倩沉默了一會兒，才輕聲問道：「那時候的事情……其實，您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吧？」

老人沒有正面回答，只是盯著牆上的一張盛樂門海報。7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0sIZsfzkP

「只是見過太多，也記得太多。」7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8n27TA95o

話落之後，屋內又安靜下來。

窗外的光影微微晃動，空氣像被什麼壓住了一樣，沒有人立刻接話。

過了片刻，林澤才像是意識到什麼，略帶禮貌地開口：7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Ixq1i6Pf6

「那……我們該怎麼稱呼您？」

老人停了一下，像是在思索，又像只是從很遠的地方回過神來。

「我姓林，林秀英。」她說。

語氣平淡得幾乎沒有重量。

她的目光落在牆上的舊海報上，停了幾秒，才慢慢開口——

「其實，盛樂門的事情，我知道一些。」

這句話一出，小倩和林澤幾乎同時抬頭。

「真的？」小倩語氣壓不住驚訝，「那您……認識蘇曼麗嗎？」

林秀英輕輕搖了搖頭。

「我不算認識。」她的聲音很淡，「只是……跟月蓉姐有些交情，聽她提過。」

「姚月蓉？」林澤立刻接話，語氣明顯變得急切，「那她現在——」

「先聽林奶奶說吧。」小倩忽然出聲打斷，語氣不重，卻很穩。

她看了林澤一眼，眼神示意他先別追問。

林澤頓了一下，終究還是收住話，只是眉頭仍微微皺著。

屋內又靜了一瞬。

林秀英低著頭，手指輕輕轉著茶壺蓋，像是在思索該怎麼開口。

過了片刻，她才慢慢說道——

「那時候的事……很多都是聽來的。」

她抬起眼，目光不深不淺。

「有些記得清楚，有些，也未必全是真的。」

她頓了一下，像是在翻找記憶裡的某一段。

然後，語氣微微一轉——

「你們知道嗎？蘇曼麗最早那些主廳演出，原本都不是她的。」

小倩一愣：「是臨時頂替的？」

「不，是有人讓的。」林秀英說得很慢，像是在回憶別人的話，「主動讓的。」

林澤皺眉：「主動讓的？」

林秀英輕輕笑了一下，聲音帶著一點說不清的意味：「不只一場。聽說至少三次……還不算那些原本該是台柱登台，最後卻變成她壓軸的安排。」

「難怪……」林澤低聲道，「這就對上我們找到的資料了。1928到1930年末，有幾場名字被改成蘇曼麗，但都沒有註明原因。」

小倩下意識瞥了一眼桌上的泛黃相片，壓低聲音：「是明珠嗎？」

林秀英沒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慢慢轉著茶壺蓋，像是在斟酌什麼。

「這個……也是聽來的。」她語氣依舊平淡，「月蓉姐說，蘇曼麗第一次上場那晚，本來不是她。」

她微微停了一下，像是在確認記憶的順序。

「那場原定的曲子是《夢江南》，從妝造、走位，到海報宣傳，都是為明珠準備的。」

屋內很安靜，只剩她的聲音。

「可到了登台前一晚，明珠忽然說——」

她的語氣輕了一點，像是在轉述別人的語氣。

「『讓她去吧，我想看看她會不會飛。』」

小倩微微一震。

林秀英的目光落在牆上的劇照上，停了很久。

「後來的事，你們應該也猜得到。」她淡淡地說，「那一晚，全場都記住了她的名字。」

她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掌聲很熱……比誰都熱。」

林澤低聲道：「也就是從那時候開始，一夜成名。」

「外面是這麼說的。」林秀英輕輕應了一聲，「有人說她命好，有人說背後有人捧。」

她微微垂下眼。

「但月蓉說，那不叫捧。」

她的聲音低了一點。

「那是替。」

屋內再次靜了下來。

林澤皺眉，語氣壓低：「捧得越高，摔得越重。」

林秀英像是聽見了，又像沒聽見，只淡淡笑了一下。

「這種話，在當年是不能說的。」她輕聲道，「說了，只會被當成眼紅。」

她看著那張劇照，眼神很遠。

「現在嘛……人都不在了，誰對誰錯，也沒人再提了。」

小倩沉默了一會兒，語氣放得更輕：「那她們之間……是不是不只是同台？」

林秀英的手指停了一下。

她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幾秒，才慢慢開口：

「一開始，是很好的。」

她的語氣很穩，像是在轉述一段已經說過很多次的故事。

「月蓉姐說，明珠是真的手把手將蘇曼麗帶上來的。教她發聲、練氣，幫她改唱詞、調戲路，連演出順序都替她重新排過。」

她輕輕呼出一口氣。

「有一場，連報社都特地派人來看。本來是要寫明珠的——」

她頓了一下。

「後來換成了蘇曼麗。」

小倩低聲問：「也是明珠的意思？」

林秀英點了點頭。

「是她親自寫信去說的。」

屋內的光線微微晃動。

這段過去，被她說得很輕，卻壓得人有些喘不過氣。

小倩沉默了一會兒，語氣放得更輕。

「如果是這樣……那很多細節，應該只有姚月蓉才知道了。」

她抬起頭，眼神帶著一點遲疑。

