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羅米修斯 - [紀錄-02（上）］

異常的出現，徹底摧毀了以「國家」作為政治單位的舊世界。

一場場無法理解的災變改變了地貌結構；一隻隻無法阻擋的怪物將人類社會撕裂得支離破碎。

重力倒置、空間錯位、毒物擴散，全是家常便飯。現實被拖拽向錯誤深處下沉，如鯨落般一點一滴的被蠶食。

疆域、制度、文化與族群，在崩壞的年代裡徹底化為灰飛。

怪物與死地不斷擴張，人類的生存空間被壓縮到可憐的地步，人們不得不跨過種族與國籍的界線，抱團在各地的聚集地內苟延殘喘，卻仍無法稍稍抵抗那些無可名狀的力量侵蝕。

城市變成了一座座孤島，被荒漠與廢土所環繞，通訊斷裂，交通受阻，連遠方的世界究竟還剩下什麼都是未知數。

直到一個名為「普羅米修斯」的組織出現。

沒人知道他們從何而來、隸屬於什麼勢力。

帶著高科技設備與精銳人員，普羅米修斯遊走於各地，協助建起防線、淨化污染、打通產業鏈，卻從不干涉地方政治或民生，宛如默默守護人間的神明。

他們的真正目標，從來都只有一個，就如同他們的口號一樣。

「為人類火種的存續而戰。」

所有不穩定因素，都該被控管。

研究、收容、掌握、利用。

以異常對付異常，以確保人類文明不至於再度崩毀。

於是，人類學會在這破敗世界中求生，在保護傘之下過著假裝正常的生活。

假裝到他們都已經遺忘所謂異常的存在。

～～～～～～～～～～～～～～～～～～～～～～

C-06 城市一如既往的欣欣向榮著。

兩週前的警報與疏散似乎只是短暫的插曲，人們的生活回到了原本的軌道，商店重新開張，公車到點運行，日常與嘈雜混成一片。

彷彿那場騷動只存在於幻夢中。

中央高塔已然破敗，那是普羅米修斯在此⋯⋯曾經在此的收容所。原本潔白無暇的建築已變得坑坑疤疤，只剩碎裂的玻璃窗，反射著周圍逐漸重建的廢墟。

焦黑的牆面與扭曲的鋼筋，是異常脫離後的殘響，如今被拍成照片、上傳社群，成了新的城市話題。

官方的說法仍是地震加煤氣爆炸。

「你家也沒了？」

這句話成了新的日常流行問候，就像問人今天早餐吃什麼一樣自然。

不得不感嘆人類這種物種的適應能力，他們總能夠極快接受獲得的解釋，而後繼續生活在別人編織好的環境中。

在某處便利商店內。

