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死後，才有人開始排隊愛她 - 單篇完結

她死後第三十七天，畫賣出了第一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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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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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客廳裡，看著買家在電話那頭激動得幾乎破音，一邊來回踱步，一邊對她父母說，這種孤獨感太高級了，太純粹了，太有靈魂了。他說那棵不開花的樹簡直像一個時代的註腳，像某種年輕生命的集體隱喻，越說越陶醉，說到最後，連她都差點以為自己生前真的在畫什麼了不起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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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安靜地聽完，轉頭去看蹲在窗台上的奶牛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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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級個屁，」她說，「那張我當年標八千，還被嫌太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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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花舔了舔爪子，毫無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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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死了之後，整個世界忽然很懂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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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著的時候，沒人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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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生前是個畫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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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要說得更準一點，是個畫得很好、但一直賣不出去的畫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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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廊老闆看她的作品時，表情都很像。他們通常先沉默，然後露出一種混合著可惜、禮貌和職業現實的神情，最後拍拍她的肩，說一句：「你很有才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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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最討厭這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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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有才華」通常等於「但我們不會簽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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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畫不開花的鐵樹，畫站在窗邊卻沒有影子的人，畫蜷縮成蝸牛形狀的舌頭，畫一格一格像隔著玻璃看世界的房間。朋友說她很有靈性，網友說她很陰，市場則很誠實，市場說：不好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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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窮得很穩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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穩定到每個月都要認真計算一次，到底是顏料比較不能不買，還是房租比較不能不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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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爸媽不是不愛她，只是不懂藝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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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爸常說：「畫畫可以，你要不要順便考個公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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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媽比較委婉：「至少接點商業案子嘛，畫喜帖、畫寵物、畫招牌，總有你能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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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每次都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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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都沒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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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是故意任性。她只是畫不來討喜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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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她接了朋友介紹來的案子，要畫一隻笑得很甜的兔子。她起初很認真地畫，結果畫到一半，兔子的眼睛被她改得太深，深到最後整張畫看起來像一輪剛死去的月亮。她坐在畫布前發了十分鐘呆，最後把畫翻過去，連自己都懶得再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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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自己不適合這個世界喜歡的那種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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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那種，死後會在訪談裡被人寫成「生前過度超前於時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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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她活著的時候，超前於時代和付不出房租之間，沒有任何實質差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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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是沒有想過妥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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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試過去畫那些討喜的東西。畫圓圓的花束，畫曬著陽光的窗台，畫社群上很流行的奶油色調，畫會讓人想收藏進客廳、掛在咖啡廳、貼到限時動態上說「今天也要溫柔生活」的那種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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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每一次都只畫到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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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畫到最後，她總會下意識把花瓣收尖，把光影壓暗，把笑得太甜的臉修出一點疲憊，把本來應該很漂亮的東西，變得有一點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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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自己也知道這樣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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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改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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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一個人如果已經習慣從裂縫看世界，就很難再相信世界真的是完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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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她越畫越窄，越畫越像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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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場不喜歡她，不是沒有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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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原本是要結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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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婚夫叫溫成偉，長得乾淨，說話溫和，會記得她不吃香菜，也會記得她每次畫到半夜兩點之後，脾氣會明顯變差。交往五年，他穩定得像一張不會出錯的表格，沒有太多驚喜，也沒有太多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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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度以為，自己這輩子大概就這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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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畫不會紅，至少愛情還算能交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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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開始她也不是很愛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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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覺得，跟他在一起的時候不必特別解釋自己。她可以熬夜畫圖，他不會說她奇怪；她可以為了一個構圖失眠兩天，他也不會罵她神經質。他是那種很穩的人，穩得近乎無趣，但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這種無趣對她來說，幾乎等於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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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甚至有過幾次錯覺，覺得自己或許真的可以這樣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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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一個不一定最愛、但至少不會突然離開的人，平平穩穩地過完這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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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婚禮前兩個月，她發現他洗澡時手機一直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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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本來沒打算看。是訊息自己跳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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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到底什麼時候跟她說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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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浴室外，安靜得連自己的呼吸聲都聽得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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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溫成偉洗完澡出來，看見她拿著手機，愣了一下。他開口的第一句話不是解釋，而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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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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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那一瞬間忽然覺得很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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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不是她想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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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是他真的已經喜歡上別人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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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立刻提分手。他說那個女生只是聊得來，只是讓他比較輕鬆，只是他也不知道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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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聽了半天，只聽出一件事——他其實早就變心了，只是一直拖著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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拖到喜帖都印了，拖到婚宴廳訂了，拖到她已經試完婚紗，拖到他終於沒辦法再把自己扮演成一個即將步入幸福婚姻的好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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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對不起，我知道現在說很殘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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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客廳裡那一箱還沒拆封的婚禮小物，忽然覺得自己像一件很廉價的展覽品，擺了五年，終於被通知下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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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現在殘忍，」她平靜地說，「你是一路都很殘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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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他們最後一次認真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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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婚沒結成，展也沒辦成，畫還是賣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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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像一棵傳說裡一萬年才開一次花的鐵樹，人人都說會開，總有一天會開，最後只證明了一件事——不會開就是不會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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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消婚禮之後，她並沒有立刻崩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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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照常起床，照常買早餐，照常回訊息，照常去印一份又一份永遠不會入選的投件資料。她甚至還跟朋友說自己沒事，語氣穩得像在講別人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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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某一天，她站在畫室裡，對著一整排靠牆的畫布，突然發現自己什麼都畫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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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沒有題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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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沒有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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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感覺很奇怪，像有人把她心裡一整塊最柔軟的東西掏空了，卻沒有留下明顯的傷口。她還是可以吃飯、說話、走路、回家，可她知道那裡面已經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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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開始對很多事情失去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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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覽落選時沒有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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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見溫成偉和那個女生被共同朋友稱讚「很登對」時也沒有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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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甚至有一瞬間懷疑，自己是不是本來就沒有那麼愛，只是被拖得太久，久到分不清楚不甘心和心痛的差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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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知道，有些東西還是在她心裡死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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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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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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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那種覺得「總有一天會好起來」的、很普通的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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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死前最後吃的是小南雞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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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很喜歡那家的雞腿，油得理直氣壯，像一種坦白的庸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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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邊吃，一邊想，至少這個世界還有東西是誠實的。油就是油，鹹就是鹹，喜歡別人就是喜歡別人，不喜歡了也應該早點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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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像人，爛得拐彎抹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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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她吞了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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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歇斯底里，也沒有留下遺書，只是太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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累到連自救都嫌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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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以為事情會就這樣結束，結果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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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醒來時還在自己的房間裡。床還是那張床，牆上還掛著她最討厭、也一直賣不掉的那幅《未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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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頭看見自己半透明的手，第一個反應居然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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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變鬼了也沒有比較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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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個看見她的是小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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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花是她養的奶牛貓，臉上有一塊黑斑，看起來像對整個人類社會都很有意見。