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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中時候的我,常常跟著家人去看電影,每次看的電影都由爸爸和媽媽輪流決定,輪到爸爸選的那個禮拜,我們大概都會看一些偏小眾的獨立電影或者是紀錄片,而輪到媽媽選的那個禮拜,我們則會看一些喜劇或者是愛情電影。
每次看爸爸選的電影,因為電影的內容都太枯燥無聊不然就是艱澀難懂,我都撐不到半場就閉上眼睛睡著了,而媽媽似乎也看不太懂爸爸挑的電影,但她還是會耐心地坐著看完整場電影。
幾乎每次都是電影結束時,隨著亮眼的離場燈光打下時,媽媽輕輕地搖著我的肩膀告訴我要離開了,我才睡意矇瀧地睜開雙眼,扶著媽媽的手離開電影院。
而媽媽挑的電影,因為內容比起爸爸挑的比較有趣許多,不會導致我看到一半就倒頭就睡,但不知道是因為電影的內容都沒有什麼深度還是其他的原因,每次看完媽媽挑的電影,過不到幾個禮拜我就會想不起男女主角的名字,甚至連整部片的主旨是什麼都忘得一乾二淨。
但我記得有一次看了一部電影,前半部的劇情鋪陳、畫面佈景都拍得幾乎完美,但在整部劇情最高潮的時候,編劇不知道吃錯什麼藥,整個劇情突然急轉直下,導致後半部的劇情以及結局都跟前面對不上。
我還記得那時候走出電影院的我非常生氣,我把手裡快被對折斷裂的塑膠杯重重地丟進垃圾桶裡。
「如果讓你選的話,你會想再重看一次嗎?」爸爸可能不想看著我生悶氣,突然問了我這無厘頭的問題。
「怎麼可能,我寧願看十部你選的電影,也不要看這種看完讓人一肚子氣的爛片。」我不耐煩地回答我爸
「那你覺得這部電影爛在哪呢?」爸爸耐心地問我
「劇情啊,前面的明明鋪陳的這麼好,中間不知道為什麼要讓劇情走向整個大轉彎,真的不知道編劇在想什麼。」我的聲音大到旁邊的人都往我們注視著,但因為太生氣了,所以我也沒有感到不好意思。
「我覺得最爛的電影,是那種一開始畫面、劇情都很到位,但最後卻留了個大敗筆,導致前面的努力全部都白費了,要拍爛片就給我從頭爛到尾。」我把最後的怨氣一口氣吐了出來。
「好啦,那這樣的話就讓罪魁禍首媽媽來請你吃冰淇淋消消氣吧!」爸爸嘻皮笑臉的回答我,媽媽也在旁邊無奈地笑著。
我還記得那天我跟爸爸媽媽三個人在冰店點了一碗超大的芒果冰,用著一根湯匙分食著,勁涼的雪花冰冷卻了稍早的怒氣
「其實搞不好那部電影,最後的爛尾是編劇精心的安排也說不定唷,搞不好他之後出續集,之前的爛尾就會變成續集的伏筆呢!」吃到一半時,爸爸突然笑著告訴我。
「那我只能說,這編劇是傻瓜,如果真的是這樣的話,沒有觀眾會再被騙去看下一步的續集。」我大口吃下最後一塊芒果。
爸爸媽媽沒有多說什麼,只是笑笑地看著我滿足的吃完芒果冰。
有時候爸爸媽媽工作太忙的時候,我們固定看電影的行程就會取消,取而代之的行程,是叔父帶著我去離家裡開車半小時的釣魚平台。
我拿著兩根高出我一顆頭的魚桿,而叔父手裡捧著裡面裝滿鉤具、魚餌的百寶箱。
其實我沒有很喜歡釣魚,寶貴的假日我其實更想要把時間拿來運動或是打電動遊戲。
「你就當作偶爾陪陪你叔父釣魚吧,不然他一個人假日在租屋處閒著也是閒著。」媽媽緊緊地握住我的手,不停地懇求我。
