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視：被看著的人 - 第五章(完)

我不知道自己在地上躺了多久。

等我真的有力氣坐起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往西偏了一點。風很輕，帶著山裡特有的那種乾淨氣味，樹葉在頭頂輕輕晃動，一切都很正常。

正常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我慢慢站起來，腳還在發抖，身上的傷很真實，擦破的皮、滲血的傷口、還有衣服上沾著的灰與泥，全都在提醒我——我不是做夢。

我沿著路往下走，沒有多想，只是本能地，想離開這裡。走了不知道多久，遠方，我終於看到人，一台機車停在路邊，我低下頭不敢看人，

那個中年男人應該是看見了我，大聲跟我搭話：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KmnCNwBv6
「欸小姐，妳怎麼一個人在這裡？還弄成這樣？」

他的口音有點台，聲音很普通⋯⋯普通到讓我差點哭出來。

「我……」我張口。

這一次，聲音出來的很順暢：「我從山上……下來……」

而後，我被載下山，被送到附近的診所。醫生幫我處理傷口，護理師一邊問我發生什麼事，我卻只記得一些零碎的畫面。

火。

跌落。

蜂群。

還有那台在燒的公車。

「妳是跟朋友一起來的嗎？」有人這樣問。

我愣住了。

朋友？

我張了張嘴，卻說不出任何名字，腦袋裡一片空白。好像⋯⋯本來有很多人，可是現在——什麼都沒有了。

「可能是……一個人來的吧。」我最後這樣說，連我自己都不確定那些是不是事實，不是想不起來的感覺，而是一種那個位置本來應該有東西，但現在被挖掉了的突兀感受。

我努力去抓⋯⋯臉、名字、聲音。什麼都沒有，只剩下一種模糊的輪廓，像被水泡過的照片，怎麼看都對不上。

後來，世界恢復正常。訊號恢復正常。時間恢復正常⋯⋯只有一件事不正常。

是我，我變得不太敢看人，每當我不小心對上別人的視線⋯⋯哪怕只有一瞬間，心臟就會猛地一縮！我會不自覺地去揣想：「他會死嗎⋯會怎麼發生⋯⋯會是我害的嗎。」

這個念頭，這個夢魘揮之不去，像被狠狠鐫刻進腦子裡一般⋯⋯。又過了幾天，我終於出院回到家，生活一切如常，手機裡還有登山社的群組。

活動紀錄還在，集合通知還在，但成員列表是空的⋯⋯沒有任何人。連我也不在裡面。

我盯著那個畫面，看了很久，直到手機螢幕慢慢暗下來，變成一面黑色的鏡子。

然後我看見了，在我的倒影後面，多了兩個人⋯⋯。

她們站得很近，很安靜，全身焦黑，皮膚裂開，如同燒過又重新拼回去⋯。她們沒有靠近我，也沒有動，僅僅只是單純地看著我⋯⋯就像那晚一樣⋯⋯而我的眼淚無意識地不停滑落。

手機再度亮起，是一則訊息：「汪學妹，妳有參加登山社的活動嗎？我公司突然有事沒參加到⋯⋯，對了，最近我的公司也有登山活動呢，妳有沒有興趣參加？」是我之前心心念念的學長的訊息。

我眼神死灰地望著手機訊息，人肉燒焦的味道環繞著我，說也奇怪，那一瞬間，我彷彿知道了這一切到底是為了什麼，我長嘆了一口氣，默默地打起了回覆的訊息：

「好呀⋯我有興趣。」

我自己似乎沒發現，但當手機螢幕再度暗下，我才發現我正笑著，邊哭邊笑著，笑容詭異的映照在手機暗下的屏幕上面。

突然，我怎麼覺得⋯⋯

有點像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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