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中枯樓 | 霧骨薔薇殿 - 骨血餘痕。第二章。

舊唐樓的白晝向來淺淡。霧氣如紗，半遮天光，令整座樓宇都浸在一片不溫不冷的蒼茫之中。

Ocean回到書房。

窗簾半落，將過於刺眼的光線隔在外面，只留一室柔和而陰寂的明亮。他在案前靜坐，背脊挺直，身姿穩如古石，沒有半分多餘的動作。

周遭無聲。

唯有樓外微風穿霧的輕響，與樓下木樓板隱隱傳來的、極輕微的步履聲。那是清嵐在照料樓中瑣事，不驚擾，不打擾，只用最平淡的人間氣息，撫平這座古樓的陰寒。

Ocean閉了雙目。心神沉潤，緩緩的內視自身狀況。

寂骨之力在脈絡之中緩緩地流淌着。

沉、靜、穩、定，如深淵之下不動的暗流，不洶湧，不狂暴，卻自有一股不容撼動的力量。這是屬於他的本源，是霧骨薔薇殿認定的主脈，是跨越百世仍不熄滅的骨血之威嚴。

而在這片平和力量的最深處，臥著一道陰暗餘痕，那便是骨血暗引。

他從一開始便清楚，這道與他同源同根的陰性力量，並非外來的詛咒，亦非敵人強行種下的蠱術。它本就是他自身的一部分，是寂骨之力陰暗的一面，是深淵投在他骨血中的陰影。

淵獄不過是抓住了這一點，以秘法引動，以咒力的牽引，試圖令這道暗影反噬其主，令他親手墮落，親手解開界隙的封印。

昨夜的一戰，他並未有將它毀去。

毀去了暗引，等同於傷及自身的根本，甚至會動搖整個寂骨力的根基。

他唯一所做的，就是鎮壓。

以心為火，以意志為牢，斬斷暗引與外界所有的牽繫。

斬斷它與淵獄的聯繫。斬斷它與寂痕眾的呼應。斬斷它與界隙深淵的羈絆。

一刀一斷，一念一鎮。

於是，那道曾經瘋狂嘶鳴、幾乎將他吞噬的陰邪力量，終於安靜了下來。

此時此刻，暗引靜臥在他骨血最深處。不再掙扎，不再誘惑，不再竄動。

它像一塊被徹底熄滅的炭，僅餘一絲微不可察的陰寒，輕輕的依附在他的脈絡旁，不侵、不擾、不動。

Ocean指尖微動。一縷極淡的骨語之力緩緩的滲出，輕輕觸及那道餘痕。

沒有反擊。沒有震動。沒有絲毫企圖反噬的跡象。是真實……定還是……

它只是安靜地存在著。像一道早已癒合的舊傷，像一段不願再被提起的過往，像一枚刻在骨上、卻不再疼痛的印記。

他明白。這道餘痕，有可能不再是威脅。

它不會再主動躁動，不會再被輕易引動，更不會再將他拖往深淵。就算淵獄日後再施禁忌咒法，想要重新喚醒這道暗引，他或許已有足夠的心力與力量，再次將其鎮壓。

舊傷猶在，暫時無害。

Ocean緩緩的睜開雙眼。雙眸中一片清明，不見半分的陰翳。

書房靜寂依舊。

桌角的香爐飄出細微輕煙，淡而不濃，緩緩地彌散着，壓下樓中隱隱的陰氣。他抬手，輕輕按在自己心口。

那裡不僅有寂骨力在流淌，更有一盞心火，長明不熄。

正是這盞心燈，令他不墮。正是這份守護，令他不折。

正是這段塵緣，令他不忘自身為何而戰。

骨血深處的餘痕，或許真不再是束縛。

而是提醒。提醒他曾經距離墮落只有一步。提醒他深淵從未真正遠去。

提醒他，守護這座唐樓、守護身邊人，從來都不是一條輕鬆的路。

他站起身，緩步走向窗邊。掀開一點窗簾，望向樓外彌漫不散的霧氣。

霧氣的深處，空無一人。但他知道，淵獄仍在。寂痕眾仍在。

另一場更加龐大、更加絕望的戰爭，正在緩緩地籌備。

Ocean輕輕吐了一口寂氣。氣息凝而不散，在冷空氣中化為一縷輕煙。

骨血有痕，心燈不滅。餘痕猶在，亦不墮、不折、不亂。

他靜靜的佇立着，等待著命運之中，下一次風雨的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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