一名全身包緊緊、頭戴帽子、臉戴墨鏡與口罩的可疑人士在貨架間徘徊良久，像是在選購，視線卻頻頻偷瞄百無聊賴滑著手機的櫃檯店員。

他悄悄將兩樣零食餅乾拽入大衣內側，假裝自然地朝出口走去。

「你還沒付錢喔。」

就在即將踏出門口時，店員懶洋洋地開口。

下一秒，店內忽然響起尖銳的警報聲，那人早已消失，只剩下防盜器在無力的哀嘆。

「喂！你小子！！！」

店員衝出門外追了幾步，但忽然發覺不對勁，那男孩的速度快得詭異，像開了外掛，竟一瞬間超過車流，幾秒鐘內就跑到兩個街口之外。回頭時，還不忘朝他比了個嘲諷的手勢。

他罵了幾句，卻見那人身影逐漸遠去直至消失，只能嘆口氣，掏出手機。

「怎麼跑那麼快⋯⋯喂？110 嗎？我這邊遭小偷了——對對，位置是⋯⋯」

而正當店員對著手機那頭罵罵咧咧時，他沒注意到，一名女子悄悄走出店門。

她身穿紅黑條紋T恤與高領內搭，長髮束起掛在後腦勺，手持一根純黑導盲杖，左臉頰貼著一片紗布，雙眼用布條緊緊纏繞，除非是中二的在cosplay，不然就是位失明者。

但就在擦身而過的瞬間，女子卻彷彿知曉了整個事件始末，頭朝向現場撇了撇。

「SPN-108，『疾影』？怪不得有那種速度⋯⋯不過那麼大膽的使用能力，估計凶多吉少了。」

輕輕笑了聲，女子趁著店員仍在講電話之際，快步離開。

———

穿梭在人群中，看似漫無目的，卻精準地朝某個方向前行。多次轉彎後，終於來到一條已多次踩點、無監視器的暗巷。

女子一言不發，迅速掏出從商店順來的冷凍飯糰，摘下眼罩，露出一雙黑闇深邃的眼窩。

撕開包裝，開始狼吞虎嚥地進食。即使未經加熱，冷冰冰的，她仍吃得津津有味，顯然餓了好一陣子。

直到囫圇吞完一整個飯糰，她身旁一道熟悉男聲突兀響起。

「不留給我？？」

女子身體驟然緊繃，噎了一陣才反應過來，無言看向聲音源頭。

橘髮男子蹲在她旁邊，正與她大眼瞪小眼的互看著，一簇藍色火苗正在左側肩上燃燒，似乎已在這等候多時。

二人便是造成中央地段廢墟產生，導致 C-06-5 收容所廢棄的元兇，女子為 BTD-085「血蝴蝶」；男子是 PXD-194，自稱「熾羽」。

在收容失效後，普羅米修斯將主力放在扇形搜索，同時通知鄰近的城市控管出入人員，早已預見這點的血蝴蝶選擇帶著熾羽，又扛著監視器與城內排查強行在 C-05 城市內多待了一段時間等待風頭過去。

