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喲,」老湯尼看清了他的臉,居然還能笑出聲來,「這位不是北方的喬納森·格里芬嗎?你一大把年紀,為了我專門跑到首都來,與有榮焉啊。」
「你的年紀也不輕了。」老者手中拄地的法杖逐漸亮起,「我想看看,兼任冒險者公會會長的魔法師,究竟有多大能耐。」
「所以,」老湯尼怒喝,「你們三人組隊偷襲我?」
他手中魔杖猛地揚起,一道電光從魔杖尖端迸出,像是雷電從地面打向天空。
枝形電蛇擊中了天空中某個事物,一個悶咳聲在半空響起,燒焦的氣味傳來一瞬,就被大雨洗去。顯然天空中有人吃了個不大不小的虧。
艾迪抬起頭,這才驚恐發現他們的頭頂也有一名法師,使用「飛行術」懸浮在半空中。難怪叔叔讓他扔掉雨傘,「當心天空的飛龍」。
半空中的法師原本隱藏地極好,在暴風雨中幾乎與雲層背景融為一體,但現在不得不全身亮起防禦的魔法光環。
「小子,想偷襲別人,就應該快點下手。」老湯尼大笑。他看了一眼天空中的防禦法術,判斷出這名飛行的法師,是最高能使用三階魔法的中階法師。
儘管老湯尼極力保持一副輕鬆的姿態,但他明白,局勢很不妙。對方有兩名高階法師,一名擅長飛行的中階法師,而己方只有一名高階法師,和一名魔法師學徒。
「艾迪,退到一邊。」老湯尼吩咐道,「他們是來找我的。」
「不……叔叔,我要和你並肩戰鬥……」
艾迪話音未落,街道兩側的長袍男人和老者同時施法,一邊是成群的電蛇,一邊是密集的冰矛。高傷害性的攻擊魔法一左一右朝他們擠來。
雷電與冰矛撞上防禦魔法光環,劇烈的爆炸將艾迪推開,跌在雨水中。
艾迪爬起身,釋放了兩個「寒冰封錐」射向老者,纖長的冰錐還未抵達老者五步以內就被防禦魔法扭成粉末。
他這時才明白,自己的確在戰鬥中起不到作用,只會拖累叔叔。他突然開始怨恨自己平日的懶惰。如果他平時能夠更加勤奮,現在就不至於讓叔叔陷入孤軍奮戰的境地。
老湯尼在冰屑中站直身子,抬手一杆冰槍打向長袍男人。他同時從空間戒指中取出一個卷軸擲向後方,卷軸中封裝好的魔法釋放,一扇結實的「水晶屏障」隔開了老者。
他朝長袍男子跑去,同時招呼艾迪:「快跑,跟著我突圍!」
無數用魔力構築的金屬突刺從長袍男子腳上生長,像一條渾身尖刺的毛毛蟲蠕向他們。
老湯尼不得不停住腳步,用「解離術」摧毀腳邊茂密尖銳的金屬刺。身後堅固的水晶屏障裂縫凸起,劈啪作響,像是冰川消融般崩壞。老者顯然對此早有應對的手段。
頭頂傳來低聲細語的呤唱,老湯尼側耳聽了一兩個音節,便判斷出半空中的法師,想要釋放一個施法動作冗長的「空間禁錮」。
一旦讓他完成施法可是個大麻煩,老湯尼舉起魔杖,一道「沉默術」打斷了他的呤唱,接著釋放一個二階魔法「毒蠍之觸」正中靶心。
天空中傳來一聲淒厲的慘叫,接著便是陣陣哀嚎。若不是半空中的法師及時趴在一塊飛行魔毯上,估計早就摔了下來。
威力越強的法術往往需要呤唱更久的時間,年輕的魔法師都喜歡追求魔能更大的高階魔法。殊不知在構造法術迴路的時間裡,倘若沒有隊友提供保護,幾個低階組合魔法就能要了他們的命。
如果沒有另外兩人牽扯,老湯尼早就把這個懸停半空的活靶子打下來了。