「你叔父也沒有兒子陪他去釣魚,你就陪他去釣魚順便聊聊天吧。」爸爸也在旁邊附和著。
「當初不應該心軟接受的,本來以為只是陪他出去釣一次魚,不知道從幾何時,只要爸媽太忙沒辦法看電影,釣魚就變成我的固定行程了」我在心裡默默地抱怨著。汗珠因為惡毒的太陽照射,不停地滴落在地板上,伴著濕熱的海風吹拂在溼透的上衣,就不停地加劇著我想回家的念頭。
我們兩人把釣具搬到一旁的堤岸,快速地搭起遮陽傘,等到釣魚竿的鉤具、魚餌準備好,便把釣魚竿用力一甩,再把釣魚竿靠著堤岸的圍欄豎起來,等待第一隻上鉤的魚。
有時候我們坐了一個下午,然而魚竿從頭到尾都沒有任何動靜,直到夕陽消失在海平面,我們才慢慢地把東西收完回家。
「不知道今天會不會又浪費一整個下午,什麼又沒釣到。」我在內心抱怨,看著在旁邊,望著大海發呆,抽著萬寶路紙菸的叔父。
叔父跟我爸是個完全相反的人,不管是個性還是人生。
以個性而言叔父跟我爸完全不一樣,不太愛說話,有時候我們坐了整個下午,兩個人就擠在同一張遮陽傘下,什麼話都沒說,甚至魚竿因為被上鉤的魚掙扎而劇烈晃動,我們也只是互相使個眼色,提醒對方把上鉤的魚拉起來。
而以人生而言,叔父也跟我爸完全不一樣,站在叔父兒子的角度來看,叔父以前是個吊兒郎當,做人失敗且不負責任的父親
「唉,有你叔父這種兒子,真的是來折磨我。」在只有微弱海浪拍打聲的提岸上,我彷彿還是能聽到祖母不厭其煩地向我抱怨著叔父以前荒唐的行徑。
把繳學費的錢拿去揮霍、鬧自殺、酗酒打小孩、酒駕撞壞別人的車等等,這些故事我已經不知道從祖母口中聽過幾次了。
我看著坐在身旁不發一語的叔父,他的右手食指與中指夾著快燒到菸屁股的紙菸,左手手腕有許多長短不一的傷疤。
「如果一整天都釣不到魚,不會覺得很悶嗎?」我向叔父問道。
「不會呀,釣魚就是要有耐心,就算釣不到魚,至少還可以吹點海風吧,回到家裡就不能享受這種大自然的海風呢。」叔父吸完最後一口菸,便把菸屁股彈到地上,右腳踩著燒燃的菸頭左右扭動把菸熄滅。
「如果沒離婚的話,現在陪你一起吹海風的應該會是你兒子而不是我吧。」我在在內心默默地抱怨,看著左手的手錶,秒針似乎在這種無聊的時刻都會轉動的特別慢。
「欸欸,有魚上鉤了!」叔父大喊著,我看到前方的魚竿,因為魚的不停掙扎,上下晃動著。
叔父立刻衝上前,拿起魚竿,右手快速收放線,消耗魚的體力。
「起來!」隨著叔父大聲一喊,一條目測只有十公分的虱目魚在滾燙的地面不斷地抖動著。
「哇勒,可惜了,我剛剛看魚竿震得這麼大力,以為是條大魚呢」我失望地說著。
「嗯,這隻太小了,不能拿回去煮,要把它放回去海裡」叔父平淡地說著,感覺不出來他有任何一絲失望的感覺。
叔父手裡握著不斷掙扎的虱目魚,緩慢地走去提岸的終點,夕陽即將被海平面吞噬,深橘色的陽光照射在大海,海浪折射的光映射在叔父的背上,隨著叔父離堤岸的終點越來越近,不知為何,我突然有一種鼓譟不安的預感,不停地在我的大腦躁動著,感覺除了夕陽之外,叔父也會被海洋吞噬一般地不安。
等到我看著叔父輕輕地把魚丟到海裡,緩慢地走回來,內心的躁動才緩緩地平息。
「其實我們可以把魚養著,等他長得更大的時候就可以吃了吧!」我提出一個乍聽起來不錯的想法,但在我說出口,想了三秒鐘後就覺得自己多麼天真。
「哈哈,這種野生的虱目魚自己養就不好吃了啊。」叔父帶著訕笑的表情告訴我。