「⋯⋯」

互瞪片刻，血蝴蝶嘆了口氣，似乎做出了妥協，將剩餘的另一份飯糰遞給男子。

而在這近乎半個月的時間內，血蝴蝶也對熾羽這名半途結識的「外援」有了更詳盡的認識。

簡單介紹，他就是隻超級不會讀空氣的臭火雞。

還打不死。

「你一團火焰需要吃什麼飯糰⋯⋯」

為了隱藏蹤跡而兩週沒有進食的血蝴蝶暗自腹誹道。

吐槽歸吐槽，血蝴蝶深知為了救出自己重要之人，她還需要借助熾羽的力量，更何況如若沒有他的幫助，自己根本不可能重新返回收容所並得知朋友的下落。

似乎也就只能這麼悠著他⋯⋯

只見熾羽接過飯糰，左瞧右看，然後。

——放進口袋。

飢餓的血蝴蝶臉部微微抽搐。

還是乾脆砍了這傢伙？

熾羽則完全無視她殺人的目光，一臉認真地補上一句。

「我有個想法，等等再還你。」

「你⋯⋯唉。」

放棄治療，否則血蝴蝶覺得不用等普羅米修斯來，自己也會先死於高血壓。

二人相對坐在狹窄巷弄中稍作休息，熾羽打了個哈欠，語帶牢騷地開口。

「所以為什麼要限制我一直走這種小巷啊，就不能讓我出去走走嗎？一直在這裡憋得很荒欸。」

「等你把這身打扮換掉再說。」

至今，熾羽仍穿著那日鬧出騷動時穿的連帽白色外套與長褲。這套衣物估計早就被普羅米修斯歸檔列為重點追蹤對象。若真帶著這隻火雞去街上晃一圈，什麼時候暴露行蹤都不奇怪。

血蝴蝶曾多次強烈要求他換裝，但這傢伙每次都不痛不癢地回應一句。

「這叫個人特色，不換。」

當下血蝴蝶差點就原地賞他一場免費開顱手術。

不想再費唇舌，血蝴蝶拍了拍衣角起身，蒙上遮眼布，在準備走出巷口前，回頭淡淡說道。

「算了，城內排查的人明顯少很多，高峰時段過去了，你要出去大概不會有太多問題，

記住我提醒過你的，好自為之吧。」3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OPUKss1OA

語畢，血蝴蝶的身影已融入街上人海，去向不明，只留下熾羽一人在巷中凌亂。

———

離開了巷弄，血蝴蝶走在一條擁擠的主要商業幹道側旁人行道上緩緩步行著。

手杖敲擊著黃色的導盲磚，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踏出、確認，才再度踩實並往前。

即便不如此亦能如履平地的移動，甚至還更為快速，然而血蝴蝶維持著自己的盲人偽裝，並讓自己的一舉一動顯得毫無破綻。

聽到嘈雜的聲音會下意識轉頭；走到十字路口會因導盲磚的分岔而遲疑；遇到沒看路的路人直面衝來不能閃避，任憑他撞上自己肩膀。

融入，再融入。

她轉進騎樓深處，走上天橋，從二樓的複層結構通往百貨大樓。

經過監視鏡頭下，血蝴蝶低著頭，努力保持著若無其事的態度，卻始終借著稀散人群遮蔽身形。

「小姐，需要幫忙嗎？」

一旁的工作人員看見熱心上前，血蝴蝶回以一個淡默卻疏離的微笑，擺了擺手，連聲音都沒有透露便頭也不回的離開。

繞過了名牌專區，一旁的手扶梯之下有兩名保全正隨機攔人檢查。

又是都安局的人在巡邏。

她瞬間改道，選擇穿過充滿油煙味的美食街，從後方無人的員工樓道快步下樓。

跟著一群剛放學的國中生，她刻意在綠燈亮起之後停了一會。3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9xHGg7oaE

熟悉的身影短暫與自己交織。

相觸，而後相離，像是蜻蜓點水般，快速且毫無痕跡。3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Ny0WmV97J

二人甚至沒有互相對視，但在肩頭觸碰的短暫瞬間，血蝴蝶透過男子的外套遮擋，僅比了一個手勢便瞬間傳遞了訊息。

男子朝左，血蝴蝶則迅速踏入人群，消失在街道的另一端。從任何人眼中看來，兩人彷彿只是不相干的陌生人，並未留下任何聯繫的痕跡

若有一至兩套備用服裝能更換身分，效果自然更佳，只可惜目前無此條件，更別說還有某個不肯換衣服的豬隊友。

說實話，雖然有點壞，但既然有人堅持要作死，那就讓普羅米修斯的注意力集中在他身上，也方便自己在燈下脫身。

血蝴蝶心中這麼想着，悄然遠去。

———

視角回到熾羽這頭，一得到血蝴蝶的許可，他彷彿擺脫了束縛，伸著懶腰，腳步漫不經心，輕鬆寫意的朝約定地點移動。

「哈嘍？」

「蕪湖，這什麼東西啊？待那麼久我居然沒印象。」

送貨無人機低空飛過，一把抓了下來端詳，絲毫不在意手指被螺旋槳打歪。或是看見全息投影的廣告，嘗試攀上去卻撲了個空。

白色帽衫與橘髮在城市內都不算突兀，然而他詭異的行跡與一驚一詫的態度仍引起不少人側目。3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3Wc7AZKD9

