檔案編號1935：關於我在論文裡重啟的那場名伶死局 - 〈階下孤影〉

霞飛路的晚風從半開的窗子吹進來，遠處電車鈴聲清脆。

屋裡只點著一盞煤油燈。

陳志遠伏在桌前寫稿，鋼筆在紙上沙沙作響。

女孩坐在窗邊的藤椅上，腳尖輕輕晃著，低聲哼著一段小曲。

聲音清亮柔軟。

「天涯呀海角，覓呀覓知音——」

她唱到一半，自己先笑了。

「怎麼樣？」

志遠沒有抬頭。

「好。」

女孩皺眉。

「你根本沒聽。」

志遠這才停筆，看向她。

「再唱一遍。」

女孩抬起下巴，故意唱得更認真了些。

「人生難得一知己——」

她的聲音不算濃艷，卻很乾淨，像雨後的風。

志遠看著她，忽然笑了。

「妳要是真上台，台下那些人怕是要吵翻天。」

女孩挑眉。

「怎麼？」

「都在問這姑娘是哪來的。」

女孩忍不住笑。

「你又沒聽過盛樂門那些歌女。」

志遠慢慢靠回椅背。

「聽過。」

「可沒有一個像妳。」

女孩眨了眨眼。

「哪裡不像？」

志遠想了想，才說：

「她們是唱給人聽的。」

他看著她。

「妳是唱給自己聽的。」

女孩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那你呢？」

「我？」

「你不是報館的人嗎。」女孩托著下巴，「要不要哪天替我留一個欄位？」

志遠笑了一聲。

「寫什麼——寫葉家大小姐一天到晚在窗邊唱歌，吵得整條霞飛路都睡不著？」

蘭心哼了一聲。

「等我以後真唱給滿上海的人聽，看你還敢不敢這樣說。」

志遠看著她，笑意淡了一點。

「妳真想上台？」

蘭心沒有立刻回答。

她靠在桌邊，望著窗外的街燈。

「站在舞台上，應該很好吧。」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

忽然，她像想起什麼似的說：

「對了。」

志遠抬頭。

「我爹找你。」

鋼筆停住了。

「什麼？」

蘭心語氣很輕鬆。

「今天下午管家來找我，說我爹讓你去一趟。」

志遠沉默了一下。

「為什麼？」

蘭心聳了聳肩。

「大概是因為你老往我這裡跑。」

她說得像開玩笑。

志遠卻沒有笑。

他慢慢把鋼筆放下。

「什麼時候？」

「今晚。」

蘭心看著他，忽然露出一點壞笑。

「志遠。」

「嗯？」

「你要是被罵，可別回來跟我哭。」

志遠也笑了。

「放心。」

「我這人臉皮厚。」

蘭心笑出聲。

——————

夜色已深。

葉宅的大門在身後緩緩關上。

管家提著一盞小燈，領著陳志遠穿過前院。

石階兩旁種著修剪整齊的冬青，院子深處隱約可見一座西式小噴泉，水聲細細地響著。

陳志遠不動聲色地跟在後面，腳步卻微微慢了一瞬。

他從沒來過這樣的宅子。

報館那些同事偶爾提起法租界富戶的宅邸，說什麼水晶燈、洋沙發，他一直只當是誇張。

可此刻走進來，他才發現那些話恐怕還說輕了。

管家推開一扇沉重的木門。

客廳裡燈火通明。

高高的天花板垂著一盞巨大的水晶吊燈，燈光落在光亮的大理石地面上，像鋪了一層冷冷的水。

牆上掛著油畫與雕花鏡框，角落擺著留聲機與幾件西洋瓷器。

厚重的沙發、雕花的茶几、鋪著深色花紋的地毯。

一切都安靜而昂貴。

陳志遠站在門口的一瞬間，幾乎不知道該把腳往哪裡落。

他忽然想起自己那間狹窄的公寓——一張書桌，一盞煤油燈，還有堆滿稿紙的木箱。

和眼前這一切相比，像是另一個世界。

管家似乎早已習慣別人這樣的反應，神情並無波動，只是微微側身。

「陳先生請。」

陳志遠這才回過神，輕輕點了點頭。

他穿過客廳，腳步落在厚地毯上，幾乎沒有聲音。

客廳盡頭是一條長廊。

廊下靜得出奇，只聽見遠處蟲聲與皮鞋落在地磚上的回響。

走到一扇雕花木門前，管家停下腳步。

「老爺在書房等您。」

他抬手輕輕敲了敲門。

「老爺，陳先生到了。」

門內沉默了一瞬。

隨後傳來一個低沉穩重的聲音。

「進來。」

管家推開門。

書房的光線比客廳暗得多。

沒有水晶燈，也沒有那些繁複的裝飾。