「而且,家裡也沒有好的環境讓它生長,就算硬要建構一個好環境給它生長,也會花不少錢,這樣倒不如放生,讓它自由自在地在大海裡生活著!」平常話很少的叔父,突如其來謹密的一陣分析,讓我突然不知道該接什麼話。
「好啦,夕陽下山了,差不多該回家了,今天也謝謝你花了一整個下午陪我釣魚」叔父微笑地看著我。
在回程的車上,我坐在副駕頭靠著車窗,看著一道又一道的路燈從我身旁呼嘯而過,我努力在腦海拼湊著,祖母當初所說的那個吊兒郎當的叔父,我甚至在坐車的那段時間,想像著叔父會不會剛剛趁我不注意的時候偷喝了酒,現在是帶著酒意在開車送我回家。會不會晚點,我就能一窺叔父以前不負責任的影子。
但那天,我還是一如往常地在晚餐前回到家。
「要不要留下來吃晚餐。」我問叔父。
「謝謝你的邀約啦,但我等等就要補眠,晚點就要上大夜班。」叔父揮揮手後變輕輕地摸著我的頭。
「再見啦,改天你有空的話再陪我釣魚吧。」
在那之後,我跟叔父一樣偶爾會去釣魚,直到上了大學,因為大部分的時間都在外縣市,就算有空回到家裡,叔父拿著釣具邀約我一起去釣魚,我也會隨便找個理由拒絕。
隨著每次編的理由越來越爛,叔父到最後也不再邀約我一起去釣魚了。
「不知道當初放生的虱目魚現在長多到了呢。」每次拒絕叔父後,看著他的車子從我家門口緩慢地離去時,我都在思考這個問題。
上了大學之後,小時候跟爸媽固定看電影的行程,以及偶爾跟叔父出門釣魚的活動,都漸漸地消失在我的生活。
但即便如此,只要有空,我還是會儘可能的回家,有很大的一部分原因是因為我很討厭大都市的生活。
可能是因為隔了好幾個禮拜才回去一次的原因吧,每次回去不管是老家的周邊店家、道路,亦或是家人,都會有些微的變化。
像是跟爸媽出門逛超市,走在他們後面的我,發現他們不像以往一樣,媽媽總是會勾著爸爸的手臂一起走,兩個人現在是有默契的隔出一個腳掌的距離,同步地向前移動。
「你們怎麼現在都不牽著手走路了啊,以前的你們不管走到哪、天氣多熱都會手牽著手呢。」我趁爸爸去上廁所時,無聊地像媽媽問道。
「唉呀,那都是多久以前了,現在都老夫老妻了,你以後結婚就知道了啦。」媽媽笑笑地告訴我。
「對了,你不在家的時候,我可以把我的枕頭、棉被放在你的床上嗎?」媽媽突然向我問道。
「可以呀,但為什麼突然要把你的枕頭跟棉被搬來我的床呀?」我問道。
「喔喔,因為我要準備換一套新的枕頭跟棉被呀,就先把舊的先放在你的床上。」我看著媽媽眼神飄移左右,語帶心虛地告訴我。
「好呀,你要放的話就給你放。」我回道。
我蠻清楚媽媽編了一個蠻爛的理由來騙我,因為她可以直接把枕頭、棉被收回去床櫃就好。但我也沒繼續追問下去,既然她不想告訴我,想必也有她的理由。
等到爸爸上完廁所後,我們就繼續前往下一個地點,同樣走在他們身後的我,看到右前方有一間大型的電影院,售票口前排著長長的隊伍,每個等待的人看起來都很迫不急待地想看剛上映的電影。
我看到隊伍的第一排,有一組家庭,爸爸右手牽著小孩的左手,媽媽左手牽著小孩的右手,小孩很興奮地甩動著兩手,對著售票員用稚嫩的童聲大喊著。
「我要看這一部!」他用手指對著螢幕的一部動畫片指著,他的爸爸媽媽被他這胡亂的舉動搞得非常無奈,臉上掛著尷尬地微笑,對比著小孩自信的笑容,形成強烈的對比。
我把目光放回走在我前面的父母。