他扒拉著路旁的自動販賣機，用力拍打壓克力櫥窗，好一陣子才放棄索取裡面的商品，又回到走馬看花的休閒狀態。

在人潮湧動的瞬間，一個身形略矮的身影突然撞入他懷中。

對方戴著帽兜，只露出幾縷染著藍色調的髮絲隨風擺動，清脆的聲音自陰影中傳來。

「唔，抱歉抱歉。」

話未說完，對方便急匆匆跑開，熾羽聳了聳肩，只當是場意外，轉身繼續前行。

走沒幾步，血蝴蝶的叮嚀後知後覺的響起。

《人類社會生存融入指南修改增訂第九版》第三十五項，第七十七條。

『小心任何有心無心靠近你的人。否則⋯⋯』

後面忘了，反正不是什麼好事。

奇怪的東西？應該沒有。

口袋⋯⋯欸？

⋯⋯我滴飯糰呢？

⋯⋯我那麼大一顆飯糰呢？

熾羽一驚，連忙回頭搜尋扒手的蹤影。

巧合也好、刻意也罷，對方還在視線範圍內，不遠處，半遮的臉龐露出一抹得逞的壞笑。

「把東西還我！」

叭叭叭——

熾羽大聲嚷嚷著，徑直橫穿馬路拔腿追去，一時之間汽機車喇叭齊響，沿途傳來不少駕駛的罵聲。

「你這XxoOxxx的不長眼啊——」

熾羽沒去理會，跟著對方一路左彎右拐，每次感覺即將自己跟丟時，卻總是能追蹤到對方露在外面的衣角，或不小心踢翻雜物的聲響。

撞到人的頻率變少了，周圍的房屋變得老舊，甚至有些是預計拆除的廢屋，熾羽一股腦向著對方留下的背影追去，不知被帶往哪裡。

———

破空聲驟然襲來。

唰——

正奔跑著的熾羽瞬間後折上半身，勉強閃過一記攜帶拳風的殘影，那拳頭擦過他本來頭部所在位置，那力道絕對可以把人的頭骨當西瓜一樣砸開。

「哈，我可是閃過好幾次開顱手術的人，怎麼可能沒有防備。」

熾羽慶幸著躲開偷襲，剛欲挺直身體，視線卻撞上一隻高高舉起、從天而降的大長腿。

「我靠⋯⋯」

轟——

那腿宛如巨斧，挾帶驚人重力猛然下跺，地面應聲裂開，熾羽急忙側身閃躲，雖未直接命中，仍被震波掀飛，滾落在旁。

連翻數圈後，他狼狽起身，終於得以看清來者的模樣。

那是名身形高挑的女子，足足比他高上一截，目測約莫一百八十公分，一頭棕紅長髮以靛藍髮圈束成俐落高馬尾，只留幾縷髮絲垂落額前。

夾克披掛在肩膀上，內裡身穿貼身運動內衣與黑色皮褲，勻稱的四肢線條利落，肌肉不顯壯碩，但緊實有力，散發著野性的氣息。

扛著對方認真到熾熱的視線，熾羽額上冒汗，然而被盯上的壓力絲毫不影響他繼續口嗨。

「小姐，我們應該無冤無仇吧？」

對方緊抿嘴唇，沒有回應，只是一把甩開夾克，舉起雙臂擺出架勢，戰意高昂。

下一瞬，驟然衝出。

腳步重踏地面，氣浪炸開，地面龜裂，女子宛如蠻牛一般撞來，每一步都踩出震響，氣勢層層疊起。

熾羽大驚，下意識向側方閃避。

——卻猛地感覺下半身一緊。

「抓住了！姐，快上！！」

無數髮絲從地底竄出，彷彿活物一般纏上雙腿與腰部，將他牢牢鎖在原地，熾羽低頭，只見那些異樣的頭髮攀附扭動，將他的移動徹底封死。

餘光一撇，他發現一名看似國中生的雙馬尾女孩躲在一旁，穿著略大的土黃襯衫，目不轉睛地盯著戰場。

那些髮絲正是從她身上延伸而出，以強大的韌性與操控力從地下鑽出，完成這一瞬捕捉。

前方，棕髮女子氣勢更盛，拳頭收至身側，腰部扭轉，卻未減衝刺之勢。

擋在路上的鐵架、碎石與植栽，全被她硬生生撞開。

眼見對方近在咫尺，熾羽趕緊舉刀防禦

——寒芒一閃。

銀白從他上臂劃過，狠辣而無聲，手臂一顫，他持刀的右手便已經脫落。

藍焰自斷口噴湧，沒有流血，火焰迅速開始重塑斷臂，但那一瞬的破綻已足夠致命。

那名兜帽人不知何時折返，鬼魅般出現在熾羽側方，藍色瀏海遮掩半張臉，右手的機械臂上一條細如釣線的絲正緩緩收回。

迎面而來的拳頭，磅礴的氣勢，強勁的拳風。