她死後，爸媽把小花帶回老家照顧，但小花每隔幾天都會自己溜回來，從陽台翻進屋裡，熟門熟路得像回自己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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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花第一次看見她時，先是停住，然後走過來，拿頭蹭了蹭她的小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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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當場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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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你有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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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花喵了一聲，跳上她以前最愛坐的那張椅子，表情像在說：廢話，這房子本來就是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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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她的鬼生活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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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發呆，晚上等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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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爾去看爸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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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爾也會看見溫成偉跟那個女生出現在咖啡廳裡。男的笑得很輕鬆，女的笑得很明亮，像一幅終於被市場接受的商業插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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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本來以為自己會恨得牙癢癢，結果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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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覺得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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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的時間感跟人不太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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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很長，長得像沒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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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比較好一點，因為小花會來，有時候她爸媽也會來整理東西，或者坐在她以前的房間裡發呆。她媽有時會偷偷哭，哭得很安靜，像怕吵醒誰；她爸則比較少哭，只會一張一張翻她的畫，看很久，最後又默默放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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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旁邊，想安慰，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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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著的時候她不擅長說那些軟話，死了之後連機會都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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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偶爾也會回頭看自己的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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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裡還留著她生前很多沒收拾完的痕跡：一支乾掉的畫筆、半管擠扁的白色顏料、一張寫到一半的採購清單、放在書桌角落、永遠打不開的舊讀卡機。那些東西都還在，像時間並沒有真的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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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幾次她甚至會恍神，以為自己只是睡太久，醒來還是能繼續畫，還是能出門買早餐，還是能在路上遇見認識的人，假裝自己一切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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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等她低頭看見自己半透明的手，就會知道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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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真的已經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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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身體比心晚一點接受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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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死後兩個月，她的畫忽然爆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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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因非常狗血——她一個大學同學整理舊檔案，在社群上發了一篇長文，標題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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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死了以後，我才發現我們都沒看懂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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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被轉發、被報導、被藝術帳號搬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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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開始說她是天才，說她的作品預言了自我消亡，說那棵不開花的樹根本是當代青年情感困境的集體隱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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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手機前面看那些評論，整個鬼都安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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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喻你媽，」她對小花說，「我那時候真的只是畫不出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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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不管她怎麼罵，畫就是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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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爸媽開始接到訪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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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還在擔心退休金和老房子漏水的兩個人，忽然被人請去談授權、談收藏、談紀念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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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媽在鏡頭前哭得一塌糊塗，說：「她從小就很會畫，我們只是沒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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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爸沒哭，只是在訪問後坐在她房間裡，看著她生前那些賣不掉的畫，很輕很輕地說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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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知道就不要一直叫你去考公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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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旁邊，想說話，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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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她死後第一次真正覺得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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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遺憾，而是因為遲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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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太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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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終於被看見了，卻已經沒有手可以簽名，也沒有辦法親口跟爸媽說一句：其實我也很想再活久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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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好她的畫夠爭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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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爸媽後半輩子，終於能過得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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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飄在天花板邊，看著經紀人和收藏家來來去去，忍不住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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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著的時候沒人買，死了倒是人人都懂藝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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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花趴在畫框上甩尾巴，表示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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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紅之後，她的名字開始出現在各種她生前根本無緣碰觸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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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術專欄、人物訪談、展覽預告、年度新銳回顧——哪怕她已經不新，也早就不銳了。有人寫她筆下的孤獨感極具時代性，有人說她的畫像被社會淘洗過後殘存下來的情緒碎片，還有人在講座上分析她作品中的沉默如何構成一種對現代性的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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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那些長篇大論，只覺得荒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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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前他們都太忙，忙到沒空理解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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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後倒是每個人都忽然有了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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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回她甚至看見一個以前退過她稿的策展人，在鏡頭前一臉沉痛地說：「我第一次看到她的作品，就知道她是非常難得的創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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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旁邊差點笑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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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第一次看到我作品的時候，明明只回了四個字：不符調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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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花喵了一聲，像是在附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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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諷刺完之後，她又會忽然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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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她知道，自己其實不是完全不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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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曾經那麼想被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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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被理解，想賣出第一張畫，想知道自己的東西不是只能永遠靠在牆邊積灰，想讓爸媽也有一次可以理直氣壯地對別人說：「她真的很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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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這一切都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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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來得太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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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到她已經沒有辦法站在燈下，親手把畫掛好，或者在作品標籤旁邊簽下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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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能站在陰影裡看，像一個終於被邀請進場、卻又再也無法真正坐上主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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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育是在這種時候搬進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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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歲，接案攝影師，工作不穩定，生活技能普通，唯一的優點是膽子大到不太像正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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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間房子後來暫時交給中介出租。她爸媽不想賣，畢竟這裡還留著她最多東西。王育因為租金便宜、採光好、離捷運近，就搬進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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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搬進來第一天就踩到她收藏的舊顏料，還一臉平靜地說：「這顏色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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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差點氣到變厲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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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他站在牆前，盯著她那幅《未開花》沉思了很久。她本來以為終於來了個懂藝術的，結果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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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棵樹看起來有便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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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他背後，幽幽回他一句：「你比較像宿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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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僵了一下，慢慢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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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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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活人，一個女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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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靜了整整五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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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說：「喔，真的有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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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本來都準備好要嚇他了，結果他反應平淡到讓她很挫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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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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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收房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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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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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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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後，他們開始了一種荒謬的同居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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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育對鬼的接受度高得離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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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尖叫，沒有請法師，也沒有搬走，甚至很快就開始把她當成某種性格很差的室友。她坐在沙發上罵他用過的馬克杯不洗，他會一邊洗一邊回：「你都死了還有潔癖？」