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里特從空間戒指取出一件白色羊毛外套,裹住腦袋,然後小心翼翼攀上一棵高大松樹。他的身軀雖然魁梧健壯,但爬樹卻比猴子還靈活。
在蓋滿積雪的松樹頂,巴里特探出半個頭,朝遠方眺望。森林的另一端,烈焰燒成一條躍動的火線,煙塵滾滾,遮天蔽日。
有人在放火燒山。
巴里特拿出一個黃銅望遠鏡,湊上眼睛,調整焦距後終於看清了,一列身形高大的骸骨騎士,正手持長槍狀魔法器具焚燒樹木。魔法器具噴湧出灼目的烈火,一點點吞噬著森林。
天空中,劇烈的破空之聲撲來,巴里特縮排樹葉下。一隻巨大的鹿鷹獸橫展雙翼,呼嘯著超低空掠過。那絕不是這個季節該出現的魔獸。
除了鹿鷹獸,還有數只纖長的骨龍在高空盤旋,風元素託動它們已成白骨的翅翼,它們似乎在搜尋什麼。
巴里特跳下松樹,他可以百分百確信,納薩力克地下大墳墓的軍隊正在搜查他們。
他問伊德琪:「你是不是有避開魔法探測的能力?」
伊德琪點點頭:「我的銅印有個被動,能夠免疫所有偵測魔法。」
難怪安茲·烏爾·恭會用放火燒山這種原始方法。巴里特暗自思索著對策,再在這裡待下去,絕對會被找到,得趕緊離開。
如果要擬定正確的逃生方案,必須知道自己所處的確切位置,不然只能像沒頭蒼蠅似地在森林裡亂竄。但抬頭四望,目及之處,除了樹就是雪,景色單調而乏味,該怎麼找到出路?
「看看這附近有沒有特別的地形?」他對伊德琪呼喊。
伊德琪視力更好,她指向不遠處:「那裡有條河,不過被凍住了,還有一條支流。」
巴里特奔過去。他掏出指南針一看,河流是南北朝向。由於天寒地凍,河面徹底冰封,落滿了積雪,看不出河流的流向。
「現在怎麼辦?」伊德琪有點緊張,透過茂密的樹冠,她也看見了天空中飛翔的偵查者。兩位冒險者目前只拿了條白床單系在背上,做白斗篷使用,權當簡單掩護。
巴里特小心翼翼在河流的冰面上鑿出一個小洞,冰層厚實,他探進去半隻胳膊,手指尖才感知到水流的方向。
抽出胳膊,一隻胖頭魚自冰洞躍出河面,伴隨晶瑩水花,在半空中劃出一道矯健曲線。為了幫助這隻嚮往氧氣和自由的胖頭魚,防止它落地後渴死,巴里特掐住魚兒,用布袋捆上,收進空間戒指裡。
這倒是意外收穫,如果能順利逃出去,今晚的野炊將喝上鮮魚湯。
有大片松原的森林,河流是自北向南的流向,一條支流往東南方。眺望極遠處,兩座巍峨高山並肩而立,連成一道頂天立地的山脈,攔在森林的西北方。
綜合有限的資訊,巴里特推測自己所處的位置。他從空間戒指取出幾份地圖,包括大地圖和幾張小地圖,細細比對。
風聲呼嘯,擁有公鹿頭顱和猛禽身軀的鹿鷹獸俯衝而過,掀起一片狂湧氣浪,樹冠上的積雪都被震落。鹿鷹獸離他們最近時僅十五米的高度,他們甚至能看見野獸頭頂分枝嶙峋的鹿角。
越危機的時刻,巴里特反而越鎮定。驚慌並不能加速大腦思考,唯有極致的冷靜才能在險境中覓得一線生機。
他的手指在羊皮紙地圖上緩緩滑動,靈光一閃,終於發現了與周遭環境相吻合的位置。
他們仍在裡·耶斯提傑王國境內,不過已經遠離王國首都,身處王國南方。
此地是沃斯森林,森林邊緣是尼基山脈,河流標註為「克魯姆-納茲-施魯姆-叉克」,一串讀起來相當冗長拗口的名字。
巴里特曾經有一個矮人夥伴,他知道,這個名字是用矮人語直譯的通用語,矮人語中意思為「墜落之河」。
他順著地圖上的河流徑向看去,果然在盡頭看見了大瀑布。河流猶如被攔腰截斷,自瀑布墜下後分成三條小支流。
「怎麼辦?」伊德琪從一顆松樹頂端跳下,兩條腿都陷進積雪裡,她有些驚慌:「這片森林四面八方都是放火燒山的骸骨騎士,還有排成一列的不死者士兵正往這邊搜查,我們被包圍了。」
巴里特撥開一片積雪,把耳朵趴在地上,聆聽片刻,他的臉色也變了。
森林中,整齊劃一的腳步聲異常清晰,完全不像人類的軍隊,大概還有不到五分鐘,他們就要抵達到自己所在處。雖然低階不死者遠遠不是巴里特和伊德琪的對手,但兩位冒險者無疑會暴露蹤跡。
遠處的松林突然開始搖擺晃動,整片森林響起數個低沉的怒吼聲,大地輕輕震顫,彷彿森林憤怒了。
巴里特明白過來,森林的守護者——樹人被驚醒了。沃斯森林歷史悠久,其中不乏樹齡上千年的古樹。不需要木精靈的低語,在魔力的孕育下,部分植物早已開啟了靈智。