街道左右兩側的長袍男人和老者再度施法,魔力咆哮著席捲而來。老湯尼側身反擊,環繞全身的防禦魔法光環為他擋下大部分傷害。
幾道咒語你來我往,雙方攻守得體,爆炸和火光映亮了黑沉沉的街道。
老湯尼雖然被夾擊得有些狼狽,但憑藉自身強悍的防禦魔法光環護體,一時竟現出僵局。
街道一側的老者沉聲道:「你自創的抵抗法術很強。」
「多謝恭維,」老湯尼自嘲地笑了笑,「我冒險時的隊友都是群不知道保護法師的莽漢,所以我只能在防禦魔法上多下苦功了。」
他聲音中帶著些虛弱,為了維持防禦法術,以及反擊左右兩名經驗純熟的高階法師,他的魔力消耗極大,但仍然強撐著不露疲態。
這裡是王國的首都,想要謀害他的人權勢再大也不可能隻手遮天。高階法師魔法對轟的動靜能穿到幾里開外,說不定守備騎士團正踏著雨水趕來,他只要堅持到那一刻就行了。
雄沉的雷鳴在天空轟響,閃電劃破夜空,藍色的電光映亮了街道里幾個人的處境。狂風暴雨中,他們渾身溼透,除了老者的衣物有避水附魔外,幾人都淋成了落湯雞。
但即便如此,他們依然握緊了魔杖和法杖,繃緊神經,一刻也不鬆懈。
長袍男人和老者也清楚不能一直拖下去,他們踏步逼近,陡然加緊了攻勢。
無數的咒令飛舞,色彩斑斕的魔法四散,街道炸得凹凸不平,石板粉末渾雜著雨水,流淌成一條渾濁的小溪。
老湯尼大口喘息,魔力的急速流失,雨水沖刷著身體溫度,都讓他感到無盡的疲憊,他早已不是年富力強的年輕人了。
左右兩側的魔法轟炸永不間歇,也使他騰不出空閒去喝空間戒指中的活力藥劑。他已經將大部分魔力運用於防禦法術,只要撐住,再堅持一會,自己和侄子艾迪就能得救!
可惡!守備騎士團怎麼還不過來,平日裡繳的稅都餵狗了嗎?他的意識開始有些模糊。
「叔叔!我幫你!」艾迪站在雨水中揮動魔杖,釋放數個一階攻擊法術。儘管法術都被對手的防禦光環無效化了,但他堅持著呤唱咒語。他小臉蒼白,要用自己單薄的魔力為叔叔分擔重量。
男孩稚嫩的呼喊如炸雷在耳畔轟響,老湯尼使勁掐了一把大腿,意志更清醒了些。他還不能倒下!他在兄弟的墓前許下過諾言,一定會撫養艾迪長大!
長袍男人和老者在暴風雨中步步逼近。老者擲出一個冰藍色魔法卷軸,卷軸被狂風扯開,無數雨水凝固成冰刺,組成一個冰針的漩渦砸來。
老湯尼揮舞魔杖,火焰燒成圓盾勉力抵擋。暴雨中,寒冷的冰刺被燙成炙熱的水蒸氣,蒸汽如雲團飄逸在半空,但即刻被風暴吹散。
老者擲出了第二個漆黑的卷軸,卷軸翻滾,像是沒入陰黑的雲層中。老湯尼盯著卷軸消失的方向,突然嗅到了一股不詳的氣息。
黑暗中卷軸解除了束縛,一個澎湃的無魔領域極速展開,如海潮般席捲了整條街道。
滂沱大雨中,老湯尼、艾迪、天空中的法師、老者、長袍男人,所有人的防禦魔法光環猝然熄滅,像是火苗被看不見的洪水淹沒。
老湯尼瞪大了眼睛,他沒料到這個老重持成的對手,竟然有如此瘋狂的一面。
無魔領域,除了法師身體蘊藏的魔力外,能夠抽走範圍內的所有魔力,使一切法術失效,魔法飾品亦會作廢。
這本是不會魔法的戰士對抗法師的手段,法師使用它,無異於自殺式攻擊。
但現在二對一,在無防護的狀態下,誰的處境更危險,自然不言而喻。
無魔領域只在短暫時間內生效,時機稍縱即逝!
呯!