；她嫌他半夜修圖太亮，他就把螢幕轉一點角度，嘴上還不忘說：「好啦，不打擾陰間作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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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本來很想討厭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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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一個人如果每天都能把你氣到想揍他，某種程度上，也確實很難忽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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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育搬進來之後，這房子第一次重新有了生活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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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拖鞋摩擦地板的聲音，有冰箱被打開又關上的聲音，有相機包丟在椅子上的聲音，也有很晚很晚的時候，他一個人在客廳修圖，按鍵盤按到煩，低聲罵一句髒話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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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開始覺得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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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才發現，那不是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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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活人存在的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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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這間房子重新被使用、重新被對待、重新有了日常的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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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以前一直以為，死後最難的是孤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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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才知道，更難的是當一個人真的帶著日常走進來之後，你會開始想留住那個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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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育不怕她，還很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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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會對著她的畫亂評論，會把她生前的藝術訪談念給她聽，念到自己先笑得半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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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這個評論寫你『以空白構圖直指存在本質的鬆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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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翻白眼：「那是因為我買不起更大的畫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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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到差點被水嗆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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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開始很討厭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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討厭他活得太自然，討厭他坐在她以前的位置上修照片，討厭他半夜泡麵不關抽油煙機，更討厭他明明什麼都不懂，卻總能一句話戳破那些把她包裝得很高深的狗屁解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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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也有一種很奇怪的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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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下班回家會習慣性地說一句：「我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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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屋裡只有一個女鬼和一隻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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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到小花自己跳進來，也不趕牠，反而會蹲下來問：「今天有沒有去陪她爸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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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花會高冷地喵一聲，踩過他的大腿，去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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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慢慢發現，小花很喜歡王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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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讓她很不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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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憑什麼收買我的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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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育抱著小花，一臉無辜：「也許因為我有罐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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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冷笑：「牠這種見利忘義的個性，確實跟我很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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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花立刻甩尾巴打她小腿，結果打空，尾巴拍到桌腳，把自己嚇了一跳，轉頭裝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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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育笑到彎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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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兩個個性真的一樣，一個嘴硬，一個毛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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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再講一次試試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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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跟貓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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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剛剛明明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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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都死了，怎麼還這麼愛對號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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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直接飄到天花板上，居高臨下地瞪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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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育仰頭看她，說：「你這樣很像吊燈附贈的怨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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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氣到整整三個小時沒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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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三小時後，王育站在廚房門口，很自然地問：「便秘樹小姐，要不要吃宵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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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骨氣地出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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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她發現，王育是那種很懂得把人從情緒裡拎出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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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靠大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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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靠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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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有一次看完一篇把她生前作品解讀得亂七八糟的評論，整個鬼氣低壓，飄在窗邊不想講話。王育在後面看了她半天，最後默默把她一張早期草稿夾到自己剛洗好的攝影作品中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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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頭一看，整個傻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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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病嗎？那是我十年前畫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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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幫它混進一個比較有前途的作品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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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准你亂動我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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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都死了，版權先借我三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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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本來還想罵，結果看見他一本正經地把她那張畫壞的樹擺在自己構圖很美的城市夜景中間，忽然就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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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笑來得很快，也很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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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她死後第一次真的被逗笑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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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育抬頭看她，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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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你笑起來比較不像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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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像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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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很兇的女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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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立刻收起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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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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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育點頭：「好，那我繼續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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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轉折，是小南雞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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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天下午，王育提著一袋雞腿回來，邊吃邊皺眉：「好吃是好吃，真的很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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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瞬間從沙發後面冒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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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准嫌小南雞腿油，它就是要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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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育被她嚇了一跳，差點把雞腿丟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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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幹嘛突然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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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我的精神糧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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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又吃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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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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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她吃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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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死後聞得到味道，看得到熱氣，看得到油亮亮的外皮，卻碰不到，也咬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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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育看她突然安靜，竟然也有點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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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雞腿放在桌上，小聲說：「那……我放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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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冷笑：「放著幹嘛？超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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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是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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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天起，他開始固定買小南雞腿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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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開始只是兩三天一次，後來變成一週一次，再後來，幾乎像某種默契。每次他把雞腿放在桌上，都會說一句：「今天的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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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表面嫌他迷信，實際上每次都會準時飄過去，坐在桌邊，像真的能一起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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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她忍不住問：「你幹嘛一直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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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育聳肩：「查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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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到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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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生前很愛吃小南雞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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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愣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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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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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故意偷窺，」他有點尷尬地摸摸鼻子，「就……你爸媽接受訪問時有提到，說你工作沒靈感的時候會跑去買雞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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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他，一時不知道該罵他多事，還是該謝謝他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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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她只說：「你這人真的很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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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育笑了笑：「不然女鬼女友要怎麼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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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原本正飄在半空，聽到這句差點撞到吊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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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是你女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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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喔，還不是。」他咬了口雞腿，「那我再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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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人最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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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玩笑說得像認真，把認真藏在玩笑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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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育對雞腿這件事很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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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認真到有點荒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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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後來會在不同分店之間比較哪一家比較嫩，還會像寫攝影筆記一樣做口感心得：「今天這家皮比較脆，但肉偏柴，不適合你。」