無法躲避，無法防禦。

熾羽只來得及發出一聲吐槽。

「三打一，不講武德——」

女人蓄滿力氣的拳頭便毫無保留灌在他臉上。

熾羽整個人被狠狠打飛出去，化作炮彈撞進後方建築，磚瓦崩塌，濃煙四起。

「解決了嗎？」

黃衣女孩問道，音色稚氣未脫，話語中卻不含一絲憐憫。

這是一套配合無懈可擊的連招，從限制、破防到重擊，一氣呵成，讓對手毫無反應時間。

兜帽人略帶遲疑。

「應該⋯⋯」

轟然火柱衝破煙塵。

棕髮女子瞬間上前擋在兩人面前，雙臂交叉護住面龐，替她們擋下那灼燒一切的烈焰。

火焰散去，她雙臂上的肌膚浮現一層細鱗，儘管焦黑，卻未見損傷。

「還沒。」

她接下兜帽人未完的話，雙瞳緊縮，發出低沉的喉音，死死盯著前方。

在廢墟中，熾羽緩步走出，火焰從他全身上下的裂縫中噴出，修補著被打碎的軀體，半張臉仍未完全復原，卻咧出一抹難掩的笑意。

伸手把歪掉的下巴掰回原位，他緩緩舉刀，指向三人。

「不過，這樣才有趣嘛。」

———

「紅巾！」

兜帽人大聲呼喊，被點名的棕髮女子毫不遲疑，右手向前伸出，讓飄來的銀色絲線自然纏上手臂，猛地一拉。

絲線繃緊，牽動兜帽人的身形在空中瞬間轉向，堪堪避開從熾羽翅膀揮擊而出的火流。

他腳尖輕點落地，穩穩站在紅巾身後，紅巾隨即一步踏前，卡進他與追擊而來的熾羽之間。

兜帽人沒有浪費這個空檔，手指舞動，絲線如蛛網般散開，而後絞盤咆哮收尾，銀光從四面八方削向對手，誓要將他絞殺在此。

但是熾羽甚至沒有移動腳步，纏繞過來的銀絲在接觸藍焰的瞬間便迅速焦黑斷裂。

兜帽人目光一沉，嘖了嘖舌。

下一秒，大衣朝左右展開，露出裡面的金屬利器。

手腕一振，短刃天女散花地向四周灑去。3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8CBWjFlVi

乍看之下，完全沒有準頭的飛刀毫無威脅，熾羽也隨之忽略，然而下一秒，他便意識到這是個嚴重錯誤。

飛刀在空中觸碰到不知何時設下的絲網，刀柄壓迫著那些幾乎不可見的銀線，使每一條絲線繃緊如滿弦。

手指帶動銀絲，將兜帽人的力道傳導至刀身。

下一瞬，原本失去的速度被無形之弓喚醒，匕首改變軌跡，猛然激射而出。

刷刷刷——

破空聲接連響起，利刃如暴雨般傾瀉，交織出致命的殺網。

令人驚異的是，那些短刀毫釐不差地閃過紅巾身體，在她肢體動作的縫隙間穿梭，毫無偏差地貫穿被擋住的熾羽身上多處要害。

相比之下，黃衫女孩的頭髮對火焰有更高的抗性，當接觸到熾羽的藍焰時，竟需數秒才會碳化，而在此期間，又會有更多髮絲接續撲上。

盤繞如繩，儘管藍焰不斷蔓延，熾羽的雙腿與腰部卻已被纏得難以動彈，不得不抽刀清除這些黏纏不去的束縛，每當他嘗試切割，都感受到泥淖般的阻力，手感沉重而黏滯。

紅巾一記上勾拳，將男子轟至半空，黃衫女孩立刻接力，將髮絲捻成螺旋尖錐，自下而上直刺空中男子。

同時，上方的飛刀再度由銀絲彈射，鎖定頭部、喉嚨與胸口等要害，全數命中。

熾羽的身體在空中被數枚利器貫穿，最後重重摔落地面。

「啊⋯⋯像蚊子一樣，煩死了⋯⋯」

他拍拍衣服，若無其事的站了起來，只是面色顯得十分不耐，火焰也燃燒的更加放肆。

令人沮喪的是，即使這波攻勢凌厲非常，熾羽身上的創口卻迅速被藍焰修復，回復如初，彷彿什麼都未曾發生。

兜帽人心知肚明，哪怕現在看似一直佔據上風，但勝利的天平並不會朝他們傾斜。

「無限回血，這什麼作弊能力啊⋯⋯」

敵人的自癒彷彿近乎無限，這場戰鬥拖得越久，對己方就越不利，尤其姐妹遲早會受傷。而且他每次攻擊幾乎都夾帶大範圍火焰，一旦波及平民，哪怕完成任務，隨之而來的懲罰也不堪設想。