「小時候的我應該也是這樣吧。」我在心裡默默地想著,看著他們空空的左右手中間隔著的距離,我蠻希望此刻的我能夠返老還童,走在他們的中間牽起他們的手。
「但現在這個年紀的我,做這件事情一定超丟臉的吧。」我會心一笑,便把這個想法拋在腦後。
那天逛完超市之後,我們去吃以前常吃的冰店,我們一樣點了一大碗芒果冰,可惜的是,芒果冰跟以往相比味道變得平淡許多,不至於說難吃,但就變成一種食之無味棄之可惜的食物了,我大概吃了兩成的份量就不吃了,我們離開的時候那碗冰還有半碗的份量。
大四那年春天,我記得那天吹著偏冷的春風,我跟家人正把供奉的供品擺好,剛拜完土地公後,正準備前往曾祖父的塔位參拜,爸爸的手機突然一響,他快速地接起靠在耳朵聆聽。他的表情隨著傾聽手機另一端的每一秒,變得越來越凝重。
「你叔父剛剛過世了,好像是急性心肌梗塞。」爸爸平淡地說出這幾個字。
這消息來得突如其來,又是剛好是我們家掃墓的日子,這個近乎惡趣味的巧合讓我在聽到這消息的一瞬間,差點止不住笑意。
「笑死人了,不可能這麼剛好吧。」我這麼想著,但突然回憶起當初站在堤岸,叔父放生虱目魚的背影,內心卻忐忑不安的鼓譟著。
直到我們抵達了生命園區,看到叔父躺在床上的軀體,我才接受了這個惡趣味的巧合。
工作人員跟我爸解釋了接下來的工作流程,而媽媽跟祖母則在旁邊摸著叔父的手大哭,我則在旁邊默默地看著叔父熟睡的臉龐,看起來就像是釣魚時閉眼補眠時的神情。
一直到叔父被火化之後,祖母跟媽媽才慢慢地收拾好情緒,慢慢地接受叔父已經離開的事實。然而在這一切的流程,我跟爸爸一滴淚都沒流,爸爸從頭到尾像個男人一樣跟工作人員協調好送叔父離開的工作手續,而我從頭到尾就像個局外人一樣,靜靜地觀察所有發生的一切。
對於祖母而言,就算是讓自己人生過得很痛苦的兒子,在見到他的遺體時,還是沒辦法控制自己的情緒,不斷撫摸著叔父冰冷的雙手大哭,媽媽看到祖母的情緒潰堤,自己也忍不住跟著流眼淚。
我走進叔父的遺體旁,摸著他冰冷左手手腕的傷疤,我試著回想跟他出門釣魚時的場景,想要拼湊出個什麼畫面能讓自己為他流出幾滴眼淚,但到頭來我只是默默地站在他遺體旁三分鐘後,便悄悄地離開回去休息室休息。
在叔父被送去火化之前,我們試著連絡叔父的兒子,希望他能回來送他父親最後一程,但最後的結果,不意外地是我代替叔父的兒子,捧著他的遺照,送他最後一程。
「在那邊的話,應該也可以每天釣魚吧,只是沒有人能夠陪你一起釣了。」在叔父被推去焚化爐的時候,心裡想著這些話,在內心裡正式跟他道別。
在叔父過世三個月過後左右吧,叔父的兒子,也就是我堂哥,回來我們家來處理叔父的遺產手續。
「等等堂哥回來,你要多跟人家聊天,不要擺一張臭臉都不說話。」祖母盼著門外叮嚀著我。
「都快十年沒見到面了,是能聊出什麼名堂。」我很想回嘴,但不想毀了祖母很久不見自己另一個孫子的好心情,便把話吞了回去。
震耳欲聾的引擎聲駛近我們家門口,我走向門口,一台保時捷停在我家門口。打開車門下來的,是一個瘦弱的男子,在逼近三十度的高溫,他卻穿著高領毛衣。
「唉唷,好久沒看見你了耶,我一直打電話給你叫你回來,你怎麼都不回來呢。」祖母很開心地上前,拍拍堂哥的肩膀。
「喔,我在北部工作,沒有辦法抽空回家。」堂哥如此回答。