「昨天那家太鹹，感覺你會罵。」「這家雖然油，但有誠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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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開始笑他有病，後來卻會忍不住等那袋雞腿的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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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她吃不到，卻還是會在他把袋子放到桌上時，準時飄過去坐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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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王育會故意慢一點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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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就在旁邊催：「你很慢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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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又吃不到，急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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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不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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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喔，原來你是視吃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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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我不是邊吃邊嫌油的那種沒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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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叫專業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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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那叫忘恩負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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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育一邊笑一邊把雞腿撕開，放在盤子上，還順手把比較完整的那塊往她面前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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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她碰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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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個動作本身，已經很像在一起吃晚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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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回，王育拍外景回來太晚，小南雞腿賣完了，他只好買了別家的炸雞回家，裝得若無其事地放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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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看一眼就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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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小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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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育咳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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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看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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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小南沒有這麼廉價的油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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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光還分高低貴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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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她雙手抱胸，「小南的油是有性格的，這個油只是在加速你的心血管疾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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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育當場笑倒在椅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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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他只好很誠懇地認錯：「好，我明天補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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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明明已經有點開心，嘴上還是要嫌：「買兩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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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吃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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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聞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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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求很多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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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然你追鬼追假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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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育愣了一秒，然後笑得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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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她坐在桌邊，看著他把那袋不合格的炸雞吃完，忽然很清楚地知道——她真的已經開始喜歡這個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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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他多了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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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因為在這個死掉之後的世界裡，他居然還願意很認真地記住，她最喜歡哪一家的雞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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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想到自己死後還會再喜歡上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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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對方是個會說她的畫像便秘之樹的白目攝影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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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開始她以為那只是陪伴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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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人死了也會寂寞。尤其像她這種沒成功投胎、整天待在舊居的女鬼，生活品質本來就不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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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後來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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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是她會等王育回家，會在他出外景太晚時不安，會在他感冒窩在沙發上睡著時，試圖把掉到地上的毯子飄回去——雖然她試了三次都失敗，最後還是靠小花踩醒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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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育睜開眼時，先看見地上的毯子，再看見站在旁邊、表情明顯不太自然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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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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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不是剛剛想幫我蓋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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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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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現在這個表情，很像被抓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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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沒有被抓包這種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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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撞門框那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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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瞬間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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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幾天她逃太快，真的撞到門框，還把自己撞得往後飄了半公尺。王育當時笑到直接蹲下去，從那之後她就決定那件事不准再被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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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再講一次，我今天就不陪你吃雞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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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育立刻正色：「對不起，我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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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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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今天把最油的那一塊留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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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本來還想繼續板著臉，最後還是笑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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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開始像情侶一樣吵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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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嫌他房間亂，他說：「你都死了還在乎收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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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氣得飄到天花板上：「我死了也比你有美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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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仰頭笑：「那你下來教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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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他其實是在等她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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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那天她真的飄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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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王育正蹲在地上整理相機包，一抬頭，兩人差點臉貼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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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實際上貼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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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種過近的距離還是讓她整個人都僵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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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育也停了一下，然後很輕地說：「你這樣會害我很難專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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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我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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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你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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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安靜了一秒，下一秒立刻往後飄了三公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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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育看著她，忍笑忍得肩膀都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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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沒有必要退那麼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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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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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樣很像掃地機器人突然倒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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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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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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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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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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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敢過來我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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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到一半卡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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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她其實也不能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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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育像發現什麼一樣笑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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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根本是紙老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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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咬牙切齒：「我是鬼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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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育點頭，表情十分配合：「好，鬼虎小姐，過來幫我選一下哪張照片能交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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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表面上不爽，最後還是飄回去，替他審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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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天起，她變成他的免費審圖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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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王育修圖修到懷疑人生，就會抬頭喊：「老師，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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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在電腦旁，冷靜地說：「這張太用力，像你在求甲方原諒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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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張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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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假了，像溫成偉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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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喔，那真的不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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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張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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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選的是最好看的那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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