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國 新興 二十四年二月初五

冬末的風仍帶寒意，長治城的街巷卻早已換上喜色，張燈結彩如春潮初漲。掛燈的匠人踏著薄霜上屋檐，紅綢被微風牽引得輕輕搖晃；街口酒肆也不吝將最濃的桂香與清醴先行溫開，讓人甫一入街便覺得唇齒生暖。孩童更被大人催著奔走，去看彩棚新綴的流光。距離秦王次女潘美意的迎親日子，已僅剩一月；滿城傳言如潮，稱此番姻緣將使公良家更得倚重，亦令秦王一脈徹底穩固朝堂與邊軍之心。

這一年，公良望之幾乎不曾在府中久留。要麼奉命出征邊境平亂，要麼領軍上山剿滅山寨。起初人們以為他年輕氣盛、好立功名；待時日漸久才知，他的部署來得往往更急：驛路某處被斷，便需他親自定計；某股流寇夜襲屯糧，必須當夜定斷；甚至冬汛將至前的水道走勢，也要他勘查核定。每次歸府，不過短短數日，便先將帳冊逐項核對，再去書房提筆改定計略。換下戎裝之後，他仍是一身沉靜的繃緊，眾人尚未能寒暄熱絡，便已看他再度遠行。

潘美意雖以未婚妻之名相系，卻幾乎不曾得見他的真面。唯一一次近距離的照面，是在回禮儀式上，隔著人群遠遠望見他的側影。那時他身披青甲，神情冷峻，目光如刃，整個人彷彿仍屬於戰場，而非婚堂。她被引至席側，僅能見他肩線繃直、步伐不疾不徐；禮官高聲唱名時，他只是微微頷首，似是在對禮數作答，卻不肯將半分情緒交付於人。

外人都說公良望之性情沉穩，行事謹慎，待人有禮卻又疏離。府中老管事常用一句話作比「外頭的人看他冷，其實他把溫度都用在軍務與計策上。」可偏偏，書信往來時他的回覆又簡短得近乎敷衍。

「吃飽了沒？」「今天過得如何？」

他每次都回得極快，卻只回這些，像是刻意壓短距離，亦像早已習慣以短句處理公務。偶爾潘美意附上一兩句城中燈會的趣聞，他回的也不過是「知曉了」。

再無其他。

她起初仍以為那份冷淡源於軍務繁重；及至後來，才逐漸明白，那冷並非疲憊，而是距離，一種早已習慣、也難以輕易更改的距離。她不止一次在窗邊守候信使歸來，屏息讀完那薄薄一頁紙，便將信封收回匣中；匣子越積越滿，她心底的空洞卻愈發擴大。她終於懂得，若只待他歸來，自己能看見的便永遠是他站在前方的身影，卻聽不到他身後的言語。

她並非不懂權門婚姻的冷暖。堂姊為著禮單與嫁妝與管事的分歧爭得面紅耳赤，仍要在眾人之前保持溫柔的笑；亦曾見某位貴眷與夫婿相守多年，表面安穩如常，私底下卻彼此隔著一層難以逾越的牆。只是她不願尚未出閣便被困於沉默之中。她想知道，這位未婚夫究竟是怎樣的性情；倘若將來真要共度一生，至少要看清彼此的心，是習慣戒備，還是根本尚未學會如何表達。

於是，她決意主動出擊。

那日清晨，潘美意親自命人備好拜帖。字跡端正，筆鋒如線，落款以「秦王次女潘美意」署名。她原本想以更婉轉的語氣鋪陳情意，侍女卻勸她，若過分含蓄，恐更易惹人誤解。她便將字句收緊，改成更明確的訴求，不越禮、不逾界，卻也不再繞彎。

「願與公良望之正式會面，親談婚事前事；不敢越禮，只求相互知心。」

她命侍女送往公良府，言明只求與公良望之會面，時間不必久，只需半柱香前後。又特意囑咐：若管事為難，便先遞入軍報，由公良望之自行衡量是否相見。如此既給足禮數，也將她所求的見面牢牢納入他的選擇範圍之內。

侍女將拜帖呈上時，公良府的管事一時竟愣在當場。這般舉動，在權門之中堪稱罕見。未婚妻主動求見未婚夫，雖見勇氣，卻大不合禮數。

管事原想以「夫人尚未出閣，不便私談」為由回絕，話至喉間卻又吞回去，因他在看清拜帖封口的朱印與署名時，才驀然想起秦王之女並非能輕易推拒之人。於是他將語氣改得更為謹慎，仍不失分寸地試探道。

「小姐……此意若傳出去，府上恐要受議。」

侍女只垂首回道「小姐既求見，便自知後果；也盼公良大人能親自衡量。」

消息很快傳入東廂房，公良望之正整理軍報，聽聞此事，眉頭微蹙，手中卷冊在半空停了片刻。軍報上有幾處標注尚未校對，若換作平日，他會先完成再處理雜務；可他知曉「婚事前事」四字所指絕非尋常寒暄，而是要把某些尚未成形、也從未被言明的沉默拆開。

「她要見我？」

管事低聲答道「是。小姐言明欲親談婚事前事，並請大人決斷。她說不必久，只求當面說清幾句。」

公良望之沉默了片刻，指尖輕敲案几。心底並非不知潘美意的性情。溫婉之下藏著一股不容忽視的堅定，至少在她真正認定某件事之前，不會輕易退縮。回想過往書信中那幾句短問，他忽然意識到對方並非不明自己的冷淡，而是一直在等待一個能被回應的表態。

他抬眼望向窗外，天色微灰，風捲殘葉。青甲的寒意似仍留在記憶深處；可此刻他坐在書房里，竟也覺得心口有一處空缺，需有人用另一種方式填補，不是戰場的號令，也不是帳冊的計算，而是人與人之間，終究要說出口的真意。

「既然她來，便見吧。」

語氣平淡，卻在那一瞬之間，像有什麼不易覺察的波動從深處漫起。管事聞言立刻退下安排，不敢有絲毫怠慢，先命人清掃廂內，撤去尚未批閱的軍報，又吩咐侍從備好茶盞與簡薄點心，免得她來時尷尬，亦免彼此失了體面。

而公良望之則整理衣冠，將臂上外袍折回得妥帖端嚴。他站在銅鏡前略停片刻，像是給自己下了一道命令，此番不以軍令相待，不以短句敷衍。若要談婚事前事，就必須讓她真正看清他究竟如何想，如何顧及，如何取捨；又如何在沉默之外，慢慢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