站在旁邊的我,知道堂哥講的這些話其實都只是些屁話,工作快十年,怎麼可能沒有辦法抽空一天回家呢。但另一方面,我也能理解堂哥不想回來這裡的原因,這裡對我而言是家,但對他而言,這裡應該只充斥著童年被叔父拿酒瓶丟擲的陰影,所以我也能理解他為什麼當初不送叔父最後一程。
但即便如此,看到接近十年不見的堂哥,我沒有任何想對他說的,我只希望他能趕快把遺產的手續辦一辦然後趕快離開。
「啊,這位是你堂弟啦,他的話比較少,你們很久沒見了,晚點可以一起聊聊」祖母看到站在旁邊不發一語的我,便主動向堂哥介紹我。
我禮貌性地對堂哥點點頭,便默默地走回去我的房間。
傍晚,我的房門被祖母不停敲打著。
「快點出來唷,你堂哥要回去了,出來送他回去喔。」祖母說完後就離開了。
我拖著不耐煩地腳步朝玄關走去,堂哥在門外坐在一張椅子上,他把右手衣袖捲起來,手臂內外側佈滿了那種逞兇鬥狠的不良少年會刺的廉價刺青,我那時才知道為什麼大熱天他還是會穿著高領毛衣,脖子與毛衣的邊界我隱隱約約也能看見一些廉價刺青的陰影,他手裡夾著一根菸,吸了一小口,看著遠處車水馬龍的行車來來去去。
「你現在在做什麼工作啊?」我趁著他抽著最後一根菸的時間,隨便找個話題跟他聊。
「就幫別人跑跑腿啊,像我這種不務正業的人,就只能幫別人打雜啊哈哈」堂哥無奈笑著地告訴我。近距離看著他的臉,我才發現他的五官挺斯文的,跟他右手的刺青風格有著很強大的對比。
「什麼跑腿的工作可以賺到一輛保時捷啊,你可以介紹給我嗎」我帶著開玩笑的語氣問著堂哥。
「沒有啦,這台車是我跟我朋友借來開的。」堂哥不以為意地回答,右手把菸屁股彈到地上,右腳踩著燒燃的菸頭左右扭動把菸熄滅。這熟練的動作讓我想起好幾年前,坐在堤岸旁的叔父,也是這樣處理抽完的紙菸。
「謝謝你以前陪我爸釣魚。」堂哥突然站起身跟我道謝,我一時之間不知道要說什麼。
「他其實不太會釣魚吧,我以前跟他去釣的時候,幾乎都是在海邊坐了一整個下午,什麼東西都沒釣到。」我噗哧一笑,原來小時候在海邊罰坐的人不只有我。
「一整天沒釣到魚其實還可以接受,最討厭的是好不容易釣上來,結果釣上來的是一條小魚,又只能把他放生回去。」抓到共同話題的我,一時忍不住向堂哥抱怨。
「哈哈你也有遇過啊,我遇過了好幾次同樣的狀況,到後面就算看到魚上鉤了,除非確切看到魚的身形,不然我不會像第一次看到魚上鉤一樣那麼興奮了。」堂哥回道。
「但其實如果我們把魚養起來放會比較好吧,畢竟釣上來的時候魚就因為吃到魚鉤而受傷了,放生回去也不見得能活得好好的。」我同樣把小時候那天真的想法分享給堂哥。
「哈哈,我以前也有同樣的想法欸。」我沒想到堂哥也跟我一樣有這種幼稚的想法。
「但是啊,我後來覺得還是放生會比較好,畢竟養魚什麼的太麻煩了,要把一隻魚的生活環境建置好,魚缸、溫度什麼的都太麻煩了。」堂哥像叔父一樣冷靜地分析著
「至於放生的小魚能不能好好的活著,那就只能看它自己的本事了吧。」堂哥眼神自信地看著我。
他在離去時給了我一個離別擁抱後,便上了車快速地向前方行駛離去,車速捲起的風吹拂著我的臉龐,像是在海邊感受到的陣陣微風,只是少了海的味道。
一年後的某個春天晚上,爸爸打了通電話給我。
「明天是你叔父忌日的一周年,明天記得回來掃墓,我還有一件事情要跟你商量。」電話的另一頭這麼說著,我答應了。
隔天,我開著車回去老家,家裡的鐵捲門發出框啷框郎的聲響,從門內出來的人只有爸爸一人。
「嗯,媽媽沒有要一起來掃墓嗎?」我問道。