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話，我是專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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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育點頭，煞有其事地拿筆在記事本上寫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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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守則第一條：相信女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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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了差點笑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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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的戀愛，就是這樣慢慢長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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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一袋雞腿開始，長到審圖、泡麵、晚歸、鬥嘴、等門聲，長到她已經會在傍晚聽見走廊的腳步時，下意識往門口飄過去；長到王育一打開門，她嘴上還來不及嫌他太晚，心裡其實已經先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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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次，王育拍攝不順，回家時整個人都很低氣壓，把相機包往地上一丟就坐著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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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原本還想像平常一樣先嘴兩句，結果看見他低著頭，連罵人的興致都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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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飄過去，在他面前蹲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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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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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育沒抬頭，只是悶悶地說：「拍得很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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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哪次不是先覺得自己拍很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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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是真的很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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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了一下，很難得沒有立刻吐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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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一會兒，她才說：「那不然我幫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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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育抬頭，看著她，像在確認她是不是認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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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瞪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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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幹嘛，我很像會白安慰人的類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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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育忽然就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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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他把那天的照片一張一張打開，她坐在旁邊，真的很仔細地幫他看。她說光線沒問題，只是你今天太想證明自己，所以每張照片都太用力了。你放鬆一點，人反而比較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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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育聽完很久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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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他低低說了一句：「難怪你畫得那麼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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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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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王育第一次，不用玩笑的口氣說她的畫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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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立刻接話，只是轉頭去看螢幕，假裝自己很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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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心裡很清楚，那一刻有什麼東西，真正落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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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次，王育工作到一半忽然問她：「你活著的時候，有沒有人好好誇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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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本來還在看他修圖，聽到這句話，愣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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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吧，」她最後說，「大家不是都說我很有才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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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育抬頭看她，表情有點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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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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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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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她知道他說得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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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有才華」不是誇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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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只是比較體面的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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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育看了她一眼，然後很自然地說：「那我補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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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愣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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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畫得真的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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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得很平常，像只是在講一件已經存在很久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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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你死了才紅，不是因為那些人突然懂了，不是因為故事加分。是因為你本來就畫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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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她什麼都沒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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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很安靜地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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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她才知道，有些話如果來得太晚，一樣會痛；可如果剛好來在你快要不相信自己的時候，它也會像一根很細很細的針，替你把心口那個破洞慢慢縫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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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次，王育半夜偷泡泡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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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飄去廚房抓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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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說要戒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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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師的話能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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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怪你胃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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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現在怎麼越來越像我阿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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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本來正要回嘴，結果王育忽然把泡麵往前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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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你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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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愣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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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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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享晚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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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吃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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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聞一聞，假裝有參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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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泡麵上升起的白霧，忽然沒來由地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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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育大概也覺得自己這句話蠢得很，正想把碗拿回去，她卻已經在餐桌對面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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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了，聞就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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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育一愣，隨即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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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樣很像氣氛很窮的約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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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泡麵還加蛋，已經不算太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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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下次升級成雞腿便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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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油一點你就直接去照胃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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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一人一鬼一貓，一起吃了一場很荒謬的宵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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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其實知道，那就是戀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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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告白，不是擁抱，不是什麼大張旗鼓的浪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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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有人半夜泡了麵，還記得留一個位子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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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讓她破防的，是溫成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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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天傍晚，她爸媽來家裡整理畫作，溫成偉竟然也跟著來了，手裡抱著一束白花，站在她遺照前，滿臉哀傷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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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很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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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差點當場炸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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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愧疚個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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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衝過去想掐他脖子，手卻直接穿過去，只能無能狂怒地在他耳邊罵髒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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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育那天剛好提早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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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進門就看見她整個鬼氣翻湧，頭髮都快飛起來了，而溫成偉還站在那裡裝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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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育沉默了兩秒，走過去把花從溫成偉手裡抽走，隨手丟到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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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愣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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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意思，」王育笑得很客氣，「她不喜歡白百合，她比較喜歡雞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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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成偉皺眉：「你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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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這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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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跟她家很熟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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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你熟。」