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中枯樓 | 霧骨薔薇殿 - 門縫裡的眼。第五章。

夜沉下去之後，霧幾乎是實質的。

濃得發白，黏得發冷，飄在樓道裡，像一層半活的紗，裹着所有未說出口的秘密。

整棟樓都在屏息。

梁家的人不敢睡，也不敢醒，就那麼僵在黑暗裡，聽着自己的心跳，和樓裡若有似無的聲響。

他們都懂——

沉默，不再是保護傘。

沉默，只會讓過去，越養越龐大。

夜半時分，一陣細微的、猶豫的響動，驚破寂靜。

有人在走廊深處走動。

腳步很輕，很慌，不似梁老的從容，也不似残影的飄渺。

是活人。

Ocean 立刻起身，推開房門。

霧氣湧入。

他看見一道身影，貼着牆壁，一步步靠近最殘舊房門。

是梁鏡年。

他臉色蒼白如紙，眼神渙散，像被什麼牽引着，又像在被恐懼推着走。

手裡攥着一支手電，光線抖動，在霧裡割出一道蒼白的痕。

他要開門。

Ocean 沒有立刻阻止。

有些好奇，有些宿命，必須親身撞過一次，才會信。

梁鏡年站在門前，呼吸急促。

眼前這道門，木紋龜裂，鐵鎖鏽死，佈滿歲月與灰塵，醜陋、頹敗，卻又帶着一種詭異的歌德式莊嚴——像一座關着亡靈的小教堂。

他舉起手，指尖顫抖，碰到門板。

冰。

硬。

像碰到一塊埋在地下多年的骨。

他深吸一口氣，用力一推。

「不能——」

Ocean 的話還沒出口，驟然一聲悶響。

不是門開的聲音。

是一股無形的力，從門內猛彈出來。

梁鏡年整個人被震得向後飛跌，重重撞在對面牆上，手電滾落，光在地板上亂晃。

他悶哼一聲，胸口剧痛，喘不上氣。

樓，生氣了。

不是憤怒的嘶吼，是冰冷的、壓抑的、不容侵犯的拒絕。

這道門，不許活人亂碰。

不許活人，擅自打擾裡面的安息。

Ocean 快步過去，扶起梁鏡年。

他面色惨白，嘴唇發青，眼神裡全是驚懼。

「裡面……裡面有人……」梁鏡年喘着氣，聲音發抖。

Ocean 望向那道門。

門依舊緊閉。

但就在門與地板的縫隙間，一絲極淡、極冷的光，透了出來。

伴隨着光，還有一道視線。

很慢，很靜，很蒼老。

從門縫裡，直直望出來。

不是兇狠，不是怨毒。

是一種看盡滄桑、帶着疲倦與傷痛的目光，隔着一條細縫，落在他們身上。

是梁老。

他在裡面看着。

看着這些，活著卻不敢面對真相的人。

清嵐也被驚動，走了過來，站在Ocean身後，看見那道門縫時，呼吸一滯。

霧氣在門前流動，門縫的光忽明忽暗，那道視線也隨之隱現。

「他為什麼不出來？」清嵐低聲問。

Ocean 望着門縫，聲音輕而沉：

「不是他不願出來。

是你們，不讓他出來。」

梁家當年封住的，不只是一道門。

還有一個人的死因、一段事實、一整棟樓的記憶。

他們用沉默，把梁老關在裡面。

一關，就是數十年。

門縫裡的視線，停留了很久。

沒有責備，沒有威脅。

只有一種深到極致的淒涼。

像在說：

我等了很久。

你們何時才肯，聽我說一句話？

漸漸，光淡下去。

視線消失。

門縫恢復漆黑，與霧色融為一體。

彷彿剛才的一切，只是樓在深夜裡，做了一場傷感的夢。

梁鏡年撐着牆壁，身體仍在發抖。

他終於明白，有些東西，不是躲就可以沒有的。

最殘舊房門，鎖得住門。

鎖不住，一個未安息的靈魂。

也鎖不住，遲早要還的債。

Ocean 扶着他，緩緩離開。

臨走前，他回頭望了一眼。

門靜靜立在霧中。

但他知道，門裡的人，已經不再甘心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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