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珠破 - 第八章　夜深帳簿，獵人靠近

八章　夜深帳簿，獵人靠近

一

第二日，禮拜四。

清晨，銅鑼灣的街道還沒有完全醒過來。

鄭子盈和凌天嘯走在街上。

她帶著採訪包，裏面有筆記本、錄音筆和一個備用電池——這是她出門工作的標準裝備，已經習慣到像穿鞋一樣自然。他走在她旁邊，穿了一件阿琴找來的深藍色外套，頭髮用一個低髮束紮著，在這條街上看起來像一個普通的、比周圍人略高一些的男人。

他是普通的。直到你注意到他走路的方式。

他走路不快，和鄭子盈保持著一個輕鬆的步距，但他每一步的落地都是靜的——不是那種刻意壓低聲音的靜，是天然的，就像貓走路，腳掌先著地，重量在最後一刻才完全轉移。

他的眼睛從來不是只看前方的。

她發現這件事是在過第一個路口的時候——他掃了一眼左邊那條橫街，然後是右邊停著的兩輛車，然後是前方路口站著的一個男人，然後才把視線收回來，繼續往前走。整個動作不到兩秒，做得非常自然，如果不是她從事多年觀察性工作，根本不會注意到。

「你係咪一直咁睇嘢？」她問。

「習慣，」他說，「在大乾行軍，主將必須時刻掌握方圓數里的動靜，否則中伏而不自知，是死路一條。」

「但係你而家唔係行軍。」

「換了地方，換不了習慣，」他說，「而且，現在確實需要。」

她沒有反駁。

她們走向旺角方向，她說今天需要去找一個消息來源，是一個之前認識的財務分析師，對離岸帳戶的運作有深度認識，她想核實一些阿琴提供的財務資料細節，確保她將來的報道沒有技術性錯誤。

「你的消息來源，係在現在的局面裏安全的人嗎？」他問。

「係，」她說，「佢從來唔出現喺報道裏，只係做技術核實。我唔需要見佢，只需要打一個電話，但係有些電話唔適合喺固定地點打。」

他點頭，沒有多問。

她注意到他不問「為什麼」——多數人在不理解的時候會本能地追問，他不是。他接受他不理解的部分，同時繼續評估他能評估的部分。

這種特質，她在她見過的採訪對象裏面，在那些真正做過大事的人身上，見過幾次。

她們走過一個賣早餐的茶餐廳，他往裏面看了一眼，說：「此地食物氣味頗為奇特，但每次路過，都令我想起大乾某個城池的早市。」

「你成日諗起大乾？」

他想了一下，說：「不是常常，但是有時候，一種氣味，或者一個聲音，會忽然把某一段記憶帶出來，像是——」他停頓，找詞，「像是在一個陌生的地方，突然聽到一首認識的歌。」

鄭子盈沒有說話，但在心裏記錄了那個比喻。

「在一個陌生的地方，聽到一首認識的歌。」

她後來在筆記本上寫過這句話，不是為了報道，而是因為，那是她自己離開電視台之後，有很長一段時間，心裏的感覺。

二

旺角，上午十點。

她打了那個電話，在一個便利店的電話亭旁邊站著，背對著牆。凌天嘯在她五步之外，在一個報紙攤前面隨意地翻看雜誌封面，看起來和她毫無關係。

電話只打了八分鐘。

她掛斷，走向凌天嘯，說：「核實完成。阿琴的財務資料，技術上完全正確——呢批離岸帳戶的架構，同佢追蹤出來的格局，係一致的。」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當阿琴追蹤完整之後，我的報道可以站得住腳，」她說，「技術核實，係報道能夠發出去的必要條件。」