「喔喔,她今天有沒辦法推開的事情,今天只有我跟你去掃墓。」爸爸打開副駕的車門,右邊腋下夾著一份牛皮紙袋,手裡拿著金紙、拜拜用的立香。
我們開了二十分鐘的路程,一路上我們都沒講什麼話,我斜眼瞄到爸爸的左手反覆摸著那份牛皮紙袋,我猜想裡面的東西應該是他今天要找我商量的事情。
我們走向安放叔父的靈骨塔,點燃立香,在叔父的照片面前供拜了幾分鐘,爸爸跟叔父寒暄問暖,簡單講了一下自己的近況,而我就只是拿著立香,上下擺動著手,裝的像是真的在參拜一樣。
「哥哥,直至今日我都還遵守當年答應你的事情。但今天我差不多也要做個了結了,希望你在天之靈可以諒解。」爸爸說了這幾句話,就把我的立香跟他的插在叔父照片旁的立香插槽裡,我看著他,一直思考他答應了叔父什麼。
我們走出靈骨塔,我跟著爸爸走到一處樹蔭下,爸爸從外套拿出一包菸,那包菸跟叔父抽的牌子是一樣的。
「嗯?我記得你很久以前就戒菸了吧?。」我對爸爸突然其來的舉動,感到疑惑。
「哈哈,最近壓力比較大,一不小心又重拾以前的壞習慣了。」爸爸敷衍的回道。
「啊你要找我商量的事情是什麼?」我先發制人問爸爸這個問題,雖然我心裡也有個底大概是要討論什麼。
爸爸吸了一大口菸,緩慢地從手上的牛皮紙袋抽出一張紙,交付在我手上,我靜靜地看著紙上的內容,就這樣有好幾分鐘我們都沒講什麼話,只有頭頂的樹葉因為被風吹而發出的沙沙聲響在我們兩人耳裡不斷重播。
「是什麼原因,讓你們最後要做這個決定呢?」我裝作鎮定問道,把手上簽著父母名字的離婚協議書交還給父親手上。
「現在要細說的話,應該什麼都講不明白吧,但也不是單方面我或媽媽的問題,更絕對不是你的問題。」父親無奈地說著,並把嘴裡的菸吐在手上的離婚協議書。
「抱歉,現在才告訴你,你現在一定很震驚吧。」父親慚愧地向我說道,我看著他的眼睛充滿無奈、慚愧地神情,便把頭轉了過去。
「是啊,其實可以早點就告訴我了吧,這樣你們也不用這麼痛苦。」我心虛地回道。
確實,一切都跟我心中假想的最壞結局一樣,我記得大學時有一天心血來潮,因為好幾個月沒回家了,想說大半夜回家,隔天早上給爸媽一個驚喜。然而凌晨三點,踮起腳尖深怕打擾到爸爸媽媽的我,發現爸媽房間裡面,只有爸爸一個人在床上睡覺。
我靜靜地走到我的房間,才發現媽媽正躺在我的床上熟睡著,正當我不理解他們倆人幹嘛分開睡時,我餘光瞄到放在我桌上的一份白紙,裡面的內容就跟剛剛看到的離婚協議書一樣。那天凌晨,即便才剛到家很想倒頭就睡的我,還是騎上機車,一個人默默地騎回去讀書的租屋處。
「因為答應了你的叔父,打算在你身心夠成熟的時候才把離婚這件事情告訴你。」爸爸靜靜地說道。
「幹嘛聽那吊兒郎當的人說的話啊?他連自己的兒子都顧不好了,你還聽他的建議喔?」我歪著頭,語帶憤怒地質問著父親,沒辦法理解他答應這個會讓他跟母親都很痛苦的約定的邏輯到底何在。
「你還記得你堂哥吧。」父親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只是語帶平靜地問了我。
「記得啊。」我回道
「我上禮拜才得知,他因為在某個幫派當車手,在運送毒品的時候被警察埋伏,現在正在牢裡服刑。」父親就這麼輕描淡寫的說著。
我訝異地看著父親,沒辦法說出一句,我無法想像那個雖然身上刺滿廉價刺青,但長相斯文的堂哥會落得如此田地。