穩定，是「普羅米修斯」最在意的東西。

權衡之下，兜帽人低聲嘆了口氣。

「黃衣！轉移戰場，轉回官方計劃！」

「需要空檔！」

黃衣接到指令，退至兜帽人身後，緩緩閉上雙眼，原本纏住男子的髮絲則逐漸退去，顯然正醞釀著某種攻勢。

束縛一解除，熾羽周身的藍焰便再度暴漲，熱浪洶湧四溢，讓周圍空氣為之扭曲。

不需再清除束縛，他直接雙手持刀猛力揮出，一道夾帶火舌的斬擊朝三人席捲而來。

「紅巾！撐住！」

兜帽人咬牙下令，唯一能抗住這股熱焰的紅巾再度挺身而出，與男子正面交鋒。

紅巾的呼吸變得雜亂，火焰接連轟擊在她身上，甚至腳掌已陷進地面，可即便渾身悶痛，她仍不退半步，堅定守住戰線。

兜帽人則將所有殘餘的飛刀一口氣擲出，連先前彈回地面的都重新拾起，透過絲線操控，精準擊向男子揮舞的刀身，試圖分擔紅巾所承受的壓力。

「大姊，借過！」

此時，退至最後方的黃衣終於睜眼，大聲喊道。

紅巾毫不猶豫，猛力後躍。

轟——！

地面破裂，髮束浪潮湧出，瞬間將男子與火焰一併吞噬，緊接著層層纏繞，編織成一顆巨大而厚實的繭。

黃衣毅然自斷髮絲，紅巾立即貼近，一手抓住繭體，用力朝地面砸下，借反彈之勢衝向高空，朝預定地點扔去後隨之跟上。

黃衣則以延伸的髮絲勾住周遭建物的窗框與突出物，如數隻巨掌般撐起自身，靈活在城市間攀爬而去。

兜帽人也準備尾隨，但在下一刻驟然停下腳步。

「二姊？怎麼了？」

吊掛空中的黃衣察覺異狀，回頭問道。

他搖了搖頭，低聲說：

「沒事。你們先走吧。」

———

在紅巾跟黃衣離開後，兜帽人於原地等待了一會。

沒有四處張望，只是站著、等著。

「好久不見，看來你最近挺忙的，對吧？」

聲音從陰影中傳來，語調平靜，像是問候，又像諷刺，說不清是在挑釁還是關心。

「在巷口佈了細線，方便察覺有沒有人經過。這招好像還是我教你的。」

難怪斷得如此俐落，原來是她切斷的，那麼，她早就到了，或說早就發現了。

兜帽人背對聲音的方向，深吸了幾口氣，將心中的漣漪壓平。

耳機中傳來刺耳的訊號聲。

「『人面蛛』，遇到什麼狀況？怎麼還不行動？」

他沉默片刻，才笑著打著哈哈。

「被目擊到啦，剛好是老同學，我敘敘舊，為了保護隱私，先關鏡頭了。」

「喂，你還在觀察期——」

訊號還沒說完，他已厭煩地摘下耳機，手一揮，將左肩的微型攝像頭拍落在地。

一腳踩碎。

金屬碎片飛散，他低聲道。

「妳不該出現在這裡的，大姐大。」

「那你呢？藍領。妳又為什麼會在這裡？」

該還的總是要還，兜帽人苦笑，終於轉身。血蝴蝶站在陰影中，紅瞳閃爍，目光從頭掃過，最終鎖住她袖口上縫著的臂章。

她嘆了口氣，眼中浮現難掩的失望。

「你終究還是選擇了那邊。」

「我只是選了一條能讓『我們』活下來的路。」

「就算生死被人操控？無論走到哪裡都被監控？你的一舉一動、一字一句，甚至是呼吸，都是向他們報備的對象。生死、自由、隱私⋯⋯全都交出去，這是你想要的？」

她步步逼近，語氣不再克制。

你們——看上去就像群被圈養的獵犬。

這話像針一樣刺進藍領心中，她的手不自覺地摸向脖子，那黑色的金屬項圈表面，彷彿又低了幾度。

那是鎖鏈、鐐銬，普羅米修斯專門用來約束特工的裝備。

作為專屬後勤「信差」的連動裝置，除了可以透過衛星追蹤特工的位置。更重要的是，當信差認為特工有反叛傾向，只需按下一個按鈕，項圈內部就會彈出細密鋒利的刀片，緊接著迅速收緊。

脖子上懸著達摩克利斯之劍，正因如此，普羅米修斯得以控制這群擁有非凡能力的異類。3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4FvP3Dx4y