他點頭，把那本他其實沒有在看的雜誌放回去，說：「早餐，你食過未？」

她愣了一下。

「未。」

「那麼，」他看了看周圍的街道，「你帶我去一個你覺得好吃的地方。我在這個城市吃過的東西，大部分都是阿琴買回來的，她每次都買同一家的，我想知道這條街還有什麼。」

鄭子盈看著他，在腦海裏，她的採訪本翻開了，然後合上了。

「好，」她說，「我知道一間。」

她帶他去的是旺角一條橫街裏的一間腸粉店，店面很小，六張桌子，老闆娘一個人在廚房裏做，拉開蓋子，一道蒸氣，白色的腸粉平滑地往碟子上一倒，淋上醬油和花生醬，端上來。

凌天嘯看著那碟東西，研究了一下，然後拿起筷子，用他在過去幾個禮拜學會的不那麼準確但也不笨拙的方式，夾起一截，放進嘴裏。

他沉默了兩秒。

然後說：「此物，外薄而內韌，醬料與米香相合，有一種——我找不到大乾的詞語形容，但是很好。」

鄭子盈第一次，在沒有採訪任務的狀態下，笑了。

不是那種鏡頭前的標準笑，是那種被一件意料之外的小事笑出來的、真實的笑。

「你成日要搵大乾的詞語對應現代嘢，唔係好辛苦？」

「剛開始是的，」他說，繼續吃，「現在已經接受了一件事——有些東西，是不需要有對應詞語的。這個城市有很多大乾沒有的東西，大乾也有很多這個城市沒有的東西，兩個地方都是真實的，不需要互相翻譯。」

她拿起筷子，也開始吃，沒有立刻說話。

過了一會兒，她說：「你唔覺得……孤單？」

那個問題出來的時候，她自己也輕微地愣了一下——那不是採訪問題，不在她任何一個計劃的範圍之內，是那種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滑出口的問題。

他沒有立刻回答。

「孤單，」他慢慢地重複這兩個字，像是在嘗試一個新的詞語，「在大乾，我是一個人在很多事情上的，破天谷的繼承人，練的是最難的功法，打的是最重的仗，很多東西沒有人完全明白。」他停頓，「但那時，我還有故土，有師門，有我認識的天空和山川。」

「而家呢？」

「而家，」他看著窗外那條熙熙攘攘的橫街，「我有阿琴，有你，有這個城市的早晨和街道，有腸粉，」他說最後那個詞的時候，語氣裏有一點什麼，「孤單是有的，但是，不是一個人的孤單。」

鄭子盈低頭，用筷子在碟子上拖了一下。

「唔係一個人的孤單，」她輕聲重複，「呢句話……幾準確。」

她沒有說她自己的事。但凌天嘯的氣息感知，感知到了她說那句話時，情緒裏有一個細微的共鳴——像一條弦，被同一個音調輕輕觸碰了一下。

他沒有追問。

他只是把另一截腸粉夾起來，繼續吃。

三

下午兩點，回到銅鑼灣。

阿琴的表情，在他們推開門的時候，告訴了他們今天有進展。

「第九個帳戶，」她說，不等他們坐下，「我追到咗一個唔應該出現的名字。」

「誰？」鄭子盈把包放下。

「霍鴻基，」阿琴說，她把螢幕轉過來，讓他們看那個節點，「警務高層，黑侯——他同葛天佑的帳戶之間，有一個共同的中轉點。唔係直接往來，係透過第三方，但係痕跡係真實的。」

凌天嘯看著那個螢幕上的節點圖。

葛天佑和霍鴻基。財侯和黑侯，在財務上有連結。

「比預期更早，」他說。

「係，」阿琴說，「葛天佑轉移資產的路徑，無意中暴露了佢同霍鴻基之間的往來——可能佢自己都唔知道，因為呢個連結係埋藏得好深的，係我追了三層才找到。」

「這對我們的計劃有甚麼影響？」鄭子盈問。

「有兩個影響，」阿琴說，「第一，我哋手上的証據，比預期更有殺傷力——葛天佑的財務網絡不只連着雷家鋒，還連着警察高層。第二——」她停頓了一下，「霍鴻基如果知道自己被人追蹤到，反應會比葛天佑更激烈。警察知道點樣追人，也知道點樣令人消失。」

