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到入冬之際,天氣乾冷。天空中雲層厚重,暗白無光,顯露出淡鉛色的壓抑。雲層之下是一片片土黃色和灰色的低矮樓房,樓房陳舊破敗,如染漆褪色的積木堆積在一起。
大約是為了節約空間的緣故,部分磚木結構的房子有兩三層高。但三層的房屋也只及貴族莊園中獨棟樓房兩層的高度。
這裡是王國首都中窮人們的居所,不遠處即是如枯葉般衰破的貧民窟,那裡是比窮人們更窮的人居住的地方。
「路德斯街,角尾巷,43號二層。」伊德琪默唸出菈萩絲告訴她的地址,「難以置信,傳說級別的十三英雄最後一人,居然住在這種地方!」
精鋼級冒險者菈萩絲給了她一枚戒指,推薦伊德琪尋找隱居此地的利古裡多·貝爾茲·高蘭。利古裡多是「蒼薔薇」冒險小隊的創始成員,現已隱退。她年紀已有200多歲,曾經是200多年前傳說中的隊伍「十三英雄」的死者使。
伊德琪相信,聯絡上這種活化石一樣的人物,有助於尋找對抗安茲·烏爾·恭的方法。
但她找不到人。
地址應當是正確的,菈萩絲沒有理由欺騙她。只是居住此地的市民經常私自擴建房屋,原本如蜘網般密集的路徑越發像毛線團一樣混亂。銅質或鐵質的門牌不是被風雨鏽蝕得殘破不堪,就是被人摘下去賣錢了。
住在此地的人們不需要地址,他們沒有包裹可以收發,郵差來到這裡也認不清方向。就算偶有信件要寄送,只用去附近的郵政馬車局即可。
「最後的守道人」冒險者小隊已經傾巢出動,在這個地方搜尋利古裡多隱居的地址。大部分居民已經離家做工去了,只有幾個頑皮的孩童在街道上追逐打鬧,他們找不到多少可以問路的人。
伊德琪揉了揉眉心,有些頭疼。世界上從來沒有什麼事情能夠一帆風順,總會出現預料之外的狀況。她已經在這個破舊的居民區裡兜兜轉轉近兩個小時,還是一無所獲。
「隊長,我看見了角尾巷41號的門牌!」肖恩的呼喊聲隔著一道小巷傳來。終於有了好訊息,伊德琪立刻拔腿趕過去。
肖恩指點下,一個鏽跡斑斑的銅牌裡,的確印有「角尾巷41號」的印刷體字樣。字型快被綠鏽覆蓋地看不清,與佈滿枯萎苔蘚的石牆融為一體。若不是弓箭手職業的肖恩眼尖,一般人真的很難發現,性格粗放的伊德琪估計會直接略過。
「如果這裡是41號,」巴里特打量著附近的建築,他和史黛雅也來到了這裡,「那麼旁邊那棟三層矮樓就是43號了。」
「這裡的破房子哪棟不是矮樓?」伊德琪抱怨一句,領著隊友們上前。
矮樓前是一條飄散著腐爛氣息的下水溝,黑色溝壑中緩緩流淌著骯髒的生活用水,混雜著渾黃色事物,碎成塊的魚骨、果核,甚至條狀的糞便,不一而足,想必居民們日常的生活垃圾都傾倒進了這條水溝。
冒險者們不由慶幸現在是冬天,如果夏天來到此地,汙水溝必定如同戰爭故事中浸滿了黑巫師魔藥和屍體的護城河,惡臭不堪。
一塊石板架在下水溝上,充當橋樑。四位冒險者踩過石板,走進矮樓裡。他們走上吱吱呀呀的木質樓梯,快到第二層時,走在最前的伊德琪突然怔住了。
「隊長,怎麼了?」史黛雅在她身後小聲問。
「第二層樓裡,」伊德琪踩過最後幾層階梯,來到鐵皮門前,「有另外一個小空間。」
「有其他的空間?」巴里特其他三人都摸不著頭腦。
在他們的視野裡,逼仄的第二層樓只有一扇鐵鏽斑斑的薄鐵門,土黃色的牆壁牆灰脫落,露出和過期生豬肉相同顏色的紅磚塊,與別的居民住所沒有兩樣,甚至更陳舊一些。
但伊德琪能看到,牆壁之後,有一個渾濁的空間,像是一個果凍和房間重疊在一起,「果凍」中是深邃的陰影,她看不清裡面有什麼東西。
薄鐵片包裹的門上一把厚重銅鎖牢牢鎖住,銅鎖上覆滿厚厚的灰。伊德琪用手指撫摸銅鎖,留下了幾個清晰的指印。鎖眼也被凹凸不平的銅鏽給蝕住,不由讓人懷疑還能否將鑰匙捅進鎖中啟動機括。
這裡像是被時間塵封在遺忘之地,從未有人啟封。顯然,主人不在家中,可能數十年都不在家中。
樓道里空間狹窄,巴里特擠到伊德琪身邊,他按住薄鐵皮門,感知片刻後道:「沒有符印和禁錮,只是一條普通的門,要不砸開門進去?」
伊德琪搖搖頭:「進去也只是一個普通的房間,和房間重疊的另一個小空間進不去,小空間被『鎖』住了,沒有主人的許可,無法進入。再說,我們是來找人的,不是來翻箱倒櫃找資料。」
其實我可以打破小空間的「壁」,說不定能進去,伊德琪在心中暗暗道。不過她打破空間「壁」後,小空間是否還會存在,都是一個未知數。
一個緩慢的腳步聲在樓梯拐角處響起,四位冒險者扭頭望去,不由得都有些失望,腳步聲來自一個年邁的老婆婆。
