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民間習俗改編 - 下一個

陳墨生來就看得見「那些東西」。

村裡的瞎眼老廟祝說他這是「帶天命」，注定要扛起鎮守龍潭村的責任。但陳墨不想要這份命，他討厭那些在田野間徘徊的灰影，更討厭每年「中元正夜」時，他必須戴上那具傳承了百年的青面獅頭，跳一場不能停歇的「鎮魂舞」。

這具獅頭不同於市面上常見的喜慶模樣。它的齒縫間嵌著暗紅色的古錢，眼珠是用黑曜石磨成的，相傳獅頭的內襯裡，混入了歷代舞獅人的指尖血。

老廟祝曾叮囑他三個禁忌：

一、鼓聲不停，腳步不歇。

二、獅口不可對人，否則會收走魂魄。

三、絕對、絕對不要在舞獅時，回應耳邊的任何聲音。

陳墨曾問過老廟祝：「如果我不跳呢？」

老人沒有回答，只是用那雙渾濁的、已經看不見任何東西的眼睛對準他，嘴角緩緩勾起。那個笑容讓陳墨背脊發涼，比任何他見過的亡魂都更令他不安。

沒有人知道老廟祝的真實年齡，也沒有人記得他是何時成為龍潭村守廟人的。

村裡年紀最大的阿嬤說，她幼年時，老人就已經是現在這副模樣——那雙眼睛，據說是他親手挖瞎的。「眼睛看得見，就會被那些東西纏上，」她壓低聲音，「老廟祝說，他當年也是帶天命的人。」

但阿嬤說到這裡便不肯再說下去了。

陳墨後來從破舊的廟志裡拼湊出一些碎片：七十年前，同樣有一個少年被選為舞獅人。那年的中元正夜，獅頭「吃飽了」，村子卻得以度過一場大旱。廟志寫到這裡戛然而止，最後一頁被人撕去，只剩下一行用毛筆潦草寫成的字——

「天命不可負，負者以命還。」

陳墨第一次讀到這行字時，手指不由自主地發抖。他忽然想起老廟祝那雙挖瞎了的眼睛，想起那個笑容。

那不是慈悲，是如釋重負。

今年的中元正夜格外陰森。入夜後，濃霧封鎖了整個村子。

老廟祝親自為陳墨整理獅被，動作輕柔得像在替人更衣。他的手指在陳墨肩頭停留了片刻，聲音比平時更加沙啞：「好好跳。跳完，就什麼都結束了。」

陳墨當時以為那是鼓勵。

鼓聲響起——「咚、咚、咚咚咚」。

他鑽進沉重的獅被，背起那具冰冷的青面獅頭，開始舞動。隨著旋轉、騰躍，陳墨發現霧氣中站滿了「觀眾」。那些不是村民，而是一個個慘白、肢體扭曲的亡魂，渴望地注視著這具獅子，彷彿那是通往陽間唯一的門票。

「墨仔……我好冷……」

一個聲音在他耳邊響起。那是他去年溺水失蹤的弟弟。

陳墨的心臟猛地一縮，腳步慢了半拍。

獅頭內的黑曜石眼珠猛地轉動，死寂的木質結構發出刺耳的磨牙聲，同時，陳墨聞到一股血腥氣從內襯深處滲出，直竄鼻腔。他感覺自己的臉皮正被獅頭緩緩吸附，皮肉與木頭之間的邊界逐漸模糊。

他掙扎著想要回頭，卻看見老廟祝站在人群外緣，雙手攏在袖中，神情平靜。

那是一種看著事情按計劃推進的平靜。

「帶天命者，即為祭品。」

這句話炸開在陳墨腦海裡，不是警告，而是解答——他終於明白廟志那頁被撕去的內容寫的是什麼，明白老廟祝那雙自毀的眼睛意味著什麼。

七十年前的那個少年跳完了舞。所以他活下來了。他挖掉了眼睛，從「帶天命者」變成「守廟人」，然後花了七十年，等待下一個可以取代他的孩子。

陳墨想喊，喉嚨卻已不受控制。

他的視線不再是透過獅嘴看到的景象，而是與獅頭徹底合而為一。眼前的亡魂們紛紛跪下，而他的身體或者說這隻青面獅正張開大口，緩緩對準了鼓手。

獅口對準了人。

廣場邊緣，老廟祝微微低下頭，像是在行禮，又像是在道謝。

翌日清晨，霧散。

村民在廟埕發現了那具青面獅頭，靜靜躺在地上，獅嘴緊閉，縫隙間卡著幾片破碎的麻布。鼓手不見了，幾個年輕人也一同消失，無影無蹤。

老廟祝顫抖著手翻開獅頭內襯。那裡的指尖血印又多了一道，新鮮且溫熱。他盯著那道血痕，許久，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解脫的氣息。

陳墨再也沒有出現過。

但村子在那之後，連續三年風調雨順。

老一輩的人不提這件事，只在每年深夜鼓聲響起時緊閉門窗。年輕人問起，他們只說：「那是獅子在巡村，保佑我們的。」

沒有人去問，被什麼保佑，又是用誰來換的。

廟裡新來了一個剛學會走路的孩子，是村長的小兒子。老廟祝第一次見到他，就把那雙渾濁的盲眼轉向他，停了很久。

孩子咯咯地笑，朝空氣伸出手，像是在抓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老廟祝的嘴角，緩緩勾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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