王育的語氣還是很平，「至少我知道她最討厭人拖著不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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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裡瞬間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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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爸媽錯愕地看著他，溫成偉臉色難看得像被人當眾打了一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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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旁邊，怔怔看著王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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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她忽然明白，原來被偏心是這種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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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講大道理，不是成熟體面，不是那種「都過去了」的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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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有人站在你的爛人生前面，明明沒有義務，還是很自然地說：這件事你不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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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成偉最後灰溜溜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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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爸媽也離開後，屋裡只剩她、王育和小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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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很久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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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育有點不自在，抓了抓頭髮：「我是不是講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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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他，眼眶忽然有點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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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鬼當然不會真的流淚，但那種酸意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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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她低聲說，「只是第一次有人站我這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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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育也安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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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走到桌邊，把剛剛沒來得及拿出來的小南雞腿放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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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今天加一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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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笑出聲，笑著笑著，卻又更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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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王育沒再講什麼安慰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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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坐在她旁邊，把腿盤起來，讓小花窩在中間，然後拆開雞腿袋子，像平常一樣把最完整的那塊放到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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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那一塊雞腿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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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低低地說：「王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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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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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活著的時候先遇到你，會不會比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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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育正在撕雞腿，動作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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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把手上的油擦乾淨，然後抬頭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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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活著的時候先遇到我，」他想了想，「我可能還是會先說你的樹很像便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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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本來有點想哭，聽到這句又氣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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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的很欠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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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你還是會喜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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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他，竟然一時無法反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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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育就這樣笑著看她，語氣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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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應該還是會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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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她突然覺得心裡某個一直很硬的地方，慢慢軟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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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後，他們真的談起了戀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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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誰先正式告白的那種，而是某天晚上，小花窩在王育腿上睡覺，她飄在他旁邊看窗外，王育忽然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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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嗎，我其實有點嫉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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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嫉妒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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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嫉妒那些可以碰到你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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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愣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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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媽、小花，甚至那個爛前任，至少都跟活著的你相處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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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頭，看見他垂著眼，聲音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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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認識你的時候，你已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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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話太輕了，卻像一把很準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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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第一次主動往前飄，停在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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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後悔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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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悔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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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識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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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育抬眼，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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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比較後悔沒有早點認識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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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花這時很不識相地打了個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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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被逗笑，卻也真的有什麼東西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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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聲說：「王育，我好像喜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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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她，像早就等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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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他說，「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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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都不驚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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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都拜那麼久雞腿了，總要有回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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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笑到整個鬼都在發抖，伸手想打他，手卻直接穿過他的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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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同時安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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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是他們戀愛裡最殘酷的事——她碰不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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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能陪他、能看他、能跟他說話，卻沒辦法牽手，沒辦法擁抱，沒辦法在他難過時真的拍一拍他的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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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次王育喝多了，坐在地板上紅著眼說想抱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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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他面前，忽然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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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她只能小聲說：「你抱小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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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花被強行抱進懷裡，一臉生無可戀，伸爪拍了他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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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育委屈地抬頭：「你們兩個都在欺負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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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笑得蹲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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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叫你酒量那麼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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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本事陪我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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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本事陪你聞酒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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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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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來就死了，輸贏對我來說有差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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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育看著她，忽然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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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啊，」他說，「至少你輸給我，就可以多陪我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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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怔了一下，安靜地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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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他抱著小花在沙發上睡著，她坐在旁邊，一整夜都沒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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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場戀愛裡其實沒有什麼很像樣的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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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牽手，沒有接吻，沒有拍合照，也沒有一場像樣的約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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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記得很多很小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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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王育拍攝回來總會先把相機放下，再下意識往客廳看一眼，像在確認她在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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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她罵他亂丟襪子時，他會故意把另一隻也丟歪，然後一本正經地問：「這樣有藝術感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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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有天下雨，他站在窗邊看著濕掉的街道，忽然說：「你要是還活著，我們今天應該會出門吃火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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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旁邊回他：「你胃那麼爛，還吃火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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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著說：「你不是都死過一次了，能不能讓我放縱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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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聽完很久沒說話，最後只輕輕回了一句：「那我要麻辣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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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晚他們真的沒出門，只是坐在窗邊，看著外面的雨，一邊討論如果真的去吃，她一定會把所有豆腐都留給他，因為她根本不愛吃豆腐；他則信誓旦旦地說自己會把最好吃的肉片先涮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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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都知道那是不可能發生的事，兩個人卻還是講得很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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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只要夠認真，那些沒辦法實現的普通幸福，也能短暫地像真的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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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甚至為了很無聊的事情認真吵過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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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王育把她以前用來裝畫筆的玻璃杯拿去插吸管，她看到之後當場炸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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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我的筆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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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現在是吸管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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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沒有基本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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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啊，我還有幫它洗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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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氣得整個鬼在廚房上空盤旋三圈，最後王育只好很認真地去便利商店買了一個新的筆筒回來，還挑了個很醜的亮黃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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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盯著那個筆筒看了三秒，整張臉都皺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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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審美是不是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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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育很委屈：「我想說你平常畫面都太灰，給你人生一點飽和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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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原本還想繼續罵，結果看見他真的很認真，忽然又罵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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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那個很醜的亮黃色筆筒，還是被她放在畫桌最顯眼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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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他們這段感情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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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見得多合理，卻莫名其妙地長成了她最捨不得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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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走到這裡，如果照正常狗血套路，接下來應該是她突然有機會還魂，或者他去找法師作法，或者貓其實是什麼神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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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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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沒有那麼好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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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轉，是她開始變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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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是腳，接著是手，最後連輪廓都沒以前清楚。