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半球的十一月,春意正濃,新綠悄悄爬滿了艾瑞斯森林的梢頭。
這片位於首都瓦西恩東北方的廣袤林地,唯一的聯外道路是一條僅容騾馬通行的崎嶇山徑,但也正因如此,它成了被世人遺忘的角落。對於朗查、查爾斯和安來說,這裡不僅是屏障,更是家。
距離當年王宮的那場大火,已經過了整整十一個多年頭。
事實上,艾拉里亞的動盪並非始於這十一年。早在朗查父親——那位先王在位時,這個古老的帝國就已搖搖欲墜。但自從攝政王踩著灰燼上位後,原本的裂痕被暴力硬生生撕開,局勢比過往更加崩壞。為了鞏固奪來的權力,攝政王鐵腕鎮壓,讓這個國家從不安滑向了絕望的深淵。
而在這漫長的亂世中,朗查他們也從稚嫩的孩童,被磨練成了如今十六歲的少年少女。
回想起最初那七年,他們跟隨著莫羅大師和蘭,像無根的浮萍般四處流浪。也就是在那段日子裡,莫羅大師帶著他們以「白影」之名行俠仗義——這支隊伍的行動雖然低調,但每一次都精準而有效,白天偶爾能見到蹤跡,夜裡卻消失得無影無蹤。他們潛入戒備森嚴的敵營救人、奪取被囤積的疫苗與糧食,再悄無聲息地分送給窮人。
為了維生,他們甚至幫助農戶砍木、挖渠、築牆等粗活,成了百姓在絕望中唯一的盼望。
直到四年前,他們十二歲那年的秋天,莫羅大師決定結束漂泊。他們在森林深處的「失落村」落腳,將這裡打造成一個庇護所,收容那些同樣無家可歸的孤兒與流民。
這四年來,日子雖然稍微安定,訓練從未停止。莫羅大師與蘭依然嚴格地教授他們劍術、兵法與各類知識。朗查沉浸在晦澀的戰略古籍中,學會了在混亂中保持冷靜;查爾斯專注於外科醫療與藥草學,並努力矯正自己的口音;而安,她那一雙靈敏的耳朵與對樂理的天賦,讓她成了破解暗號與收集情報的高手。
外面的世界正在劇變,攝政王正在大力推動工業化與科研,試圖用物質的繁榮來掩蓋政權的殘酷。但在冰冷的機器轟鳴之下,是逐年加重的苛捐雜稅,以及無所不在的高壓言論審查。這個國家的人民愈發困苦,而反抗的聲音也在暗處悄然壯大。
邊境的塞爾瑪與舊林地在退役將領馬雷爾與瓦爾林暗中協助下,兩度擊退攝政王派遣的軍官,使其無法插手當地。查爾斯、莫羅與奧托每年都會回到塞爾瑪拜祭親人(查爾斯特地將父親的名字也刻在墓碑上),並順便探望馬雷爾,回程時,總會帶回一些最新的消息給朗查、蘭和安。
「所以啊,那個男人拼命往後跑,以為逃掉了,結果一回頭——『砰!』」
查爾斯壓低了嗓音,故意拖長尾音,在昏黃的火光下,他的臉色顯得有些陰森。圍坐在他身邊的是村裡收留的孤兒,最大的湯米正緊張地抓著衣角,卻又捨不得不聽。
「他看到的不是路,而是一整排灰濛濛的人影,正緩緩地、緩緩地朝他飄過來……」
「啊——!」
幾個膽小的孩子忍不住尖叫出聲。就在這時,一張慘白猙獰的面具突然無聲無息地貼到了查爾斯的旁。
「哇靠!」查爾斯嚇得整個人從樹樁上彈了起來,差點摔進火堆裡。
「哈哈哈哈!」安一把扯下面具,抱著肚子笑得直不起腰。「查爾斯,你剛才那聲慘叫比鬼故事還精彩!」