三道必中的咒語同時迸發,如射線劃破夜空。
老湯尼身子一軟,跪倒在地,腹部大灘血液滲出,滴在雨水裡。
在方才的一瞬,他先釋放攻擊法術,打碎長袍男子一條胳膊,接著施展一個低等魔法免疫法術,勉強偏轉掉長袍男子射來的死咒,但街道另一側老者的氣針咒擊穿了他的腹腔。
為了追求極致的施法速度,三人用的都是低階魔法。老湯尼暫時不會因為中咒死掉,但大勢已去。
渾身的魔力和溫度隨著腹部的血液流出體外,在冰冷的雨水中彌散。漫天大雨打在他的背上,因為疼痛,他的身子在地上縮成一團。
街道左右兩側,斷臂的長袍男子和老者,踩過積水坑,一步步走近。
「不許傷害我叔叔!」艾迪衝到老湯尼身前,護住他的叔叔。他握緊魔杖,像是單手握劍的戰士。
「不準傷害我叔叔!」艾迪再一次怒喝,像一隻渾身淋透的小貓,齜牙咧嘴地炸毛。
「艾迪,離開我身邊。」在他身後,老湯尼伏在汙水橫流的地上,有氣無力地命令他。
艾迪一步也不挪,他挺直了腰,被雨水浸透的褲腿微微顫抖。
「艾迪,不要不聽話,你一直……都太頑皮了。」老湯尼咳出一口血來。
長袍男人和老者對艾迪的呼喊置若罔聞,風雨中,他們邁步蹚過淺水坑,離這對叔侄更近了。
「叔叔,我再頑皮最後一次!以後,我都聽您的話!」
枝形閃電在雲層中亮滅,電光映亮了艾迪柔弱稚嫩的臉,他臉上滿是恐懼,淚水湧出眼眶,與雨水一同在臉頰流淌。
斷臂的長袍男人停下腳步,他自始至終沒有對斷臂做過治療,彷彿折斷的不是他自己的手臂。
他兜帽下的眼睛盯著倔強的艾迪,嗓音嘶啞:「小學徒,不要擋了我的路,不然你會死的。」
天空中,趴在飛行魔毯上的法師說道:「僱主說過,不能留活口。」 他的聲音陰毒冷酷,因為被老湯尼擊傷而懷恨在心。
「那麼全殺了吧。可惜了這個孩子,他讓我想起了我的孫子。」老者淡淡道,「小心湯尼·尤萊亞垂死反撲,瀕死的蛇咬人更狠,尤其是狡詐的冒險者。」
三人達成默契。身處街道兩側的長袍男人和老者,以及天空中的法師,他們抬起手中的魔杖和法杖,金色光芒亮起,魔力依次溝通了他們三人的施法環路,金色光線銜接了他們。
三人組成一個三角形的團體魔法陣,三角形中即是伏在地上的老湯尼,和站直了身子的艾迪。
待法陣成形,毀滅的魔力會在一瞬間將他們轟殺成灰,在雨水沖刷下,不留一點痕跡,無疑是仁慈的死法。
艾迪仰望天空中燦爛的金色光團,他的小臉上溢滿絕望,但絕不後退一步。
「咳咳。」老湯尼像團爛泥伏在地上,再次咳出一口血來。
他的聲音裡夾著血液,含混不清:「我原以為,我會死在某個魔獸的嘴裡,可沒想到,我居然栽在人類的手中,對於一個冒險者來說,這真是屈辱的死法。我曾經閱讀過《魔法奧秘》,學到了些有趣的東西……」
「《魔法奧秘》?」拄金色法杖的老者低頭看他,「你讀過這本書?編著它的巴哈斯帝國傳奇法師都死了,唯一的孤本已經失傳。」
「一個朋友借給我的,」老湯尼手掌攤開,他已經握不緊魔杖了,「讀那本書,我知道了一些有趣的知識。我們一直以為,高階的魔法,在越過一個瓶頸後,呤唱時間會大大縮短……」
「《魔法奧秘》在你身上嗎?」老者打斷了老湯尼的話。
「不在,我把書還給朋友了。」
「是嗎?」老者冷笑,「等你死後,我搜查你的空間戒指,就知道你有沒有說實話。」
話雖如此,他稍稍降低了往金色法陣中注入魔力的速度:「你知道了什麼有趣的知識?」
好奇是每個魔法師的天性,老者也不例外,他的確很好奇這位高階法師的遺言會是什麼,就多給點時間讓老湯尼講吧。
「我明白了一點有趣的東西。咳!」老湯尼伏在地上,嘴裡再次咳出一口血,「我們一直以為,那些更高階的魔法,越過一個瓶頸後,呤唱時間會大大縮短。但實際上,呤唱的時間仍然與魔法威力成正比,對於天賦不佳的人,耗時會更長。」
「哦。」老者冷冷看著他,「這就是你的遺言?」
「不過,更高階的魔法,」老湯尼接著道,「和精靈的默語法術有相似之處,五階魔法,也能在心底呤唱!」
他如蟒蛇般暴起身子!將艾迪按在地上,原本握不住魔杖的手臂指向天空。疾風驟雨中,一點白光在魔杖尖端如火苗竄亮。
「不好!」老者瞳孔急縮,他棄了法杖,想從空間戒指中掏出什麼東西,但來不及了。
五階魔法·縛神雷獄!
無數條粗如手指的雷電自魔杖尖端放射,織成了密不透風的電網。雷霆橫貫了整片空間,整條街道。
漫天雨滴構成了電流的優良導體,黑夜亮如白晝。
耀眼的電光緩緩消失,老湯尼癱下身子,魔杖冒著白煙。伊德琪借給他《魔法奧秘》的日子裡,他日夜鑽研,傾盡全部的天賦和智慧,只學會了這一個五階魔法。但已經夠用了。
撲通。
撲通。
撲通!