整個房間的佈置反而出奇地簡潔。

一張寬大的書桌擺在中央，桌面光滑深沉，紫檀木的紋理在燈光下隱隱泛著油潤的光。

兩側書架整齊排列，書脊顏色深暗，幾乎沒有多餘的裝飾。

窗邊放著一張低矮的紫檀茶几，上面擺著一部留聲機，黑色的喇叭口在昏暗的光線裡像一朵靜默的花。

沒有華麗。

卻處處透著昂貴。

陳志遠雖然不懂木料，可也看得出來——

這一屋子的東西，比外頭客廳那些西洋擺設恐怕還要值錢得多。

書桌後面坐著一個人。

葉庭光靠在椅背上，長衫筆挺，手裡慢慢轉著一支煙斗。

煙霧在燈光下繚繞著，帶著一股淡淡的煙草氣味。

他的背後牆上掛著一塊黑底金字的牌匾——

家國天下。

四個字筆力蒼勁，沉沉壓在整間書房之上。

葉庭光抬起頭。

目光落在門口的陳志遠身上，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

然後慢慢笑了。

「原來是陳先生。」

他語氣平和，像是在見一位普通來客。

「進來吧。」

管家輕輕關上門，退了出去。

書房裡一下安靜下來。

只剩下煙斗裡燃燒煙草的細微聲音。

陳志遠走到書桌前，停下腳步。

葉庭光沒有起身。

他靠在椅背上，慢慢吸了一口煙斗，煙霧在燈光裡繚繞開來。

過了一會兒，他點了點頭。

「不錯。」

語氣像是在評估什麼。

「人長得精神。」

「說話也斯文。」

他看著陳志遠，笑意淡淡。

「難怪蘭心喜歡你。」

陳志遠神情平靜。

「葉先生過獎。」

葉庭光輕輕笑了一聲。

「過獎倒談不上。」

「年輕人嘛，總得有點模樣。」

他伸手從桌上拿起一份報紙，慢慢翻開。

紙頁發出沙沙的聲音。

「我其實見過你的名字。」

他一邊翻，一邊說。

「報館的記者。」

報紙停在其中一頁。

那是一個不起眼的小版面。

角落裡一篇短短的專欄文章，標題下面是一行細小的署名——

陳志遠。

葉庭光用煙斗輕輕點了點那一行字。

「這篇是你寫的吧？」

陳志遠點頭。

「是。」

葉庭光眯著眼看了一會兒。

「文筆倒是不錯。」

他語氣像在評一篇學生的作文。

「年紀輕輕，能寫成這樣，不容易。」

他把報紙放回桌上，手指壓在那一小塊版面上。

「只是版面小了點。」

他抬起眼，看向陳志遠。

「這麼一點地方。」

「怕是連名字都看不太清。」

書房裡靜了一瞬。

煙霧慢慢往上飄。

葉庭光又吸了一口煙斗，語氣依舊從容。

「不過也正常。」

「像你這樣的年輕人，剛進報館，總要從小地方寫起。」

他看著陳志遠。

目光裡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笑意。

「慢慢來。」

「將來說不定，也能混出點名堂。」

他停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什麼。

「對了。」

「你和蘭心——」

他語氣依舊平淡。

「認識多久了？」

陳志遠回答得很簡單。

「一年多。」

葉庭光點了點頭。

「一年多。」

他輕輕重複了一遍。

然後把煙斗放在煙灰缸上，手指交叉放在桌面。

目光落在陳志遠身上。

「那你應該知道——」

他語氣忽然慢了些。

「我今天為什麼找你來。」

書房裡的空氣像忽然沉了一點。

葉庭光看著他。

嘴角帶著一點淡淡的笑。

「志遠啊。」

「你打算——」

他停了一下。

「怎麼和我女兒交代？」

陳志遠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裡，神情平靜。

過了一會兒，他說：

「葉先生這話，我不太明白。」

葉庭光輕輕笑了一聲。

像是早就料到這樣的回答。

「不明白也正常。」

他重新拿起煙斗，在煙灰缸邊緣輕輕敲了敲。

「年輕人嘛。」

「談情說愛的時候，總覺得什麼都能解決。」

煙斗重新點上火。

他吸了一口，慢慢吐出煙霧。

「只是有些事情，不是光靠一腔熱血就能辦到的。」

他看著陳志遠。

語氣仍舊溫和。

「我這個做父親的，也得替她想一想。」

