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廂房內氣氛凝滯，煎熬藥草後的苦澀氣息與侯府長年焚燒的檀香交織，氣味黏稠且壓抑，令人倍感沉重，彷彿光線亦難以穿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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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名素衣侍女在管事婆子冷峻目光的督導下，於廊廡與內室間低首疾行，其端盆換水之態雖極力輕巧，卻因過分謹慎而顯得僵硬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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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樂鑫靜立於雕花屏風後，指尖無意識地揉弄衣角。目睹昔日趨炎附勢、眼高於頂的下人，此時竟對昏迷不醒的楊折唯諾侍奉，其心中並無慰藉，反而平添刺骨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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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幾，一陣規律且急促的腳步聲打破死寂。一名鬚髮皆白、面容清癯的太醫，在楊然親信的引領下跨入室內，懷中提著沉重的黃花梨木藥箱。此人乃宮中值守的秦太醫，深諳內廷博弈與疑難雜症。他先向負手而立的楊然肅穆行禮，神態不卑不亢，隨即半撩衣袍坐於榻側，雙指穩扣楊折微弱的脈門。室內旋即陷入死寂，唯有窗外枯枝傳來幾聲淒厲鴉鳴，似為不祥之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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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太醫眉頭愈鎖愈深，神情凝重，他翻檢楊折慘白的眼瞼，察看其指尖殘留的淡紫痕跡，斷定此乃劇毒入骨之象。良久，他收手長嘆，向面無表情的楊然低聲稟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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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公子，五少爺體內毒素雖被一股剛猛藥力暫行壓制，護住心脈不失，然此奇門劇毒極其刁鑽，已滲入骨髓。若不施猛藥攻毒，即便甦醒，其雙腿恐難保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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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惜代價，務必使其康復行走。」楊然言辭冰冷，不帶起伏，宛如裁斷商賈事務，而非關切手足存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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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請先生過府，自當追求全功。尚南侯府不養無用之人，皇帝亦不需要殘疾的親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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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樂鑫聞言心頭巨震，憤懽與悲涼交織，下意識跨步欲辯，卻正遇楊然深邃如寒潭般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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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然冷然審視這名身染邊塵、眼神倔強的女子，嘴角微揚，含帶嘲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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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以為將他帶回這金碧輝煌的宅邸，便是生機？於此長治城之暗流中，有時葬身於邊境風沙，反倒是一種解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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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他尚在人世，活著便有希望。」梅樂鑫聲音沙啞，語氣卻堅定不移，直視楊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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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著，方有被利用之價值。」楊然冷哼一聲，不再多言，轉向秦太醫吩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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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方吧。所需名貴藥材，逕憑吾之手諭領取；若府庫匱乏，則持吾令牌赴太醫院取上等藥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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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楊然離去，腳步聲漸遠，梅樂鑫心神驟鬆，脫力癱坐於矮凳。她注視著秦太醫走筆疾書，隨後接過侍女遞來的漆黑藥汁，屏退眾人，極具耐心地將藥液一勺勺餵入楊折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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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折在昏迷中發出痛苦呢喃，額頭冷汗頻出。梅樂鑫溫柔拭汗，指尖感觸其滾燙肌膚，腦海反覆冒出家人死亡時血腥景象，她明知眼前的人是致全家覆沒的處刑者，理應像楊然所謂，把他棄之不顧更好，可是她做不到，對於此刻無作為的自己，梅樂鑫不禁落下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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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深知侯府奢華僅為假象，楊然之所以全力救治，實因楊折掌握著足以撼動朝局的機密，是尚南侯府在政治風暴中保全榮華的最後籌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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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低垂，西廂房廊下燈火搖曳。梅樂鑫守候榻旁，極度疲憊間，忽覺一隻冰冷之手緊攥其衣袖。她驚醒對上楊折布滿血絲卻漸趨清醒的雙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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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鑫……」楊折語聲微弱，帶著看破世事的自嘲「我們終究回到了這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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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樂鑫緊握其手，淚盈於睫卻強作笑顏「趕快好起來，便無人能加害於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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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折費力側頭，望向圍牆切割下的壓抑星空，眼神悲涼。他深知，自踏入侯府大門起，邊境的自由已成往事，接踵而來的將是比劇毒更難防範的權力傾軋與帝國將頹的亂象。他試圖起身，雙腿卻傳來鑽心鈍痛，令其臉色慘白，冷汗直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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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樂鑫連忙按其肩膀，語帶焦急「切莫妄動。秦太醫方施針完畢，毒素未清，若強行下地傷及根本，恐將真如他人所願，後半生淪為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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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折急促喘息，待氣息稍平，語氣幽暗道「楊然此人心機深沉，既言出手救我，足見外間局勢已壞至侯府根基動搖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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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目光落在梅樂鑫懷中「那大塊頭交予妳的東西，妳可曾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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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你冒死換來的，我未曾僭越。」梅樂鑫低聲回應，環顧四周後湊近其耳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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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曾言，邊境防禦圖一年前已被朝臣變賣，此次疫病與劇毒，皆為掩蓋大規模兵力調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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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折冷笑一聲，指尖死扣織金褥子，用力至指節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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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調度？那是為徹底換血，長治城柳絮未飛，恐先有萬千人頭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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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廊下傳來管事圓滑卑微的聲音「五少爺，大夫人憂心您的傷勢，特命老奴送來百年雪參湯，請趁熱進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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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對視，眼神中唯有戒備。梅樂鑫起身，神色復歸冷冽，推開門縫掃視兩名探頭探腦的侍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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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置於門外石案。五少爺剛服猛藥，藥性相衝，現下不宜進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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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人退去，梅樂鑫重關門窗。楊折神色決然，恢復了往日的銳利「避開耳目，赴城南百草堂尋蘇姓藥郎，告之：『清明未到，雨水已斷』。他若領會，自有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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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此刻，你竟還思慮布局？」梅樂鑫滿目憂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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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折直視藥渣，語氣低沉「此非布局，乃求生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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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樂鑫默然頷首，無法拒絕，她將密文藏深，環顧金碧輝煌卻令人窒息的西廂房。這場以天下為局、生命為籌碼的博弈方才啟幕，而他們唯一可恃的，僅是這條搖曳不絕的殘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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