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我離開 | Pena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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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逸早已習慣那身側總是空蕩蕩的位子。

從開學到現在，他連自己的後桌長什麼樣子都沒看過。

還記得開學當天，云殷作為他的班導，同時，也是他的母親，走進了教室：

「嚴嵩同學因為患有嚴重的白血病所以申請休學養病，不出意外的話你們以後都沒有機會看到他。」

蘇逸當時怔了一瞬，心跳不自覺加快，只覺得這個名字在哪裡聽過，只不過一時之間想不起來。

好像……有點熟悉？

春天，正是萬物復甦的季節，一年復始，萬象更新。

云殷走進蘇逸的房裡，同他說道：「明天禮拜六，我要去探望嚴嵩，你跟我一起去。」

蘇逸愣了愣，疑惑道：「嚴嵩？」

云殷皺了皺眉，答道：「對啊，就是那個患有嚴重白血病的同學。你們之前不是認識……？我好像聽你提起過他。」

蘇逸垂眸，回憶片刻，有些肯定道：「沒有吧，我不認識這個人。」

云殷也未再追究，只道：「認識不認識的不打緊，總而言之，你明天跟我去探望他就對了。對了，你上次出車禍腦部還有留下後遺症，你下次回診是什麼時候？」

蘇逸不假思索道：「下個月，醫生說有機會痊癒。」

云殷輕輕摸了摸他的頭，神色柔和了幾分：「那就好。

翌日，蘇逸與云殷依約前往嚴嵩家。

打開房門的那一刻，蘇逸瞧見了臥在床上的人，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周圍的景象開始模糊。

云殷連忙扶住他，關切道：「小逸，你怎麼了？你還好嗎？可是車禍的後遺症不舒服？」

蘇逸擺了擺手，穩住身形，安撫道：「我沒事，不用擔心我。」

只是……覺得那張面孔好像在哪裡見過，午夜夢回，那張臉好像總出現在他的夢中。

眼前閃過幾道模糊虛影，兩個人身形重疊，親密無間。

剎那間，蘇逸只感覺心臟開始不正常跳動，說不清的熟悉感在胸腔蔓延開來，他腳步微不可察地往前，身體迫切的想靠近病床上的那個人。

走進房間，嚴嵩的目光明顯在蘇逸臉上一頓，嘴唇微張，似是要說出些什麼，可片刻後，他終究一句話都沒有說。

空氣停頓了一瞬。

隨後他又若無其事看向云殷，虛弱卻不失恭謹道：「老師好。您怎麼來了？」

云殷看著他，輕輕笑了笑：「我帶小逸來探望你，你可高興嗎？」

嚴嵩深深的目光直達蘇逸的眼底，他扯了扯嘴角，不知為何，明明是笑著的，那句話聽上來卻有些難過：「高興，謝謝老師。」

云殷走近床邊，輕輕摸了摸嚴嵩的頭：「高興就好，以後我讓小逸常來看望你。」

嚴嵩的心臟忽地猛抽了一瞬，平靜的面色出現了一絲裂痕，但他隨即有些虛弱地笑道：「那便多謝老師，也麻煩小……蘇逸同學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蘇逸心口莫名一緊，像是錯過了什麼重要的訊息。