街道兩側,燒成焦炭的兩具屍體跌進雨水裡,天空中掉下同樣是黑炭的一具屍體,在地上摔成幾截。空氣中瀰漫著血肉燒焦的氣息,磅礴大雨也沖洗不淨。
艾迪從老湯尼身下鑽出,他剛才被叔叔死死按住在地上,最大程度避開了鋪天蓋地的電流。他緊緊抱住老湯尼,老湯尼也摟住他,大雨下,劫後重生的慶幸瀰漫在他們心頭。
老湯尼從空間戒指中取出一瓶活力藥劑、一瓶精力藥劑,兌在一起後,就著雨水灌進喉嚨。
魔力和精神同時緩慢恢復,他給腹部的傷口施放了一個「治癒術」,肌肉和皮膚重新生長,臟器的破損處自動修復,暫時已無大礙。
「我們回家吧。」老湯尼摸了摸艾迪的頭。
地面突然震動了一瞬,接著又是一震,像是有個巨人在街道的另一頭朝他們走來。
老湯尼望向黑沉沉的雨幕,艱難站起身子:「難道首都中有一隻巨魔?」
巨象踏地般的腳步聲愈發地近了,老湯尼抬手打出一個光球「照明術」,光球如螢火蟲掠過街道,撞在一堵「山」上,隨後被一隻大手擰滅了。在光亮消失之前,老湯尼看清了「山」。
那是一尊魁梧的戰士,臉上戴著鐵面,肩膀扛有一把血色的巨劍,劍上猙獰的黑色花紋縱橫交錯,像是密織的松針。
「山」撞碎了雨簾,朝他們奔來,彷彿犀牛衝撞。
老湯尼神色凝重,他從空間戒指中取出五杆精鋼長矛擲在地上,抬起魔杖,默唸咒言。這麼一個直直衝來的戰士,對法師來說就是活靶子。
稍長的呤唱時間後,地面的五杆長矛在空中翻滾著聚攏,炙熱的火焰蒸騰又被大雨洗去,極短時間內鍛出一柄尖銳的矛槍。
在魔力加持下,矛槍旋轉出了蜂鳴的聲音,「嘭!」地發射,帶著突破音障的極速,在雨中破出一道軌跡,刺向了「山」。
四階魔法·屠神之矛!威力堪比巨型攻城弩射出的破軍矢,一隊穿精鋼板甲的騎士在它面前也要被刺個對穿。並且是純粹的物理攻擊,破魔或者魔法免疫的器具都無法抵擋。
「山」將血紋巨劍擋在身前,「屠神之矛」撞在寬闊的劍面上,折斷了!
「怎麼可能!」老湯尼驚呼,但戰士已經衝了過來,他舉起血色的巨劍斬下,像是山揮動覆滿鮮血的冰川。
「力場偏轉!」老湯尼施法的同時狼狽翻滾,勉強避開了這一擊。一名法師被逼到不得不進行大幅度肢體動作,那他的處境該是多麼難堪。
「叔叔,我們一起對付他!」艾迪跑到老湯尼身邊,緊握住魔杖。
「不,你快離開這裡,我有一件事情要交代給你。」老湯尼站起身子,伏在艾迪耳邊低語。
「我不走!」雨中,艾迪猛搖頭。
「你之前不是答應過我?以後會聽話,不再頑皮了嗎?你現在要聽話!完成我交給你的任務!」老湯尼使勁揉了揉艾迪溼透的頭髮,怒喝:
「快跑!」
山般的魁梧戰士再度撞來,老湯尼用一個「氣彈術」將艾迪推出幾米開外,他握緊魔杖的消瘦手臂青筋暴凸,用力場偏轉咒死死抵擋劈來的巨劍,纖長的烏木魔杖都彎成了弧形。
老湯尼翻身站直,他原本蒼老而虛弱,但現在如獅子般怒吼著念出魔咒。
電流引動冰光,他拼盡體內一切魔力與戰士盤旋搏鬥。
無邊的雨幕中,艾迪想要往回跑,但老湯尼再一次朝他咆哮:「跑!快跑!不要回頭!」
艾迪突然明白了,叔叔已經是強弩之末。但他堅持著,要用生命拖住這個悍猛的殺手,為自己的侄子搏得一線生機。
老湯尼被狠狠砸在了牆上,泥沙混著血液沿牆淌下。他癱坐在地,看了艾迪一眼,那悲涼的眼神分明是在說:「你怎麼還不跑?!」
艾迪轉身,眼淚奪眶而出。他咬緊牙齒,邁動被風雨浸透的孱弱雙腿,撞進黑沉沉的蒼茫雨簾裡,奔跑,奔跑,頭也不回地奔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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