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人生真是大梦一场,我该在哪个清晨醒来?又该以何种姿态离开?
此刻凌晨四点,书房那盏旧台灯的光晕是暖黄色的,像一枚熟透的杏子悬在时间之外。墙上的钟摆不紧不慢切割着寂静,每一滴答都像在说:这是真的,这是真的。可我若伸手触碰这光,指间只有虚空,光的温暖是真的,光的虚无也是真的。
二十岁那年做过一个梦。梦里我是敦煌壁画上脱落的金箔,在鸣沙山的月光里飘了整整一夜。风托着我飞过沉睡的千佛,飞过断弦的琵琶,最后停在一个小沙弥合十的掌心。他睫毛上的沙粒在月光下像碎钻,呼吸轻得仿佛怕惊动整个唐代。醒来时宿舍窗外正下雨,我躺在床上很久没动,指尖还残留着沙粒的触感,虽然摊开手,掌心只有晨光。
那个清晨我第一次认真思考:或许此刻淋在屋檐的雨,才是真正的梦。而我是沙海里那枚不愿醒来的金箔,宁可被风化千年,也要记住小沙弥掌心的温度。
后来读到《齐物论》,“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忽然在图书馆陈旧的书架间笑出声来。原来两千年前就有人问过同样的问题,问得理直气壮,也问得绝望。庄周醒来后“蘧蘧然”,惊疑不定地摸着自己的身躯——他在确认什么?确认这副形骸属于“庄周”这个梦,还是属于“蝴蝶”那个梦?抑或两者都是更大梦境中的碎片?
我开始观察那些“醒来”的痕迹。
母亲晚年常把梦境和现实说混。她说昨夜里父亲回来过,坐在老藤椅上修那只总走慢的座钟。“螺丝刀在他手里转啊转的,”母亲比划着,“钟摆就动起来了,铛——铛——铛,响了整夜。”她说这些时眼神清亮,仿佛父亲真的刚刚推门出去买早点了。我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像握着一块正在融化的薄冰。那一刻我不知道,是母亲活在醒不来的梦里,还是我活在看不见父亲的“现实”中。
还有更细微的破绽。某个初遇的场景会在记忆里变幻光影——有时是阴天,她撑蓝格子伞;有时是晴日,她白衬衫的袖口卷到肘间。两种记忆都无比真切,都带着当时心跳的节拍。我们争吵,举证,最后相视苦笑:到底哪个是真的?或许都是真的,在不同层叠的梦境里。
如果人生是梦,那么痛苦就是梦的褶皱里最坚硬的纹路。祖父去世时,我握着他逐渐冷却的手,那温度从指尖退潮的过程,缓慢得像整个冰川纪在掌中演完。痛是真的。可若这也是梦,那这份痛是否只是梦中一次无声的抽搐?葬礼上香烛的气味,哭声的质地,黑纱摩擦后颈的触感,如果这些精致的痛苦都只是梦的造物,那造梦者该有多残忍,又该有多寂寞,才需要编织如此浩瀚的痛楚来填满虚无?
可甜蜜同样锋利。女儿第一次摇摇晃晃走向我时,阳台的夕照正穿透她茸茸的发梢,她咧开只有两颗乳牙的嘴笑,整个宇宙在这一笑里重新坍缩成温暖的奇点。我接住她,她的小手环住我的脖子,呼吸带着奶香喷在耳际,这一刻的完满如此沉重,沉重到让人怀疑:梦真能承载这样具体的幸福吗?还是说,正因为是梦,才可以奢侈地挥霍这样毫无杂质的瞬间?
那么,离开吗?
如果推开这扇叫做“人生”的梦之门,外面是什么?是更亮的真实,还是彻底的无?是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宇宙的手术台上,无数银色的触手正从太阳穴拔出记忆的芯片;还是像《楚门的世界》最后那样,对着虚假的蓝天鞠一躬,走进未知的黑洞?
我想起《红楼梦》的结局。宝玉拜别父亲,雪地里那件大红猩猩毡像伤口里开出的花。他走时有没有回头?有没有一瞬间迟疑,想再摸一摸潇湘馆的竹子,再听一次稻香村的狗吠?曹雪芹没写。但高鹗续书里那句“我所居兮,青埂之峰;我所游兮,鸿蒙太空”,读来却比任何告别都凄凉,因为那太空太“空”了,空得连梦的碎片都没有。
不,我不离开。
不是勇敢,是怯懦。我怯懦地贪恋这个梦里的一切:贪恋早市豆浆锅升腾的蒸汽,贪恋地铁里陌生人衣角的樟脑丸气味,贪恋深夜里写作时颈椎细细的刺痛,贪恋春天第一缕暖风钻入领口时激起的战栗。甚至贪恋痛苦,贪恋失去后的钝痛让我确认自己“在”,贪恋孤独时听见血液在耳蜗里轰鸣如远雷。
更重要的是,这个梦里住着我在乎的人。如果我突然醒来,母亲的记忆里会不会永远缺了一角?妻子的双人床会不会永远空着一侧?女儿的故事书会不会永远停在“爸爸说”那个段落?我不能让他们的世界因为我“悟了”而坍塌。哪怕我们都是梦,也要做彼此梦里最结实的那根房梁。
台灯的光渐渐染上窗外的蟹壳青。天要亮了,或者说,梦要进入下一个章节了。我关掉台灯,在渐明的晨光里看见灰尘缓缓沉降,像某个巨大梦境呼吸的节律。
庄子在文末写:“此之谓物化。”物我交融,梦醒不分。或许最高明的活法,不是急着分辨或逃离,而是深深地、虔诚地睡在这个大梦里。做一只认真飞舞的蝴蝶,也做一个偶尔疑惑的庄周。在飞舞时感受翅膀切割阳光的力度,在疑惑时享受那份惊疑带来的清醒的痛感。
如果人生真是大梦一场,让我继续梦下去吧。
梦里有我爱的人们逐渐老去的容颜,有我等了半生的那场雪,有未写完的句子停在逗号处微微的喘息。梦的尽头或许是虚无,但通往尽头的路上,每一道车辙里都盛着真实的月光。
窗外传来第一声鸟鸣。
我起身,推开窗。晨风灌进来,带着梧桐叶夜间呼吸积攒的潮气。这个动作我重复了四十年,每一次都似第一次推开世界的窗。
远处楼群渐次亮起灯火,那是星星学会了在人间扎根。
这梦,我要做到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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