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你同墜此局 - 第一卷第拾篇

次日，葉睿宇剛下朝回府。

葉府門前車馬未散，青石板上還殘留著車輪碾過的痕跡。朱門高立，銅環沉重，門前侍衛筆直而立，氣勢森然。然府門之內，卻已恢復一派靜謐，仿若方才的喧鬧從未存在過。

這位葉家少爺年少有為，入仕不過數年，卻已屢獻良策。朝堂之上，他言辭不多，卻字字精準，所提政令多利民生，既不鋒芒畢露，亦不隨波逐流，因此在朝中聲望極高，也深受百姓敬重。

然而天不假年。

年幼喪父，尚未及冠便承起整個葉府重擔。至二十歲時，母親亦離奇失蹤，無人知其去向。有人說是被牽連於宮中秘事，有人說是自請出走避禍，真相早已淹沒於流言之中。

連番失親之痛，像一道無聲的裂縫，深深嵌入他的生命。

這些年來，他從未在人前提及，甚至連神情都不曾有過明顯波動。可那種長久壓抑下來的情緒，卻在無聲之中改變了他。

令他性情愈發古怪。

外人只見他溫文儒雅，言行得體，進退有度，仿若書卷中走出的人物。卻不知其心底，早已壓著一層不為人知的陰影，如同深井之水，看似平靜，實則幽深莫測。

如今臨近而立之年，他容貌俊朗，氣質清冷，眉目間自帶一股疏離之意。京中貴女對他傾慕者不在少數，甚至有世家數次暗中探問聯姻之意。

可他始終未曾婚配。

甚至連一點曖昧的傳聞都沒有。

因此，府外慕名者不在少數，既有求才者，也有試圖探他底細之人。

才剛入府，便見兩三名婢女立於廊下，低聲細語。見他回來，皆是一愣，隨即掩口輕笑，眼神閃爍，似有什麼話不敢明說。

葉睿宇未多看一眼，只淡淡掠過，衣袖微動，步履不急不緩。

那種從容，像是對一切早已心知肚明。

「少爺。」

管家快步上前，微微躬身，神色間帶著幾分謹慎。

「湯將軍來訪。」

葉睿宇腳步一頓。

這一瞬間的停滯極短，卻讓周遭空氣似乎都跟著凝了一下。

他抬眼，目光微冷。

「湯燕平？」

他眉心微蹙，像是在思索，又像是在衡量。

「他來做什麼？」

京中將軍雖多，但姓湯者，唯有一人。

那人近年聲勢極盛，掌兵權，鎮邊境，年紀輕輕卻手段凌厲，傳聞中甚至有幾分桀驁不馴，不受約束。

管家低聲道：

「小人不知。只說有事相商，並未多言。」

葉睿宇沉默一瞬。

他的神情沒有太多變化，可那短暫的停頓，已經足夠說明這位來客並不尋常。

「請。」

語氣簡短。

不多時，一道輕快的笑聲由遠及近，帶著幾分不合時宜的隨意。

「葉文官。」

湯燕平踏入廳中，步伐從容，衣袍隨意披著，並未完全整理妥當，卻絲毫不顯失禮，反倒帶著一種難以言說的自信。

他神色輕鬆，甚至帶著幾分懶散笑意。

「別來無恙。」

葉睿宇拱手，禮數周全。

「不知將軍今日駕臨，所為何事？」

湯燕平聞言，忽然失笑一聲。

那笑聲不大，卻帶著一絲微妙的戲謔。

「將軍、將軍——」

他抬手擺了擺，像是在揮去什麼煩人的稱呼。

「人人一口一個將軍，倒叫得我像個老頭似的。」

語氣輕鬆，甚至帶著點漫不經心。

「我今年，不過二十五。」

話音落下的一瞬。

葉睿宇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縮。

二十五。

這個年紀，卻已掌兵權、鎮邊境。

那不只是能力，更意味著背後有著常人難以承受的血與風浪。

他第一次真正正眼看向眼前之人。

啊......我好像喜歡上你了。

「……原來如此。」

他很快收斂情緒，神色恢復如常，仍維持著恰到好處的笑意。

「湯公子少年英才，倒是我失禮了。」

「免了。」

湯燕平笑意不變，卻淡得不入眼底。

那雙眼睛，像是藏著什麼鋒利的東西。

「這種客套話，說多了也沒意思。」

他往前一步，距離不遠不近，恰好能讓人感受到壓力。

「回到正題。」

聲音不重，卻讓空氣瞬間收緊。

「葉文官於朝堂之上，為何忽然提及卓妃一事？」

話語落下，廳內像是有一瞬間的停滯。

連風聲都變得輕了。

葉睿宇神色不變，語氣依舊平穩。

「原來是為此事。」

他不急不緩地說道。

「湯公子既已知曉端倪，想必也明白，臣不過是為護自家一名婢女罷了。」

「護？」

湯燕平輕笑一聲。

那笑意，卻比方才冷了幾分。

「為了一個婢女，便敢當朝觸怒天顏？」

他語氣仍舊輕鬆，卻隱隱帶著試探。

「葉大人未免太過冒險。」

葉睿宇抬眼。

目光平靜，沒有絲毫動搖。

「湯公子誤會了。」

「哦？」

湯燕平語氣微揚，像是來了興致。

「誤會什麼？」

他眼神微斜，似笑非笑，帶著一點壓迫與玩味。

「難不成——」

他語速放慢。

「葉大人對那婢女，有所偏愛？」

此言一出。

廳內氣氛驟然一凝。

侍立一旁的下人幾乎不敢呼吸，連視線都低了下去。

然而——

葉睿宇忽然大笑出聲。

笑聲清朗，回蕩在廳中，卻帶著幾分說不清的輕慢與疏離。

那笑，不像是被戳中心事，反倒像是聽見了什麼極為荒謬的事情。

「婢女？」

他停下笑意，目光微斂。

眼中的溫和，在這一刻褪去幾分，露出一絲難以察覺的冷。

「我不喜歡婢女。」

語氣平靜。

卻不容置疑。

他頓了頓。

視線落在湯燕平身上，像是在衡量，又像是在確認什麼。

語氣極輕。

卻像刀刃落地。

「我只喜歡——真實的欲望。」

話音落下。

空氣瞬間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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