濃霧好似活物般纏住整幢舊樓,將光線啃食殆盡,屋內只剩一片濁重的灰黯。空氣冰寒黏膩,夾雜著霉木與塵封多年的陰冷氣息,吸進胸腔都像吞入碎冰,沉重得教人窒息。
時間在表世界裡早已失去意義,只剩下緩慢而死寂的凋零。
梁金娣仍僵坐在暗角,枯瘦的手指反覆撥弄著那串磨蝕發烏的銅鎖匙。
叮……鈴……叮……鈴……
聲音空洞、頑固、毫無波瀾,像喪鐘餘韻,一遍遍敲擊著死寂的空間,滲進磚縫、木紋、以及每一道被遺忘的裂痕。
四周靜得只剩下這單調聲響。梁思繡的刺繡針隱在更深的黑暗裡,細微得如同蟲蝕骨頭;梁鏡年撫摸舊鏡的動作近乎凝固,像一尊被塵封的石像,連呼吸都輕得近乎消亡;陳岸佇立樓梯暗處,相機對著濃霧深淵,不言不動,彷彿要與這幢垂死的建築一同腐朽。
一切都被釘死在原地。沒有風,沒有動靜,沒有溫度。
表世界是一座華麗而陰冷的監牢,我們都在這裡,安靜地枯敗、沉淪,任由歲月與秘密一同腐爛。
我凝視著窗外吞噬一切的濃霧,心底隱隱發寒。呢道霧不是自然降臨,係一層刻意鋪開的掩飾,用死寂與沉淪,鎖住屋內不該被看見的一切。
就在這陰鬱靜默的瞬間,膝上的諾恩,耳尖輕微一顫。
尾巴輕輕一翹,表世界那層厚重如鐵的霧氣,瞬間被撥開。
世界一下子變得靈活跳脫,線條流動,光影閃閃縮縮,好似玩緊一場好輕巧嘅遊戲。聲音不再沉悶,變成一點點清脆嘅跳動;氣味飄飄蕩蕩,黑玫瑰嘅香氣彈跳住繞過鼻尖,鮮活又靈敏。17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6bFA3H3wrt
我睇見牆角有影子竄過,唔係恐怖,係輕快;聽見門後有細碎迴響,唔係淒厲,係活潑;空氣入面飄住一啲破碎嘅畫面,一閃一現,滑溜溜咁飄走。
有舊時嘅腳步聲,輕快跑過走廊;有細小嘅驚呼,軟綿綿彈入半空;有一雙手,曾經慌張又急速咁鎖上一道又一道門。
裡感知入面,過去唔係沉重嘅負擔,而係一啲跳躍嘅碎片,飄浮、閃現、捉迷藏一樣,靈活又自由。
表世界係凍結嘅回憶,裡感知係活生生日記。每一塊碎片都輕、都快、都生猛。每一瞬間都流動,唔會滯留,唔會腐壞。
尾巴輕輕一掃,碎片暫時散開。諾恩動咗一下,我即刻睜開眼。
霧依舊沉重,鎖匙聲繼續響起。叮……鈴……叮……鈴……
但剛才諾恩睇到嘅一切,好似一陣輕風,吹過我意識深處。
我忽然清楚知道:呢間屋鎖住嘅,唔只係門。係一段被表世界刻意凍結、刻意凋零、刻意埋葬嘅過去。而諾恩嘅裡感知,就係唯一一把,可以打開所有鎖嘅輕巧鑰匙。
霧更濃。風,終於開始喺窗縫外,輕輕吹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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