「你沒看到！血蝴蝶，那些選擇反抗的人，一個都沒活下來。連屍骨都找不到，就這樣⋯⋯被大地吞了。我們根本沒得選。

我早就說過了，我不在乎妳那些宏圖大志，我只在乎我的大姐、小妹能不能活下去。」

那兩雙瞳孔逐漸失焦的畫面出現在眼前，總是帶著微微笑意的藍領，此刻卻難掩脆弱，她垂下視線，不敢想像最壞的結局。

短短幾秒，她定了定神，望向血蝴蝶，語氣平和卻堅定。

「妳要抗爭，想改變，那是妳的選擇。但不是每個人都像妳一樣偏執。有些人，只想當個小人物。哪怕失去點什麼，只要還活著，我就心滿意足了。」

血蝴蝶的嘴抿得發白，陰沉的咬著下唇。

她看著眼前這個人，曾經以為能夠一起同行，如今卻分道揚鑣。

藍領站在原地，匕首垂在身側，甚至沒有真正握緊，像是一個早就預見自己結局，卻仍然必須開口的人。

「離開吧，大姐大。」

她的聲音很輕。

「現在走還來得及，鏡頭我摔壞了，他們還不知道妳在這裡，甚至如果妳想，殺掉我洩憤也行。」

這是她留給大姐大最後的道歉。3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MObzVFV9e

血蝴蝶沒有回應，黑蝶紛飛，長槍在手中凝實。

握住長柄的手臂些微顫抖，卻很快被壓了下去。

藍領抬起頭。

這一次，沒有再閃躲血蝴蝶的視線，而是直直的對視，要求她給出確切答覆。

「但是，希望妳別忘記答應過我的。」

血蝴蝶自然記得，脫逃計劃實施前對方來找自己時的談心。

『保證紅巾跟黃衣能活下去』。

她點了點頭，答應得乾脆。

「我不會對她們出手。」

藍領卻搖搖頭。

「這不是我要的。」

她踏前一步，匕首仍舊低垂，但語氣不容置疑，像是守著最後一條底線。

「那個異常，請讓紅巾和黃衣帶走。

如果這次任務失敗，她們一樣會被處決。」

她盯著血蝴蝶，眼神沒有閃避。

血蝴蝶嘆了一口氣。

「這沒辦法，我還需要他的幫助。」

「妳曾向我承諾過她們能活下去！」

「那可惜了，」

血蝴蝶語氣瞬間變得冷冽，藍領的手終於握緊了刀。

「他是我的，這點——沒得談！」

兩人對峙著，血蝴蝶傾握長槍，槍尖隨著她呼吸在輕微顫動，藍領反握匕首，膝蓋微蹲，空氣凝滯到難以呼吸，只靜候誰會先將這高壓場面引爆。

直到一道槍聲，劃破寂靜。

子彈與聲音同時逼近，快得讓人沒辦法思考。

而藍領動了。

毫無猶豫，甚至來不及判斷，身體已經先於理智行動。

衝出。

匕首橫掃。

金屬撞擊聲炸響，彈頭與刀鋒碰撞，強烈衝擊震得她整條手臂麻痺，虎口隱隱裂開，迸發血絲。

子彈被稍微偏移，擊中旁側牆面，混凝土碎裂四濺，一個拳頭大的缺口憑空現出，深處還冒著細碎白煙。

那一瞬間，她腦中才反應過來——

她擋的是己方的子彈。

———

遠處某棟高樓頂端，一抹身影靠在狙擊架後，輕笑出聲，語氣極近懶散。

「哈啊⋯⋯找到斷訊的『人面蛛』，BTD-085也在不用找了。不過⋯⋯她擋了我的子彈耶，這算反叛吧？誰去通報一下？」

耳機中傳來冷漠回覆。

「確認行為。『人面蛛』干預行動，行為疑似脫序。

處決程序已提交。

黑函授權。

『霍克』，持續監控現場動態。」

被稱為「霍克」的男子又打了個哈欠，而與態度大相徑庭的動作，食指不動如山地扣在扳機上，眼睛依舊貼緊瞄準鏡，視線牢牢鎖在準星中央。

———

藍領腦中只閃過一個念頭。

完了。

第二道槍響緊隨而至，印證她這份直覺。

追逐著心臟的跳動，狙擊一發接著一發，帶著穩定的頻率，逼迫藍領跟名為死亡的節拍擦身。

子彈總會提前一步封死她的落點，每當剛剛閃避落地，下一顆子彈就像是早已埋伏在那裡，她動作仍然俐落，但額頭已有冷汗滴下。

血蝴蝶一度試圖彈開彈道，卻在持續逼近的壓力下也被迫轉為迴避。

更雪上加霜的是，在兩人被壓制得僅能被動迴避時——不遠處的建築群間，接連響起幾道急促的踏步聲。

藍領眼角一抽，已經感覺到了四周的動靜。

不好的預感湧上心頭。

下一刻，四周建物陸續竄出數道身影，全副武裝、身著特製外骨骼裝甲。紅外線瞄準器快速鎖定，大口徑步槍就位，包圍網在瞬息間緊縮。

