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有些存在,正因为“对立”,才得以“成立”。
这念头,是在一个极偶然的时刻,撞进我心里的。
那时我正走过一段老城墙。午后三四点钟的日头,已然西斜,却不减威力,明晃晃、热辣辣地,打在城墙粗糙的、满是风霜痕迹的砖石上。那光太强,强到把砖石的质地都晒得有些“融化”,青灰的底子泛出干燥的白,深深的砖缝成了浓黑的线,一切都棱角分明,却又在炽热的光晕里微微颤抖,感觉随时会化成一滩流动的、沉默的金。
我眯着眼,几乎要用手去遮挡那片炫目。就在我侧过脸,移开视线的一刹那——
我看见了影子。
就在城墙脚下,与那片燃烧般的明亮紧紧相依的,是另一片世界。那是光完全无法抵达的领域,是阳光为自己量身定制的、一个绝对忠诚的摹本,却又是光的全然反面。它那么静,那么深,那么凉。光有多喧哗,它就有多沉寂;光有多滚烫,它就有多阴沁。光将城砖的每一处凸起、每一道凹痕都夸耀得淋漓尽致,影子却将这一切都抚平、吞噬,只留下一片浑然、凝重、天鹅绒般的墨色。那墨色并非死寂,仔细看,有墙头野草在微风里摇动的、极其微弱的、灰色的颤痕,是这片浓墨深处,幽谧的呼吸。
我被钉在那里,动弹不得。心里有个声音,被这强烈的对比撞得嗡嗡作响:没有这片光,便显不出这影的深沉;没有这影的托底,那光的热烈,又何尝不是一种单薄的、乏味的、近乎暴戾的挥霍?
它们如此截然不同,势同水火,却又如此唇齿相依,缺一不可。是那片奋不顾身扑向城墙的光,用自己全部的存在,定义并“雕刻”出了脚下这片影子的形状与深度;反过来,也是这片沉默而无限的幽暗,稳稳地接住了光的倾泻,并以其无边无际的“无”,衬出了光的“有”,以其无温度的“冷”,量出了光的“热”。它们在对立中,彼此确认,彼此完成。
我的心绪,忽然被这简单的景象,牵向了更辽远的地方。
我想起声音。最极致的静,不是在荒原,不是在深夜,而是在一场宏大交响乐戛然而止后的那一两秒空白里。所有的乐器、所有的声部、所有的情感洪流,都在前一瞬间达到了顶峰,然后——收束。余音似乎还在空气里振动,而寂静已经降临。那寂静,因为刚刚经历过最丰沛的“响”,而显得格外饱满,格外具有“体积感”和“重量感”。是那之前的“响”,赋予了这一刹那的“静”以灵魂;而这一刹那的“静”,又让刚刚过去的“响”,在记忆中产生了回响,变得愈发清晰、深刻。没有那喧嚣的“对立”,这寂静便只是空白,而非“静默”。
我想起人与人。有些最深刻的理解与情谊,并非源于完全的相同,恰恰源于某种根底上的、清醒的“不同”。就像山与海,一个执着地指向苍穹,一个甘愿俯身成渊。它们从不试图成为对方,却因这全然不同的禀赋与姿态,而在望向彼此时,获得了对自身存在最完整的体认。山在海的浩瀚里,照见了自己的孤峻与坚持;海在山的稳固中,感知到自己那永恒涌动、变幻的宿命。它们的“对立”,非是排斥,而是一种更为宏大的、沉默的唱和。在唱和之中,山更成其为山,海更成其为海。
甚至想起生命本身。那让我们感到自己真切“活着”的,往往不是一帆风顺的“如意”,而是与种种“不如意”——病痛、挫折、失去、局限——的对抗与共处。健康,是在与疾病的对峙中,才被我们如此珍视地“感觉”到;自由,是在历经某种束缚后,才显得如此鲜美;平静,是穿越了内心的惊涛骇浪后,抵达的彼岸。是这些“对立面”,似坚硬的河床,逼迫着生命的河流发出声音,形成波浪,从而让我们清晰地“听”见、“看”见自己生命的力量与轨迹。
对立,原来并非只是撕裂与争斗。在更深的维度上,它是一种成全,一种定义,一种无声的契约。黑与白,冷与热,喧嚣与寂静,上升与坠落,获得与失去……它们像世界的两极,因为彼此截然相反的“在”,而共同撑开了一个充满张力、因而也充满生机的空间。万物在这空间里,方能各安其位,各显其形,各自“成立”。
此刻,我又想得更深了些。
若是对立如此重要,如此不可或缺,那么,在这对立之外,是否还存在某种东西?某种超越了黑与白、热与冷、喧嚣与寂静的东西?
我忽然想起多年前的一个黄昏。那是在山里,走过一片密林之后,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一片小小的湖。那时正是昼夜交替之际,天光还未完全收尽,月亮已经升了起来。奇妙的是,西天还有一抹残霞的橘红,而东边的山脊上,月光已经开始在湖面上铺开一条银亮的、微微颤动的小径。我就站在湖边,看着这两样光——暖的与冷的,正在退去的与正在降临的——在湖水上相遇,交融,最后不分彼此,化作一片难以名状的、介于黄昏与夜晚之间的、青灰色的透明。
那一刻,没有鲜明的对立。
没有光与影的决然分野,没有热与冷的尖锐对比。只有一种微妙的、流动的、不断变化的“之间”。晚霞没有挣扎着不肯离去,月亮也没有急于宣告自己的到来。它们就那样静静地、几乎是以一种温柔的方式,完成了交接。
我忽然了悟:对立的成立,固然让万物各安其位,各显其形;但对立的消融,或许通向另一种更深的存在——一种包容了对立、超越了分野的境界。那境界里,没有此与彼的割裂,只有浑然一体的、正在发生着的“在”。
那城墙的光与影,若是站远了看,它们又何尝不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那些被光照亮的砖石上,不是也布满了微小的凹陷与阴影?那看似纯粹的黑暗里,不也颤动着从墙头野草缝隙里漏下的、极其细碎的点点光斑?
原来,对立是为了让我们看见;而看见之后,或许是为了让我们最终能够超越这看见,抵达一种更完整的、无须分别的懂得。
太阳又西斜了一些。城墙上的光,已经不如方才那般刺目,颜色却更深沉了,从炽热的白,渐渐转向一种温润的、蜜蜡似的金黄。那影子呢,也不再是浓黑的一整片,而是被拉得更长,边缘染上了些许暖意,像是被光的余韵渗透了。
我忽然觉得,自己站在这光与影之间,既不属于这边,也不属于那边,却又同时属于两者。我是一个观看者,也是被这观看所改变的人。
风从城墙的缺口吹过来,带着远山草木的气息和傍晚特有的、柔软的凉意。墙头那几株野草,摇得更从容了些。它们在光里是清晰的剪影,在影里,便成了几乎看不见的、幽微的颤动。
而我的心,就在这光与影的交替里,在“看见”与“懂得”之间,轻轻地,落进了一片无需言说的宁静里。
我想,这大概就是对立最终要送给我们的礼物吧,不是让我们永远停留在撕裂的张力中,而是借由那张力,把我们推向一个更辽阔的地方。
在那里,我们终于可以同时容纳光与影、喧嚣与寂静、得到与失去,并且明白:
它们本是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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