老婆婆身子佝僂,像龍蝦一樣駝背,灰色條紋的頭巾佈下露著雪白蜷曲的銀絲。她行動很遲緩,手中提著一個小木桶,踩過木板樓梯,一階一階往下挪著步子。
因為樓梯道狹小,四位冒險者不得不緊貼著牆壁,給老婆婆讓出透過的空間。
待老婆婆走過時,冒險者們都看清了她提的木桶中的事物,裡面各種蓄滿汙垢的液體攪成一團,烏黃的麻布,甚至有像衛生巾一樣的布條都在裡面。
木桶中臭氣瀰漫,最愛美的史黛雅立刻捂住了鼻子。老婆婆似乎是要去樓下的下水溝,倒掉這些人體活動出產的垃圾。
「巴里特,你不知道尊老愛幼嗎?」伊德琪貼住牆壁發話,「看見老人提著這麼沉的東西,還不去幫忙?有沒有公德心?」
「啊?」巴里特也貼著牆,他心中不免腹誹一番,但看老婆婆提著木桶巍巍顫顫的可憐樣,還是動了惻隱之心。他從老人家手中接過惡臭撲鼻的木桶,三步並作兩步衝下樓梯,將汙水倒進下水溝中。
老婆婆臉龐皺紋縱橫,眼袋臃腫,鬆弛的眼皮將她的眼睛擠成一條縫。
她從巴里特手中接過空木桶,對伊德琪道謝:「謝謝修女小姐,您真是一個心善的人。」
老人家,你是瞎子麼?看不清是誰給你倒水的?巴里特心中一陣無語。
「不用謝,這是巴里特應該做的。」伊德琪理直氣壯道,「另外我不是修女,是冒險者。」
她從空間戒指中取出山銅級金屬銘牌,戴在胸口上,問道:「老婆婆,您知道二樓的房間有人住嗎?」
「這個……我不清楚,我是幾年前搬來的。我兒子戰死後,丈夫也去世了,我就一直一個人住在這裡。」老人的嘴唇顫動著說話,露出沒有牙齒的牙床,「自從我般進來,就沒看見過二層樓開門。修女小姐,能不能陪我說幾句話呢?」
「抱歉,老婆婆,我忙著拯救世界呢。」伊德琪大言不慚,「等有機會,我再來慰問您。」
「那……那好吧。」老婆婆傴僂著身子,一步步攀上樓梯,身影落寞。她一人寡居此地,生活想必是孤獨悽苦。
四位冒險者離開矮樓,重新回到街道上。
「找不到人,怎麼辦?」巴里特問,他心中對「十三英雄」最後一人也很好奇。
伊德琪焦躁地踱了幾步:「我得再找菈萩絲問個清楚,或者讓她親自帶我去。」
「但是『精鋼級』冒險者更加難找。」
「那我先去找拉娜公主,」伊德琪不假思索道,「聽說她和『蒼薔薇』精鋼級冒險小隊很熟。」
「隊長,以後還是和拉娜公主保持一定距離比較好。」巴里特建議道。
「為什麼?」伊德琪不解。
「根據我搜集到的資訊,拉娜公主雖然看上去很善良,但背地裡各種陰謀詭計可不少。簡單來說,就是當面一套背後一套,我怕你太……」
巴里特本想說「太傻了」,但想了想,改口道,「太清純了,容易輕信別人,可能會被拉娜公主欺騙利用。」
「你在胡說什麼呢!」伊德琪皺眉,「拉娜公主可是大好人!她昨天和我聊天的時候,知道我想掃黃打非,特地告訴了我本地三個妓院的地址。」
我的天!巴里特不由倒吸一口涼氣,難怪昨天不知道伊德琪跑哪去了,原來她又去妓院瞎胡鬧了。可憐的三家妓院,巴里特不由為那些妓女和嫖客默哀。
「不過我找了一天都沒找到那三家妓院的位置。」伊德琪撓了撓頭,有點不好意思。
「啊?」巴里特驚訝道,「我不是給你地圖和指南針了嗎?」
他之前怕伊德琪在城裡迷路,專門買了地圖和指南針給她,並教她怎麼看地圖。
「一定是你買的地圖過期了!所以我才找不著!」伊德琪左手叉腰,右手指著巴里特,抬頭仰視他,理直氣壯道,「下次你帶我去那三家妓院!」
我怎麼給自己找了個麻煩事!巴里特感覺腦袋隱隱作痛,他很快想到一個藉口,說:「把那三家妓院的地址告訴我。」
伊德琪掏出一張寫著地址的紙遞給他。
巴里特拿紙讀了一遍,然後掏出地圖,裝模作樣地研究,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說道:「我知道了,這三家妓院都已經關門了。拉娜公主給你的是過期的資訊,難怪你找不著。」
「怎麼會呢?」伊德琪睜大了明亮的眼睛。
「拉娜公主平常也不去妓院對吧?她的訊息過時了很正常。」巴里特強行解釋道。
「原來是這樣。」伊德琪若有所思地點頭,表示贊同。
巴里特鬆了口氣,總算糊弄過去了。
這拉娜公主鬼點子真多。他重新把那三家妓院的地址看了一遍,結合在市井中的流言,他發現這三家妓院,還有之前伊德琪搗毀的那家,都是與拉娜公主勢力敵對的貴族的產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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