「其實早在你剛上大學的時候就想把離婚這件事情告訴你了,我那時候跟叔父討論了一下。」父親看著遠處正在燃燒金紙的焚化爐開始訴說著當初跟叔父討論的過程。
當時在海邊陪你叔父釣魚時,我正要跟你叔父討論告訴你離婚的事情,剛好有其中一隻魚上鉤了,等到我們魚釣上來時,發現又只是隻小型的虱目魚。
正當我要把這隻小型的虱目魚丟回去大海時,你叔父阻止了我,把那個小型的虱目魚放進魚箱裡面,我滿臉疑問地看著他。
「我記得這種小魚你都會丟回去大海裡面耶。」我問著你叔父。
「對呀,但現在想想,其實搞不好把它留下來養才比較好,這隻魚的嘴巴已經被魚鉤勾破了,把它放回去大海它搞不好也沒辦法好好吃食物,就這樣放它回去自生自滅好像也不太好。」你叔父那時這樣告訴我。
後來我就告訴你叔父是否要告訴小孩想跟媽媽離婚的想法。
「哈哈,你怎麼會問我這做人失敗的父親這種問題啊。」你叔父不以為意地對著我大笑。
「但是啊,如果當初讓我再選的話,我應該會做個更有用的人吧。你啊,要做好榜樣,當個有用的人,我跟你的小孩都靠你做為榜樣呢,哈哈。」你叔父在開完玩笑之後,便帶著懊悔的眼神這樣告訴我,那副懊悔的面容,像極了當初我陪著他辦理因為訴訟失敗,而被迫簽屬離婚協議的手續。
「...」父親講完這故事後,我們就這樣默默地看著遠方燃燒的金紙焚化爐,直到爐口已經不見任何一絲火火光。
「晚點要不要看個電影,就像小時候一樣,就我跟你。」爸爸問著我
「好啊。」我回道。
最後一部的電影是我挑的,我隨便挑了一部。
電影具體的內容我也記不太清楚,畢竟整個心思已經被其他事情給全部佔據了。
看完後,我們就像以前一樣,會去熟悉的冰店點芒果冰,只是這次我們倆人分別都各自點了一小碗。
「你還記得你小時候,看到爛電影會一直跟我們抱怨嗎。」在我正準備挖一大口冰的時候,父親突然問了我。
「那時候你看了一部媽媽挑的電影,然後前面很好看,後面就越來越爛,你那時候出電影院一直跟我們抱怨著呢。」父親越講越止不住笑意。
「哈哈,我記得啊,那時候真的很生氣呢。」突然被勾起小時候回憶的我,回想以前為了這種事情生氣的我也感到好笑。
「欸欸,啊現在如果你去看電影,看到一半突然感覺劇情越來越爛,你會不會直接走人離開電影廳啊哈哈。」父親突然問我這無厘頭的問題。
「當然啊,與其看完整部受一肚子氣,倒不如在整部電影最好看的時候起身離開,不是最好的嗎。」我表面一本正經地說著,但內心知道自己都只是在講一些屁話而已。
「你還是跟以前一樣呢。」父親放心地對著我笑。
「啊,我還要趁公務人員下班前把離婚協議上繳,我先離開了喔。」父親起身告訴我。
我起身與父親擁抱道別,在他逐漸消失在我視野之前,有好幾次,我好想大喊叫住他。
「我啊,從那時候就知道你們想離婚了,但我始終坐在觀眾席,天真地期盼在結束前會出現什麼奇蹟般的轉折呢。」
我默默地看著父親消失在人群,把想告訴他的話硬吞到肚子裡,低著頭讓瀏海蓋住我的眼睛,吃著芒果冰,但這碗冰不知道是被我的淚水稀釋還是單純地沒味道,我吃沒幾口就放在原地,離開的時候,整碗冰的份量如同剛端上來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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