回到自己家後，蘇逸先是愣了愣，問道：「我之前……是不是在哪裡見過嚴嵩？」

云殷怔了怔，答非所問：「重要的事情你都想起來了，其他的我們再慢慢恢復就好。」

蘇逸不死心，追問道：「什麼才算是重要的事情？所以我之前見過嚴嵩？」

云殷沒有直接回答他的問題，而是說：「我先去煮晚餐了，你也回房間溫書吧。」

只留蘇逸一個人怔愣在原地。

嚴嵩虛弱對著床邊的人道：「蘇逸，你可以陪我出去走走嗎……？你來看望我那麼多次了，總關在家裡也不好吧，你就當是陪我，好嗎？」

蘇逸的身體比腦子更快反應，答道：「當然好啊。」

他說完這句話後，嚴嵩與他均是一愣。

蘇逸皺了皺眉，似是對自己方才的反應有些陌生。

而嚴嵩怔在原地，眼底閃過一抹濃烈的情緒，卻很快又被他壓了下去。

兩人走在路上，傍晚的夕陽將兩個人的影子拉長，映在柏油路上。

走到公園，嚴嵩嘴角浮現出一股微不可察的笑意，他勾了勾蘇逸的手，指向鞦韆，斷斷續續虛弱道：「我們……坐在鞦韆上聊聊天吧。」

蘇逸看著那兩個鞦韆，心口忽地一緊。

明明只是再普通不過的鞦韆，卻讓他生出一股莫名的情緒來，心口一緊，有些難受。

嚴嵩坐在鞦韆上，輕輕擺盪著，望著天邊即將落下的夕陽說道：「蘇逸，你過得好嗎？」

蘇逸在暮色的照耀下，整個人被鍍上一層金邊，疑惑道：「好好的怎麼突然問這個？」

嚴嵩也意識到自己失態，但又不可控制地說了一句：「我怕再不說……會來不及。」

說完他微不可察的喘了喘。

看著鞦韆在地上照出深棕色的影子，蘇逸突然感到一陣頭暈目眩，碎片化的畫面在他眼前閃過。

一片片的畫面，無比熟悉，卻怎麼樣都拼不起來。

他扶住自己的額頭，穩住身形，指尖微微發顫，視線失焦，整個世界開始往下墜，積累已久的情緒在胸腔炸開。

「蘇逸，我想要你記住……我很愛你。」

是嚴嵩的聲音。

記憶裡的人與面前的人重疊，眼前閃過一幕幕他遺失的記憶。

「蘇逸，我愛你。」

朦朧中，他看到自己與嚴嵩躺在學校的操場上，陽光輕輕給兩人蓋上一層薄毯，嚴嵩看向他，眼底是說不清的深情。

恍惚，他看到嚴嵩緩緩扣住他的手，五指收攏，在和今天一樣的暮色中兩人攜手回家。

……

這樣的記憶……有好多片。

但為什麼，串不起來？

嚴嵩見他如此，有些激動地喘道：「蘇逸！蘇逸……你怎麼了？」

見蘇逸不說話，他下意識地說了一句：「蘇逸……答應我你要好好的！你答應過的！」

突然，像是有一條線將所有的記憶串了起來，蘇逸想起來，在很久以前，也有一個人對他說過這樣的話：「蘇逸……你要好好的！」

在月光下，嚴嵩將滿腔的愛意化為細碎的吻，如蝴蝶般輕輕落在蘇逸唇上，在細密的吻間，他聽見嚴嵩斷斷續續喘道：「蘇逸，答應我……你要好好的，知道嗎？」

記憶與現實重疊，嚴嵩的聲音近得像是就在耳邊。

蘇逸猛地抬頭，眼前的人與記憶裡的人完全重合。

「……嚴嵩？」蘇逸定定地看著嚴嵩，好像再不看會來不及一般，輕輕喚出他的愛人的名字。

眼淚無意識地流下，他站起身來，猛地抱住了嚴嵩，哽咽道：「對不起……對不起……我都想起來了……嚴嵩……你等了很久對不對？我不會再讓你等了，我們和好，好好在一起，好不好？」

嚴嵩喘息著，抬起手來回抱住蘇逸，輕聲道：「小逸……沒關係，我愛你……」

——因為我愛你，所以我願意等你，所以沒關係。

嚴嵩像是想再把他抱得更緊一般，停在他腰上的手緊了緊。

不等蘇逸回答，那雙抱住他的手忽地一鬆，懷裡的人呼吸漸漸變弱，直至胸口再沒有起伏，與此同時，溫度也倏地冷了下去。

蘇逸無力地跪在沙地上，像是控訴命運的不公一般，崩潰地抱著嚴嵩那早已冷掉的身軀失聲痛哭：「嚴嵩——」

「你們誰來救救他，救救他啊……」他沙啞道。

蘇逸像是突然意識到什麼一般，掏出手機，拿出那唯一的希望，顫抖著撥通了救護車的電話。

等到醫護人員趕到時，他再不情願也只得鬆開愛人的身軀，看著他被抬上擔架。

嚴嵩走後，蘇逸每天跟個遊魂似的，整個人沒了精氣神。

云殷見他如此，忍不住責備了一句：「人都走了，你再怎麼難過人也不會回來……」

話還沒說完，蘇逸便打斷道，淚水爬滿了整張臉：「你為什麼不告訴我！你為什麼不讓我想起來！為什麼！為什麼我到他死前才想起來……為什麼……為什麼……？」

越到後面，聲音越微弱，人在命運面前顯得那樣微小，那樣無助，那樣徬徨。

空氣靜默了良久，云殷輕輕道：「我以為，忘掉他，你可以重新開始。我怕講出來，你會接受不了……」

蘇逸不再回應他，回應他的只剩凝結的空氣，以及蘇逸房門落鎖的聲音。

隔日清晨，蘇逸再平凡不過的去上學，他看了看身側那依舊空蕩蕩的位子，只不過，他這一次知道了位子的主人是誰。

淚水再一次不可控制地滑落。

嚴嵩，我愛你，帶我離開，好不好？

沒有你，我怎麼可能好好的？1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y2xTPvrh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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