地面震動的聲音越來越大,彷彿巨人在荒野奔跑。森林深處,有粗大的樹幹抬起,然後重重落下,那是樹人在行走。
樹人們為了守護森林,必然會攻擊魔導國的軍隊。不死者士兵不得不暫停了搜尋,與無處不在的巨大樹人廝殺,為兩位冒險者拖得了片刻喘息時間。
巴里特和伊德琪沿著雪地上一串冬狼腳印奔跑,以冬狼的足跡掩護自己。河流早已凍結,冰面結實,並且覆滿積雪,宛如披上一條白棉被。
兩位冒險者踩過冰面,鑽入河對岸的密林。但跑了沒幾步他們就不得不折返方向,因為對面幾棵樹人正和數個背生紅翼的惡魔廝戰,樹葉與火流一同飛舞。
「等等!」巴里特停住腳步,他問伊德琪:「你閉氣能維持多久?」
「閉氣?」伊德琪摸不著頭腦,「我保持屏息不呼吸的狀態,應該能很久吧。」
「你試一試。」
伊德琪深深吸氣,宛如巨人族鍛鐵的風箱鼓動。氣流捲動,以她為中心聚成一個漩渦。她周圍形成了一個低氣壓領域,四面八方的空氣被壓迫過來。
巴里特站在伊德琪身邊,感覺自己快要缺氧了,他掐住自己喉嚨,大聲咳嗽:「行了行了,我相信你的肺活量和閉氣能力。你快擺一個短距離魔法傳送陣。」
「我不會畫傳送陣,而且這片森林的空間很可能被封鎖了。」伊德琪搖頭道。
「畫短距傳送陣只是做個偽裝,用來迷惑他們,我們待會走另一條路。」
伊德琪點頭答應,她從空間戒指裡拿出《魔法奧秘》,翻到關於傳送陣的章節,依葫蘆畫瓢,在雪地上畫出一個繁複陣形。巴里特掏出幾塊魔晶石安放到傳送陣內。
魔晶石尚未擺完,徒有其表的劣質傳送陣便被觸發了。魔力沿紋路流淌,「嗞啦啦」的聲音如火藥燃燒,但沒有傳送走任何東西,只燒焦了一片雪地。
巴里特拽住伊德琪往回跑,沿原路返回,跑回河邊,一路上他小心清掃了兩人的足跡。
伊德琪問:「我們接下來往哪走?」
「我們……」巴里特掏出地圖,「遊走!」
他拿一根細棉線在地圖上謹慎比劃,與河流重疊在一起。扯直細棉線,拿木尺一量,再根據地圖上的比例尺,便能算出河流的大致長度。
森林中樹人與魔導國軍隊的拼殺聲近在耳畔,巴里特在河邊忙前忙後。
他用劍在冰面鑿出一個小洞,伸手探進去,勉強估計出河流的流速,這樣便算出從他們所處的位置,河水流向河流的盡頭——大瀑布所用的時間。
河水冰冷刺骨,像是有一群食人魚在啃手,巴里特從冰洞中抽出手,趕緊擦乾水滴。
「大概是40分鐘,」巴里特自言自語,「誤差在正負20分鐘以內,那就算60分鐘吧。」
「你說的另一條路……是在冰面下潛水,沿這條河遊走?」伊德琪盯著他,眼中滿是不可置信,「我在冰河裡潛水60分鐘沒有問題,但是你能做到嗎?」
巴里特從空間戒指裡掏出一個灰白色小球:「這是鰓囊草製成的魔藥劑,我僅有一顆。吃下它能短暫獲得魚的力量,在水下呼吸一個半小時。我原本是打算用在地下河探險用的。」
「你瘋了嗎?」伊德琪驚歎道:「現在是冬天!你會凍死在裡面,而且河水結冰後,冰面下氧氣的含量也會降低!」
「難得你還會關心人。不過別擔心,我以前為地下河探險準備的裝備還在,有紅魔晶石提供熱源,還有小半罐氧氣瓶。」巴里特說著掏出幾個瓶瓶罐罐。
「你的空間戒指真是一個百寶箱。」伊德琪鬆了口氣。
「精英冒險者永遠都要做好全方位準備。因為你無法預知將來發生的事情。」巴里特自誇道:「就比如現在,明明是在森林裡跋涉,突然就要在冰河裡潛水了。」
兩位冒險者匆匆奔至冰封的河流上,抹去冰面上一片積雪。他們失去了森林的掩護,所幸天空中的骨龍和鹿鷹獸都去撲殺樹人,沒有發現他們。
巴里特用劍在冰上鑿出一個窄洞,恰能容納一人鑽入。幾尾魚兒躍出水面,巴里特一抓一個,全都安排在了野炊食譜上。
伊德琪看了巴里特一眼,她深吸一口氣,從冰洞鑽進河中,如一條黑魚在冰下游動。
巴里特把鰓囊草藥劑嚥進胃裡,霎時間,他的臉頰裂開,長出魚鰓,宛如海中的濤寇人魚。他將紅魔晶石綁在胸口,溫暖的熱量流遍四肢百骸。但巴里特知道,自己即將在零度以下的冰水中潛水一個小時。
希望60分鐘後,我不會成為一條凍魚。
巴里特緊緊咬牙,他下定決心,從冰洞躍入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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