「我們還是想找她問清楚。」

林澤沒有多想，直接開口：「林奶奶，那姚女士現在……還在嗎？」

他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7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DGlKS2rUR
「或者說，我們還有機會見到她嗎？」

空氣忽然靜了一瞬。

林秀英的手指停在茶壺蓋上。

沒有動。

她沒有立刻抬頭。

過了幾秒，才淡淡開口——

「她過世了。」

語氣很平。

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小倩微微一怔：「什麼時候的事？」

林秀英這才抬起眼，目光很淡。

「很多年了。」

她輕輕轉了一下茶壺蓋。

「久到……也沒什麼人再提起了。」

屋內安靜了一下。

那句話落下後，反而讓人更難開口。

小倩的手微微收緊，像是壓住某種失落。

「這樣啊……」她低聲說。

她很快收起情緒，重新抬頭。

「那剛剛那些，是她以前告訴您的？」

林秀英點了點頭。

「嗯，都是她說的。」

她的語氣很穩。

像是在說一段與自己無關的往事。

她的目光停在那張照片上，像望進了一段太久遠的時間。

過了很久，她才低聲開口——

「去查一個人吧。」

小倩與林澤同時抬頭。

「也許……會有你們想知道的答案。」

她的聲音很輕。

「她們之中，有人恨他，也有人怕他。」

空氣微微一緊。

「誰？」兩人幾乎同時問。

林秀英的嘴角動了動，像是在衡量什麼。

最後，她還是說出了那個名字——

「葉庭光。」

空氣瞬間凝住。

小倩心頭一震——這個名字，她在資料裡見過，卻始終抓不住關鍵。

而現在，它像一把鑰匙，終於被放進了鎖孔。

林秀英慢慢站起身，扶著沙發，語氣重新變得平靜。

「今天就到這裡吧。」

「我年紀大了，容易累。」

「今天謝謝你們。」

她走到門邊，替他們把門打開。

陽光斜斜灑進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謝謝您。」小倩起身，輕輕鞠了一躬。

林秀英只是點了點頭。

她的神情沒有拒絕，也沒有親近。

像一扇半掩的門——既沒有關上，也沒有真正打開。

當小倩與林澤跨出門檻，再回頭看那棟陳舊的屋子時——

忽然覺得，那裡藏著的，不只是記憶。

而是一段，還沒有說完的故事。

—————

夜半，城市沉入寂靜，萬籟無聲，只有遠方風聲在高樓間低迴。7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w05MvmWiH

那場夢，並未真正結束。7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h6nOk1Y04

它換了形式，停留在她的身體裡，像潮水般悄悄流淌。

老人沉沉睡著，眉心緊鎖。7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pMrKSresP

四周空無一人，只有舞台中央，一名女子站立，身穿華麗旗袍，髮髻高盤，眉目如畫。7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KJKm2u1Wp

她的眼神遙遠、空洞，卻帶著幾乎令人心碎的微笑。

女子開口唱了。

旋律古老，屬於那個年代的曲調。7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9i3xjr4xj

老人坐在台下，雙手不自覺握緊膝蓋，目光牢牢定格在她身上，彷彿整個世界只剩這一刻。7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cXMqtbMak

她認得這首歌——無數個夜晚，她曾背著人，含著淚聽過這旋律。

女子唱到一半忽停，目光穿越空蕩劇院，直直落在老人的眼裡。7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sQAkqzC33

她一句話也沒說，只是憂傷地凝視著。

瞬間，空氣像凝固了。7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LW5hzyyJA

老人猛然睜眼，滿頭冷汗。7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s5JIa9v0H

她喘著氣坐起，屋內依舊漆黑，只有時鐘滴答聲在耳邊迴響。

她沒有哭，但手緊握胸口，微微顫抖。7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64xiU5xCQ

她知道，那只是夢。

但有些人，一生都不會在夢裡撒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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