她起初以為是自己多想，直到小花某天對著空氣找了半天，才終於驚覺——她正在慢慢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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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育發現後，整個人都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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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開始查一堆亂七八糟的資料，什麼地縛靈、未盡心願、七七、超渡、觀落陰，查得像在準備國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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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在一旁看他，忽然覺得又心疼又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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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很像在研究怎麼挽留一個過世女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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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本來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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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起來很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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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來就滿衰的。」他抬頭看她，眼睛很紅，「但我不想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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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安靜了很久，終於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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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留在這裡，不是因為恨，也不是因為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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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因為她活著的時候一直沒被好好愛過，所以死後才捨不得這份遲來的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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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現在，她爸媽安穩了，畫也被看見了，小花有人照顧了，而她最捨不得的人，也已經真的愛過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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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不那麼想留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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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不愛，是因為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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夠到可以放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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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那幾天，王育變得很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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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是照常買雞腿，照常修圖，照常在回家的時候說一句「我回來了」，只是語氣裡多了一種很小心的東西，像怕聲音太大，會把她吹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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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變得比平常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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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王育睡著了，她就坐在旁邊，看他睡得很醜的樣子，看很久。她以前從來不知道，原來只是看一個人呼吸、翻身、皺一下眉頭，都可以讓人那麼不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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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花似乎也知道什麼，這幾天總特別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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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碰不到，還是會固執地往她常待的位置躺，好像只要躺久一點，那個位置就還會留下她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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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晚上，王育修圖修到一半忽然說：「你要不要罵我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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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愣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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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幹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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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幾天太安靜了，」他盯著螢幕，語氣裝得很自然，「很不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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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他，心裡像被很輕地掐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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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慢吞吞地說：「你這張色溫調得很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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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育頓了一秒，居然真的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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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這樣比較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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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間，她差點就想留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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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知道，有些東西不是靠捨不得就能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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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天，她的狀態好得異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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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所有快要消失的東西，都會在離開前短暫地亮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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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育下班回來時，天已經黑了。他一開門，就先愣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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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很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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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靜得太整齊，整齊得像有人特地替他把這個夜晚整理過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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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放著一張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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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原本牆上那些成名後被人高價競逐的作品，也不是她生前畫到一半就懶得再碰的草稿，而是一張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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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說，是她用最後一點力氣，趁他睡著時，一點一點留下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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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裡是一個男人坐在窗邊，腿上趴著一隻奶牛貓，桌上擺著一袋小南雞腿。窗外有風，樹卻沒有被吹亂，因為那是一棵終於開花的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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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育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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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甚至不太敢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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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好像已經知道，只要一轉過去，就會看見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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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失去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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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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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聲音從沙發那邊傳過來，還是和平常一樣，輕輕的，帶著一點懶，一點嫌棄，好像她只是坐在那裡等他，等得有點不耐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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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育這才慢慢轉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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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在沙發上，淡得幾乎像一層快要散掉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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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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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輕，很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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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育看著她，喉嚨一下就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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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手上的鑰匙放到玄關櫃上，動作很慢，像是只要自己夠慢，這個晚上就可以跟著慢一點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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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天怎麼這麼乖，沒先偷吃雞腿？」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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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育低頭，才發現自己手上還提著那袋剛買回來的小南雞腿，袋口微微透著油，像以前每一個很普通的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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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就有點站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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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天排很久，」他低聲說，「你不是一直嫌我買太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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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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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啊，慢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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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育也笑了，可笑到一半，眼睛就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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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她面前，想蹲下來，膝蓋卻有點發軟，最後幾乎是跌坐在地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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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走，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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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頭看著他，那眼神軟得像窗外最後一點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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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育，」她輕聲說，「你每次都這樣，講得好像我可以決定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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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就自私一次。」他抬頭看她，聲音已經啞了，「你活著的時候都沒替自己選過，這次選我不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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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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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間，她臉上的笑意淡了一下，像是心裡有什麼東西被很輕地碰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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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很久，她才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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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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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育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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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聲音很輕，卻比任何一句話都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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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留下來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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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育整個人像被什麼狠狠撞了一下，眼淚一下就掉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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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他哭，自己反而有點無奈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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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的很誇張欸，」她說，「我還沒走，你先哭成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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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育抬手抹了一把眼睛，想笑，卻笑得很難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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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知道你等等就會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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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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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慢慢飄近了一點，近到他幾乎以為，只要再往前一點，就能碰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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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們都知道，碰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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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件事在他們之間，從頭到尾都沒有改變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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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著和死掉、喜歡和離開，什麼都改變過，只有這件事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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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他手裡那袋雞腿，忽然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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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後不要買這麼油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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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育低著頭，死死抓著那個塑膠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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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最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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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喜歡，」她說，「現在覺得太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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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育怔了一下，抬頭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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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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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都死過一次了，口味變清淡一點，很合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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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明明知道她在逗他，眼淚卻掉得更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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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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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小花喜歡鮪魚，不喜歡雞胸。