房間裏安靜了幾秒。

鄭子盈說：「所以，我哋手上的嘢越來越多，但是危險也越來越高。」

「是，」凌天嘯說，「但是，手上的籌碼越重，就越需要確保籌碼能夠安全地打出去。」他看向阿琴，「材料的保存，現在有幾個備份？」

「三個，分別在三個唔同的加密位置，」阿琴說，「如果我出事，每一個備份都有一個唔同的人可以啟動。」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平靜，像是在說一個早就安排好的技術細節，「我係七年前就做好呢個安排，唔係今日先做。」

凌天嘯點了點頭。

鄭子盈看著阿琴，在那個平靜的背後，她的採訪本裏有一行她早就寫下的字：「阿琴係一個準備好犧牲的人。」

這不是浪漫化，這是一個事實的陳述——一個準備好自己「出事」的人，是一個已經把個人安危放在任務之後的人。

她自己也是的。

只是，過去這幾天，她第一次感覺到，在這個位置上，她不是一個人。

四

傍晚，安保局。

李靜雯的白板上，多了新的一行。

她今天下午，重新調取了太平山頂事件的所有報告——不只是閉路電視，還有黑星的醫療報告、現場遺留的所有物理証據。

然後她把所有東西重新排列了一遍。

她做這件事不是為了找新線索——是因為她有一個習慣，當一個案件讓她感到困惑，她就把所有東西倒回最起點，強迫自己用第一次看的眼光重新看一遍。

這一次，她注意到了一件之前忽略的事。

黑星的醫療報告裏，有一行關於「穴位」的備注：「被攻擊的部位，對應中醫針灸圖中的手陽明大腸經第三穴位，局部肌肉短暫失控，與針灸的短暫麻醉效果在機制上有相似性，但施力方式完全不同——針灸需要針，此案例無任何穿刺痕跡。」

她把那行字劃了下劃線，然後把備注旁邊的醫生名字記下來。

然後她拿出電話，查了那個醫生的聯繫方式。

對方不知道這個細節的重要性——這個細節告訴她一件事：那個人，使用的不是現代格鬥技術，也不是任何她認識的武術體系，而是某種把中醫穴位知識融入格鬥的方法，精準到可以準確攻擊到一個特定穴位，讓局部肌肉在三秒之內失控。

她在白板上寫：「穴位攻擊——非現代技術——可能根源於百年以上的傳承——吳教練：失傳的天地功法。」

然後她往後退一步，看著這幾行字。

她七年的重案生涯裏，見過所有種類的罪犯——有受過頂尖訓練的，有靠蠻力的，有靠智慧的，有靠運氣的。但她從來沒有見過，一個人的格鬥技術根源，需要追溯到超過一百年前的失傳功法。

這件事的荒唐程度，讓她站在白板前，有一個她從未有過的感覺——她感到，她正在調查的，可能不是一個她以前調查過的任何種類的人。

她的電話響了。

是梁志邦。

她接起，說：「局長。」

「靜雯，葛天佑今日下午出現了一個異常，財務部門截獲了一些訊號，」梁志邦的聲音帶著她聽得出來的那種謹慎，「跟你調查的太平山頂事件可能有關聯——明日早上九點，我需要你的匯報。」