「人嚇人真的會嚇死人好不好!」查爾斯按著胸口,氣急敗壞地瞪著她,「妳走路沒聲音的喔?」
孩子們見狀,原本的恐懼瞬間煙消雲散,跟著安一起哄堂大笑。
十六歲的查爾斯已經長開了,身高一米七八,肩膀寬闊結實,一頭淺銀紫灰色的頭髮在火光下顯得格外獨特。他是村裡孩子們最愛的「故事大王」,只有在極度驚嚇時,他那經過蘭特訓矯正過的口音,才會不小心溜出一點鄉音。
「你這故事都講爛了,他們聽不膩,我都聽膩了。」安笑著調侃,順手將面具掛回腰間。
安留著一頭俐落的淺苔綠色短髮,身形比同齡女孩輕盈修長。她穿著行動褲,腰間繫著那支笛子,一雙金褐色的眼睛總是靈動地轉著。
「這叫經典,懂不懂?」查爾斯沒好氣地撇撇嘴。
安翻了個白眼,正準備回嘴,一道溫和卻帶著笑意的聲音從林徑那頭傳來。
「這麼熱鬧啊?」
「朗哥哥!」孩子們興奮地跳起來,圍了過去。
朗查從樹影中走出,雖是同樣十六歲的年紀,他的線條修長且優雅,給人的感覺比查爾斯略顯清瘦,卻有一種超乎同齡人的沉穩。他有一頭柔軟的淡金色短髮,灰藍色的眼眸深邃而平靜。多年的流亡生涯雖然曬深了他的膚色,讓他的雙手佈滿粗繭,卻磨滅不了他骨子裡那股與生俱來的優雅。他穿著簡單的白色連帽上衣,額頭上戴上一條白色細布頭帶,頸項間那條銀鏈在領口若隱若現,左手腕上纏著隨時可以解開戰鬥的劍繩。
朗查和莫羅大師剛從遠方回來,奧托因為年紀漸大已不再適合長途跋涉。
「朗哥哥,你手裡抱著什麼?」眼尖的湯米第一個發現。
「好可愛啊!」
「好小喔!」
「她的嘴巴怎麼了?」
孩子們七嘴八舌地湊上前,查爾斯和安也好奇地圍攏過來。只見朗查小心翼翼護在懷裡的,竟是一個正在熟睡的嬰兒,上唇有著明顯的先天缺陷。
村裡唯一的醫生塔維爾剛好走了過來,微笑道:「好了孩子們,該收拾書本準備吃飯了。」
塔維爾醫生曾是一名軍醫,在一次「白影」的救援行動中,他診治了因營養不良暈倒的安。隨後被朗查的誠意打動,便跟隨他們來到艾瑞斯森林,成了村裡重要的醫療支柱。他與幾位婦女一同照顧這群孤兒,教導孩子們讀書識字,偶爾也會教朗查、查爾斯和安一些理科知識。查爾斯有空也會幫忙塔維爾醫生,為村民診療。
「塔維爾醫生。」朗查輕聲道。
塔維爾走上前,看著朗查懷中的嬰兒。
「這孩子是在漁村邊撿到的。」朗查將嬰兒輕輕交給塔維爾,眼神裡滿是憐惜,「可能是因為兔唇被遺棄在海邊。能麻煩您檢查一下嗎?」
塔維爾熟練地接過嬰兒,溫柔地點點頭:「放心吧,交給我。這小傢伙命大,遇到你們算她運氣好。晚點給他洗個溫水澡、餵點奶,應該就能睡個好覺了。」
看著醫生抱著孩子離開,查爾斯立刻湊到朗查身邊,邊走邊追問:「欸,你這趟到底衝了哪幾個點?別想糊弄我。」
朗查含蓄一笑,語氣柔和了些:「先是在山谷裡,幫了一位病倒在路旁的牧師。大師幫他換了藥,我負責熬湯。臨走前,他還送了我們一本袖珍《聖經》。」
查爾斯聞言點頭:「哇,牧師送的聖經?那可真是有保佑。」
朗查接著說:「之後遇上一個蛇患村——巢穴就在井旁,蛇多到水桶放下就纏滿。我和大師封了洞口,順手取了些蛇毒腺,備成簡易血清。」
安聽得發毛,攏了攏袖子:「噁——光用想的就起雞皮疙瘩。你該不會真的想抓蛇煮湯吧?」