你不要每次都買錯，牠嘴上不講，心裡其實很看不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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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花像聽懂了一樣，在桌上喵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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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育哽了一下，幾乎是笑著罵出來：「你臨走前還要交代這麼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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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然呢，」她看著他，「我活著的時候，根本沒機會管男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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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一出來，兩個人都安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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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裡突然很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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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到只剩冰箱低低的運轉聲，還有窗外很遠很遠的車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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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育看著她，眼睛通紅，像個終於知道自己留不住任何東西的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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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沒有後悔，」他聲音發顫，「死了之後才跟我談戀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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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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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到王育幾乎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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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她慢慢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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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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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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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是你，我才第一次覺得，原來被喜歡，不需要很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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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育怔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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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繼續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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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前一直以為，是我不夠好，不夠討喜，不夠正常，所以畫賣不掉，人也留不住。可是你讓我知道，不是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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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卻很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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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太晚遇到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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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育的眼淚再也忍不住，整個人低下頭去，肩膀微微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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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他，忽然很想摸摸他的頭，像人活著的時候那樣，真正碰到一個人的溫度，真正安慰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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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她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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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這一生，好像總在差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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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一點被看見，差一點被留下，差一點活得久一點，差一點能好好地抱一下自己喜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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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最後只好很輕很輕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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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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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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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他，眼神安靜得像一場終於落下來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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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後你回家的時候，就不用再說給我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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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育愣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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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她笑了笑，「你還是要記得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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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落下來的時候，王育整個人像被掏空一樣，眼淚掉得無聲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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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輪廓開始變得更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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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是手，再來是肩，最後連那張臉都像被月光慢慢沖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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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花忽然從桌上跳下來，跑到她原本站著的位置，對著空氣喵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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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頭看著小花，眼底終於有一點很輕的捨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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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花，」她說，「你不要再半夜偷跑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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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花又喵了一聲，像在頂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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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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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看向王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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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她沒有再說大道理，也沒有再交代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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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很輕地、很像平常那樣，對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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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來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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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育怔怔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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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秒，她像一筆落進水裡的顏料，無聲地散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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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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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靜得像這間房子只是忽然少了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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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育坐在原地，手裡還提著那袋溫熱的小南雞腿，久久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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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嚎啕大哭，也沒有崩潰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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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坐在那裡，紅著眼，一遍又一遍地看著那張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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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裡的他坐在窗邊，小花趴在腿上，桌上有雞腿，窗外那棵開花的樹安安靜靜地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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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一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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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她真的曾經和他一起，好好過過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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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晚，王育沒有開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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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抱著小花在沙發上坐到天亮，手邊那袋雞腿涼了，油凝在塑膠袋內側，白白的一層，難看又固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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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頭看著，忽然想起她第一次嫌雞腿太油時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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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終於低低地、很小聲地哭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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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一個終於失去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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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後，她的回顧展在市立美術館開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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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題叫《未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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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口排了很長的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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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爸媽穿得體體面面，站在記者前面說話時，已經沒有當初那麼慌了。她媽提到她時還是會紅眼，但會笑著說：「她終於被大家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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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育站在人群後面，手裡提著一袋小南雞腿，像個很怪的粉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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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場最後一區，掛著一幅從未公開的新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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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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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裡是黃昏的客廳、窗台上的奶牛貓、桌上的雞腿，還有一個男人抬頭看向半空，像在等誰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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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的作品說明只有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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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活著的時候，沒有人排隊買她的畫。

她死了以後，才有人開始排隊愛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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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育站在那幅畫前，安靜了很久，最後低低笑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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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句子也太狗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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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回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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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展場空調輕輕吹過，他忽然聞到一點很熟悉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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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顏料，不是消毒水，也不是美術館木地板的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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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雞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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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油，很香，理直氣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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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育低頭看著自己手上的袋子，忽然有點想哭，又有點想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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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很久，他才很輕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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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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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場裡人來人往，沒人注意到角落那個提著雞腿、對著畫講話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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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蹲在家裡窗台上的小花，像感應到什麼似的，忽然抬起頭，看向空空的客廳，慢慢喵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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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在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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