「好，」她說。

掛了電話，她站在白板前看了很長一段時間。

葛天佑和太平山頂事件有關聯——梁志邦現在知道了。

但梁志邦不知道的，是她的白板上那幾行字，和她現在心裏開始成形的一個念頭：

這個城市裏某些人，正在對葛天佑做某些事，而那些事，也許——只是也許——和「公道」這兩個字，有關。

她沒有把這個念頭說出來。

她只是拿起外套，往外走，今晚她要再去那棟唐樓附近，看一看那扇窗還亮不亮。

五

夜深，銅鑼灣。

阿琴終於把電腦關了，第一次在凌天嘯記憶裏，她在十二點之前進了睡房。

她走進去之前說：「第十二個帳戶，今晚已追到。仲有五個。明天。」

鄭子盈坐在沙發上，腿蜷著，採訪本放在膝蓋上，但筆停著，她沒有在寫。

「你在想什麼？」凌天嘯問。

「我在想阿琴，」她說，「七年，一個人。」

凌天嘯在窗邊的椅子上坐下，看著她。

「七年前她父親的事，」她繼續說，「我查過——當年有一個內部舉報案，一個財政局的職員，舉報了一筆可疑的資金往來，被反指偽造公文，坐了三年牢。出獄之後，身體垮了，幾年後走了。」她停頓，「佢個女，從那時候開始，消失在所有公開紀錄裏——沒有工作紀錄，沒有報稅紀錄，什麼都沒有，就像這個人不存在一樣。」

「她選擇消失，是為了安全，」凌天嘯說，「在黑暗裏行事的人，不能讓光照到自己。」

「係，」鄭子盈說，「但係，七年喺黑暗裏，唔哭，等一個也許永遠等不到的機會——你話，係要幾大的……」她找詞，「係要幾大嘅信念？」

凌天嘯想了一下。

「在大乾，有一句話，」他說，「『苦者，心之磨礪也。能忍常人所不能忍，方成常人所不能成之事。』」他停頓，「但我覺得，阿琴支持她七年的，不只是信念——是愛。對她父親的愛，變成了憤怒，然後憤怒在七年裏冷卻，變成了比憤怒更持久的東西。」

鄭子盈靜靜地看著他。

「比憤怒更持久的東西係咩？」

「是清醒，」他說，「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知道為什麼要做，知道代價是什麼，仍然做——這，比任何熱血都難，也比任何熱血都持久。」

她低下頭。

採訪本上，沒有記錄那句話。

但她記在了另一個地方。

房間裏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是那種不需要填滿的安靜。

窗外，銅鑼灣的霓虹繼續亮著。

那個城市從來不完全睡著。

然後阿琴的電腦突然亮起來。

那台她已經關了的電腦，自動響起了一個她設置的警報聲。

凌天嘯和鄭子盈幾乎同時站起來。

睡房的門打開了，阿琴衝出來，馬尾散了一半，坐回椅子上，手指立刻開始移動。

「怎麼了？」凌天嘯問。

「有人，」阿琴說，眼睛沒有離開螢幕，「有人在查我。」

房間裏的溫度像是降了一度。

「確定嗎？」

「係，」她說，「係一個我見過的數字痕跡——係霍鴻基的技術團隊。」她停頓，手指繼續飛快地敲，「佢哋唔係在查鄭子盈，係在查鄭子盈背後的人。」她抬起頭，看著他們，「咁即係話，葛天佑已經把今日的事告訴了霍鴻基——黑侯已經入局了。」

鄭子盈的手握緊了採訪本。

凌天嘯站在房間中央，看著阿琴的螢幕。

他在心裏，把棋局重新整理了一遍。

他們以為，引動的是葛天佑。

但葛天佑，把更大的棋子引出來了。

「阿琴，」他說，「你能在他們找到你之前，切斷追蹤？」

「我需要四十分鐘，」她說，「但係凌天嘯，我需要你知道一件事——」她停頓，臉上有一種他從未在她臉上見過的表情，「如果佢哋喺今晚搵到我哋嘅位置，我嘅備份系統會自動啟動，所有証據都會發送到安全位置。就算我哋出事，証據都唔會消失。」

她說完，轉回螢幕，繼續工作。

凌天嘯看了鄭子盈一眼。

她點了點頭，輕微的，但清晰的。

他把注意力放到那扇窗外的街道，氣息感知全開，掃過方圓二十米內所有的情緒波動。

目前，沒有任何人帶著那種獵人才有的緊繃在這條街道上移動。

但他知道，這個安靜，是暫時的。

霍鴻基入了局。

下一場博弈，會比葛天佑更凶險。

【第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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