陳志遠點了點頭。

「應該的。」

葉庭光像是很滿意他的回答。

「好。」

他伸手把桌上的報紙往前推了一點。

那篇小小的文章還停在那一頁。

「你在報館，一個月多少薪水？」

這問題來得很隨意。

像是在聊天。

陳志遠卻沒有迴避。

「二十塊。」

葉庭光點了點頭。

「二十塊。」

他像在心裡算了一下。

「不算少。」

「年輕人能有這樣的差事，也算體面。」

他抬起眼。

「只是上海這地方——」

他環視了一圈書房。

語氣仍舊平和。

「什麼都貴。」

他用煙斗輕輕指了指窗外。

「租界裡一間像樣的房子，一個月就要多少？」

他沒有等回答。

「再加上吃穿用度。」

「還有將來孩子念書。」

他看著陳志遠。

笑了笑。

「陳先生。」

「你算過沒有？」

書房裡很安靜。

葉庭光又說：

「我不是瞧不起你。」

他語氣甚至顯得誠懇。

「年輕人有志氣，是好事。」

「只是我見過太多讀書人。」

他微微往後靠。

煙霧在他臉前慢慢散開。

「文章寫得好。」

「骨氣也硬。」

「可日子一過起來——」

他停了一下。

像是在斟酌措辭。

「總是要比別人辛苦些。」

他看著陳志遠。

「我女兒從小沒吃過什麼苦。」

「她要的，也不是這種日子。」

這句話說得很輕。

卻像刀子一樣落下來。

葉庭光又笑了。

「當然。」

「你們年輕人，大概覺得這些都不重要。」

他拿起煙斗。

慢慢補了一句。

「只是等日子過久了——」

「很多事情，就會看明白。」

他停了一下。

然後像忽然想起什麼似的。

「對了。」

「蘭心有沒有跟你說過——」

他抬眼看向陳志遠。

語氣依舊溫和。

「她將來想做什麼？」

葉庭光語氣平靜，像是在講常理，卻越來越帶刺。

「陳先生。」他緩緩說，眼神掃過陳志遠的衣著——衣服整潔，但布料薄薄，裁剪也簡單，與書房裡沉重的紫檀木家具、角落裡的留聲機相比，顯得格外單薄寒酸。

「你想娶我女兒？」

陳志遠沉默。

「不夠。」

葉庭光微微眯起眼，手指在桌面輕敲，煙斗裡的煙霧在書房裡慢慢盤旋。

「陳先生，你是一個有才華的人。」

「你這樣的人才一直被埋沒，實在可惜。」

隨後，他伸手從桌上抓起十張銀票，輕輕拍了拍桌面，語氣平靜地說：

「這些，算是給你的一點支持。拿去吧，足夠讓你去做你想做的事情，也能讓你的生活不必再受那麼多拘束。」

陳志遠心頭一震，眼神凝了凝，但很快，他抿了抿嘴唇，低聲卻堅定地反駁：

「我會對她好，葉先生。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會保護她，讓她不受苦。」

葉庭光突然笑出聲，聲音在書房裡迴響，帶著不加掩飾的戲謔：

「你？哈哈哈哈哈……」

葉庭光的笑聲在書房裡迴盪了幾秒，忽然嘎然而止。

他眉頭一皺，眼神冷了下來，整個人瞬間收起剛才的戲謔與溫和，語氣變得低沉而帶怒意：

「好一個保護！」

他慢慢走到桌前，手指敲了敲陳志遠面前的銀票，眼神裡滿是輕蔑：

「別敬酒不吃吃罰酒。」

「就憑你一個孤兒，一個月領這點薪水，能闖出什麼名堂？」

「你，連給蘭心提鞋都不配。」

葉庭光把銀票一把抓起，拋向陳志遠，像扔垃圾一樣：8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4m4xB1swE
「拿著這些錢給我滾，永遠別再來煩我女兒！」

說罷，他頭也不回，重重摔上書房的門。

門的撞擊聲震得整個書房嗡鳴，帶著警告與威壓，像是在宣告——陳志遠的身份和地位，在這裡什麼都算不上。

陳志遠站在原地，視線落在散落在地的銀票上，心頭既有怒意，也有寒意，但他眼底那份堅定，未曾動搖。

他不信命。

也不信什麼命中注定。

他會成功。

也一定要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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