「E6 就位，目標二名，集火！」

無法找到突破點逃離，二人被火線逼的連連後撤，只能盡力不讓自己丟掉小命。

「嘖⋯⋯」

藍領咬牙。

她猛地從腰帶旁扯下一罐高壓噴漆，不等下一波槍火來臨，手臂用力一甩，沉甸甸的鋼瓶從腰帶彈出，高高拋向上空。

細線勾住瓶身，輕拉。

啪的一聲爆鳴，鮮豔而濃重的高壓漆料瞬間擴散，氣體膨脹，彩霧席捲整條街道，鋼瓶隨之旋轉墜落，擦著地面爆出第二波煙障，將視野染成一片斑斕混濁，紅點盡失、感測器短暫失靈。

「跑啊！」

趁著空檔，藍領反手一扯，緊緊抓住血蝴蝶的手腕，腳步發力，兩人身影融入霧中，閃進一側無人注意的破牆縫隙。

警戒偷襲的E組成員短暫停頓，持槍緩慢地靠近原本位置，卻只剩下空蕩蕩的迷霧。

「熱源消失！」3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VHmO5PXUB

「封鎖街區！她們還沒跑遠！」3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DuNw3Zc3g

———

「該死該死該死⋯⋯」

藍領咬著牙，拉著血蝴蝶穿梭於狹窄的巷弄之間，喘息聲與遠方交錯的腳步聲交織在耳，昭告死神在後方一步步追獵。

「這他媽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雖小⋯⋯」

她邊跑邊罵，語氣咬牙切齒，卻沒敢減慢速度半分。

「早知道會這樣，當初在收容所根本就不該跟妳有瓜葛！」

內心早就想回到過去把與對方搭話的自己脖子扭斷千萬遍，藍領明知道這種時候說這些沒意義，但壓力太大，不發洩點什麼絕對會憋死。

想要回頭狠狠抱怨的衝動被硬生生壓下，現在最重要的，是衝破這地獄般的追殺，與姐妹會合，只要能會合，也許還有一絲翻盤的可能。

可是，她忘了一件事。

那個更隱密、更近的殺機，正悄然而至。

嗡——

突如其來的低鳴從項圈內響起，像是宣告死刑的倒數，藍領瞬間頭皮發麻，汗毛炸立。

這便是最簡單的黑函處置。

剎那間，項圈內部的殺機甦醒。

如同潛伏的毒蛇，鋒銳的金屬刀片從內部急速彈出，企圖咬斷她的喉嚨，她幾乎來不及反應，感覺到強烈的壓迫感一點一點地逼近氣管。

提早佈下的銀絲在項圈內交錯，艱難地抵擋著刀片的入侵，但持續施加的力量根本不是能長久抵禦的。

再過幾秒，她的脖子就會被切開。

「紅巾⋯⋯黃衣⋯⋯！」

腦中閃過的不是求生，而是那兩個現在還茫然不知已被列為叛徒的家人，她們若也被這種東西套住，根本連反應時間都沒有。

「別動。」

血蝴蝶一手扯住藍領後頸。

一隻黑色的蝴蝶趁勢落入項圈的縫隙中，接著，小小的黑影化為拆遷員，在機械內部橫衝直撞。

咔、咔、咔。

內部傳來連串機械錯亂的聲響，刀片彷彿被卡住了，藍領趁勢一扯，用絲線將尚未完全彈出的刀片強行壓回，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

「咳噁⋯⋯」

壓迫感微微鬆了些，沒有完全解除，但殺機暫歇。

「⋯⋯謝了。」

剛才還在破口大罵，如今卻被救了一命，藍領的表情一時間說不出是尷尬還是羞恥，臉色扭成一團。

所幸血蝴蝶只是瞥了她一眼，沒接話，抬手指了指身後。

藍領回頭，原本被煙霧甩開的E組再度拉近了距離，深色戰甲如浪潮般湧進巷口，閃著壓迫性的紅光。

「幹——」

藍領罵了一句，咬牙帶頭鑽入更深的街區。

兩人身影一前一後迅速消失在雜亂的牆垣與斷垣殘壁之間，朝著還不知情的紅巾與黃衣奔去。3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9iyRGCpR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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