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中枯樓 | 霧骨薔薇殿 - 黑玫瑰的風。第三章

婆婆的残影，走得很慢。

不是飄，是一步步踏在木地板上，輕得幾乎無聲，卻每一步都像踩在時光的裂縫裡。霧氣纏着她的衣擺，蒼白、虛淡，一如這樓裡所有不肯消散的遺憾。

她沒有回頭，沒有猶豫，直直往最深處去。

Ocean 站在轉角，沒有上前。

有些路，是只能獨自走的。

有些歸處，是活人不能跟的。

陳岸攥着相紙，指節泛白，連呼吸都放輕。

他們就這樣靜靜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霧與最殘舊房門之間。

門沒有開。

她像是直接走了進去，融進門板裡，融進數十年的塵封與寂靜。

木樓輕微震了一下，輕得像一聲嘆息。

風忽然來了。

不是穿堂風，是從樓深處緩緩溢出的、柔而冷的風。

風裡帶著一種香——

不是鮮花的甜，是玫瑰凋盡後的殘香，淡、憂、帶點腐朽的美，淒美得近乎歌德式的憂鬱。

Ocean 閉眼。

他認得這香。

從他住進這樓開始，這香味就偶爾出現，在他失眠的夜、在他痛到發抖的瞬間、在他以為自己要被孤獨吞沒的時候。

不嚇人，不侵擾，只是安靜地陪着。

像一道不露面的影子，守著他。

夜玫。

他再未見過她真正的樣子。

只知她是風，是香，是黑玫瑰，是這棟樓最溫柔也最陰冷的守護。

風繞着他轉了一圈，輕撫過他的額髮，像安慰，又像提醒。

然後，緩緩飄向二樓。

飄向梁家客廳，那幅刺繡。

Ocean 缓步跟上。

梁家依舊安靜得異常，每扇門都緊閉，像人人都把自己關在愧疚裡。客廳窗簾半拉，光線昏黃，陳舊的木傢俱上蒙着薄塵，一切都美得頹廢，像一場不肯醒的舊夢。

那幅刺繡掛在牆上。

黑玫瑰，綻放在殘舊的綢布上，針腳細密，色澤沉郁。

往日裡，它只是死物。

此刻，花瓣在微微起伏。

不是風吹。

是針線自己在動，緩慢、輕柔，像心在跳動。

一朵快要凋零的黑玫瑰，正一點點，重新張開。

梁思繡坐在角落的椅子上，雙手緊握，眼定定望着刺繡，臉色蒼白。

她從小就繡花，比誰都清楚——

刺繡，是不會自己動的。

「它在醒。」她聲音輕顫，「跟樓一起醒。」

Ocean 沒有接話。

他望着刺繡，又望向樓道深處的最殘舊房門。

一切都有連繫。

鏡、相機、刺繡、婆婆的残影、梁老的背影、黑玫瑰的香。

所有破碎的、遺棄的、隱瞞的，都在被牽引，往同一個點匯聚。

諾恩不知何時來到腳邊，黑毛豎起一點，金眼緊盯刺繡。

牠沒有叫，只是全身繃着，像在警戒一場古老的事。

風又輕輕一拂。

香氣更淡，也更近。

Ocean 隱約看見，刺繡旁的空氣裡，有一道極薄、極柔的黑影，輪廓如女子，靜靜立着，看不見臉，只感覺到一種沉靜的悲。

她在看那幅繡。

也在看，牆後更遠的、那道最殘舊房門。

「你們守不住的。」

風裡，飄來一句極輕、極遠、極淒涼的聲音。

不是說給 Ocean 聽。

是說給，整個梁家聽。

「過去不肯安息，

是因為你們，

從未讓它說完真相。」

聲音散後，刺繡靜下。

風也消失。

客廳重回死寂，只剩霉跡與舊木的氣味，以及一屋，無處可逃的愧疚。

Ocean 低頭，看向諾恩。

貓輕輕蹭了蹭他的腳背。

像是在說：

要開始了。

最殘舊房門裡的東西，不會再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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