朗查失笑搖頭:「放心,鍋都沒帶。」
「好啦好啦,還有呢?」查爾斯追問。
「最後就是那個漁村了。」朗查的聲音低了幾分,「風浪很大,翻了兩艘船。我們幫忙救人時,就在岸邊發現了那個孩子。」
安嘆了口氣,望著遠處塔維爾醫生的背影:「這孩子能被海浪送到你手上,也算上天眷顧。」
三人並肩走在回家的山徑上。
夕陽將艾瑞斯森林染成一片金紅,村落沿山壁成倒U形散開,常住村民不到四十,朗查他們的屋再往上五十公尺,約十分鐘山徑,四周林木環抱,夜裡遠望只見一點燈火。至於這間平房,屋後藏著一條樹根夾縫通道,直通更高的觀景崖;必要時可在崖頂點燃烽火,整村立刻戒備。屋右約三十公尺是一間柴房;這裡沒天然氣,三人天天把劈好的柴枝分送到各戶,確保夜裡隨時生火。村口架有一座竹製風鈴陣,只要遭人破壞便在山谷迴盪警聲;村內水車磨坊旁掛著木槌警鐘,夜哨一敲,全村即刻戒備。
遠處柴火砰啪作響,空氣裡多了晚飯前的煙火味。
「汪汪!」奧托率先衝到門口,尾巴掃得木屑亂飛。
朗查蹲下揉牠耳朵:「老夥伴,我們回來啦。」
屋裡燈火微亮。莫羅大師盤坐在桌旁整理地圖,抬頭淡淡一笑;蘭正添柴準備晚餐,聞聲回頭,柔聲道:「趁湯還熱,先把行李放好就來幫忙。」
「收到,大師!」查爾斯揮手行軍禮,故意裝正經。
莫羅大師皺眉卻帶笑:「少來,別把軍營那套搬進廚房。」
蘭輕倚門框,苔綠的長髮如今束起小髻,幾縷髮絲仍落在頸側。「你們洗個臉、換件乾淨衣服;安,半鍋水就好,別又打滿桶,柴火不夠。」
安吐舌:「好啦好啦,我知道分寸。」她轉身提水。
查爾斯端起背包,對朗查小聲道:「等吃飯時你可得細講那蛇窩的事,孩子們正在等恐怖加料版。」
朗查挑眉回一句:「講故事你在行,我只負責補漏洞。」
雖然日子忙碌簡單,餐桌邊依舊熱鬧。
朗查邊切著麵包抹肉醬邊問:「市集那邊怎樣?官員還在找麻煩嗎?」他因為幫商販爭取減稅,竟被官府盯上,只能暫時離村。
安喝了口南瓜濃湯:「最近沒再大張旗鼓搜人——起碼沒貼你的告示。」
「希望攝政王能體恤百姓吧。」朗查苦笑。
蘭輕歎:「連年加稅,學校都退了好幾個孩子。」
莫羅揉了揉稀疏的銀髮:「真讓人頭疼。」
眾人相視,空氣沉了兩拍。
安忽然壓低聲音:「對了——最近那支反抗團體聲勢很大。」
查爾斯叉起蘑菇塊、撕下一片煙燻肉:「那支?費林那隊?」
「嗯,聽說男女老少都加進去,專炸軍營、分糧給窮人。攝政王急得跳腳,卻抓不到頭。」安說著,啃一口麵包。
查爾斯瞪大眼:「他膽子可真肥!」
安聳肩:「據說他原本也是軍人,得罪了上頭,押解途中逃了——就這樣拉起隊伍。」
莫羅放下湯匙,沉聲道:「盯緊消息,別讓孩子們捲進去。」
查爾斯噘嘴,安笑他:「別做白日夢了,你還不趕快準備公開考試?」
眾人被逗樂,氣氛再度輕起來。
蘭這才開口:「朗查,明天能抽空去梅婆婆家嗎?順便帶些柴枝過去。」
「當然,我也想看看她。」朗查點頭答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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