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中枯樓 | 霧骨薔薇殿 - 腳步聲的來源。第四章。

白日在這樓裡，從來都不算白日。

只是霧淡了些，天光蒼白些，一切輪廓稍微清晰些，頹敗依舊是頹敗，淒涼依舊是淒涼。

整棟樓，都籠在一種不安裡。

梁家的人，幾乎不出房門。

門縫緊閉，像要把外界的異常、過去的陰影，全都隔在外面。

但他們都清楚——

這樓的霧，是縫不住的。

愧疚，也是藏不住的。

入夜更早。

霧又開始濃起來，黏在窗上，凝作細小的水珠，緩緩滑落，像一道一道無聲的淚。

Ocean 站在走廊中間。

四周很靜，靜到能聽見木頭因潮濕而輕微收縮的聲音，細微、乾脆，像骨節在輕輕響。

然後，腳步聲出現了。

很輕。

很慢。

不是急促，不是恐嚇，是老人那種遲緩、帶點疲憊、一步一頓的腳步。

從深處傳來。

從最殘舊房門的方向，一步步，走過長長的走廊。

嗒。

踩在舊木地板上，聲音空洞，迴盪在霧裡。

Ocean 沒有動。

他知道是誰。

梁老。

不是憤怒，不是索命。

只是走。

像當年還活著的時候，在樓裡緩緩踱步，巡視每一處，照看每一隅。

只是如今，他走的，是陰間的路。

腳步聲經過二樓。

梁家每一扇門的背後，都屏住了呼吸。

梁鏡年在房內，背靠門板，雙手緊握。

他眼前不斷閃過一面鏡——他家那面舊鏡，鏡中不斷重覆一段畫面：母親梁金娣低聲囑咐，聲音驚慌，叫他不許說、不許問、不許靠近最殘舊房門。

愧疚像潮水上涌，淹得他喘不過氣。

同一時間，梁金娣坐在床沿，雙手攢緊手帕。

她耳邊反覆響起一道嘆息，是當年伴侶的聲音，混著梁老臨終前的隻言片語。

那些她選擇忘記、選擇埋葬、選擇帶進墳墓的話，如今一句一句，被樓重新掏出來。

而梁思繡，盯著牆上的刺繡。

黑玫瑰靜靜綻放，花瓣深黑如夜，可她總覺得，針腳間隱約有血跡暈開，淡紅、殘舊，像多年前未乾的痕跡。

她繡的不是花。

是罪。

是整個梁家，一起按住、一起沉默的罪。

腳步聲，緩緩走過他們門前。

沒有停。

沒有敲門。

沒有嚇人。

只是走過。

像在提醒：

我在。

我一直都在。

你們欠我的，歲月不會幫你們抹去。

Ocean 望著霧深處。

腳步聲慢慢遠去，回到最殘舊房門的方向，最終消失。

樓恢復安靜。

可安靜之下，是更重的壓抑。

他轉身，看見孟清嵐站在樓梯口，臉色蒼白。

她剛才也聽見了。

「是……？」她聲音很輕。

Ocean 點頭。

「是梁老。」

清嵐指尖微顫。

「他在找什麼？」

Ocean 望向最殘舊房門，聲音低沉，帶著一點歌德式的蒼涼：

「他不是在找什麼。

他是在等。

等有人終於肯開門，

聽他說完，當年沒說完的話。」

就在這時，清嵐忽然身形一滯。

眼神發直，望著霧深處。

「婆婆……」她低聲道。

Ocean 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霧中，婆婆的残影又出現了。

這次不再是獨自前行。

她彷彿被牽引著，緩緩、不由自主地，一步步走向最殘舊房門。

清嵐心口一緊，忍不住要上前。

Ocean 一把拉住她。

「別去。」他聲音穩定，卻帶著警告，「那條路，活人跟不過去。」

清嵐停住，眼泛濕意。

她看著婆婆的身影，越走越遠，最終消失在門前，像被那道殘舊的門，吞了進去。

門，依舊緊閉。

可所有人都明白——

門裡的世界，已經開始滲出來了。

最殘舊房門，鎖不住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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