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之時,清晨時分,華山腰畔,崎嶇山路之上。
正值日出時分,自山路上倚欄遠眺,遠方的雲海之中,一抹絢爛的霞光透出,美麗無比。
一對青年情侶倚靠在欄桿上,互相依偎著說悄悄話,他們眼望無邊雲海中的日出景象,一時間心潮澎湃,兩只十指相扣的手攥得更緊。
朝陽的暖光撒在他們身上,兩人互相對視,情深意濃,不由得閉上了雙眼,兩只嘴唇忍不住互相靠近……靠近……
呼!
突然,一只蒼老的手掌插在兩只即將靠攏的嘴唇中間,打斷了二人的接吻,男青年吻在手心上,女青年吻在手背上。
「呸呸呸!」男青年正準備把舌頭伸出來,卻吻到一只有老年斑的手掌上,他忍不住呸了幾口,對那個打斷他們二人接吻的老家夥怒目而視。
這是一個有著方正臉龐的老人,腰背挺直,灰白的頭發梳得一絲不茍,身穿合體的中山裝。攀登至半山腰已讓他氣喘籲籲,有幾粒汗珠已經顯現在他額頭上,系到領口的製服扣子卻沒有解開一顆。
老人嚴厲地瞪了他們二人一眼,中氣十足道:「公共場合!禁止接吻!青年人不要做這等傷風敗俗之事!」
「老東西,關你屁事!」男青年忍不住揮起拳頭做要打他的樣子。
「唉。」老人恨鐵不成鋼地搖搖頭,「現在的年輕人,連尊老愛幼的基本美德都已經忘記了。」
說完,他嘆了口氣,踏上石板路,沿著崎嶇山路繼續向上攀登。
在另一處的休息平臺上,他瞧見一家三口因為爬山勞累,正在休息,父母倚靠在欄桿上,有說有笑地談論著什麽。而孩子坐在石階上,眉頭緊皺,兩手哢噠哢噠按著一臺遊戲掌機,沈浸於遊戲世界中。
「你死定了!我連招馬上就搓出來了!」孩子盯緊了遊戲屏幕,兩只大拇指在按鍵上來回騰挪,手指頭按出了殘影。
一只蒼老的手掌伸來,奪走了他的遊戲掌機。
「唉!你幹嘛?!」孩子氣得在石階上跳起來了。
「小孩子不可以玩這麽暴力的遊戲!」老人望見遊戲機界面上的「街頭霸王」標誌,不由得擰起眉頭。
他又看見一個身穿高開叉旗袍的角色,在遊戲屏幕中高擡長腿,黑色絲襪裹緊的粗壯大腿一展無余。
「還是色情遊戲!!」老人陡然間提高了音調,握住遊戲掌機的雙手微微顫抖,仿佛握住的是一坨褻瀆信仰的狗屎。若非這不是他的東西,他已經狠狠砸在了地上!
「爸爸媽媽!有個壞爺爺搶我東西!」孩子尖叫道。
兩個中年人轉過身來,詫異地看向老人,正欲說話,卻被老人先聲奪人批評道:「有你們這麽沒責任心的父母嗎?居然讓小孩子玩如此色情暴力的遊戲!這遊戲一看就是外國資本家為了腐蝕我國青年孩童製造的糖衣炮彈!」
「老人家,你管的太寬了,又不是你家孩子,關你什麽事?」男人一把從老人手中奪過遊戲掌機,還給孩子。
「怎麽就不關我事?我可是廣電總局的局長!全國的文化產品都要被我管!」老人高聲說道,自豪地挺直了腰背。
遙想當年,他和同僚們起草的法案,命令全國未滿12歲的人每天只能玩1小時網絡遊戲,12歲以上18歲以下的人每天只能玩2小時網絡遊戲。
他們命令將屏幕中的血改成綠色的,讓遊戲中的骷髏怪物變成血肉之軀,讓外國電影結尾逍遙法外的罪犯投案自首,命令任何畫面中的女角色拉上衣領遮住胸口、拉下褲腿遮住大腿,將任何血腥色情畫面塗上厚厚的馬賽克,封掉穿著瑜伽緊身衣搔首弄姿的女主播……他們的豐功偉績,數不勝數。
那是多麽輝煌的時代啊,所有的成年人和未成年人都在他們的庇護之下,不會接觸到任何不健康的內容。
「廣電總局?」女人嗤笑了一聲,「不是早在2048年就解散了嗎?」
老人原本驕傲的神態頓時萎靡了,如劍般挺直的腰背也彎了下來,仿佛一瞬間蒼老了20歲。
不錯,廣電總局在2048年已經解散,消失在歷史長河中,而他,聶榮平,是廣電總局的最後一任局長。
聶榮平默默地轉過身,邁動仿佛綁著沙袋般的沈重雙腿,踏上石階,繼續向著華山之巔前進。
在他身後,陣陣議論聲傳來,「真可憐啊,退休了還以為自己是個官呢,官癮太重了。「不知道他說自己是局長是真還是假,如果是真的,把他從華山上一腳踹下去,都償不清他們破壞中國文化發展的罪孽……」
聶榮平沒有聽到這些聲音,徒步登山讓他疲倦不已。山路邊一個亭子裏,一個小道童正在做功課,讓他陷入了回憶之中。
六十多年前,他還是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頑皮兒童,有一對慈母嚴父,還有一個比他更頑皮的弟弟,一家四口無憂無慮生活在皇城腳下,其樂融融。
一天一個雲遊道士來到家中,一眼便相中了小他兩歲的弟弟,對其天資根骨嘖嘖稱奇,展演法術奧妙後,便領著他弟弟離家,去往華山,踏上修仙求道之路。
自此兄弟二人分道揚鑣。聶榮平在官場中摸爬滾打,一步步走上局長高位,而他那幾十年未曾歸家的弟弟,據說也已屢得奇緣,道術大成。
一定要找到我的弟弟聶德平!聶榮平下定決心,拾階而上的腳步又加快幾分。
終於登上華山之巔。
聶榮平兜兜轉轉,避開聒噪的遊人香客,來到一處青松遮蔽下的陳舊石階旁。
相比有天梯之稱的華山石階路,這條石階很短,總共只有十多級,石階盡頭是一面石壁,看來是一條死路。
聶榮平走上短短的石階,他一步一階,先登上九階,再走下三階,復向上走六階,又倒走七階,接著便義無反顧地朝石階的盡頭——那面堅實的石壁走去。
很自然地,他穿過了石壁,來到一處小庭院內。一名青衣道童正持黃茅掃帚,於庭院中清掃深秋落葉,對於聶榮平的突然出現沒有表現出絲毫詫異。
聶榮平朝道童一拱手,問道:「請問聶德平聶真人在嗎?」
道童朝聶榮平略一頓首回禮道:「先生來得正是時候,真人正值入世之期,可見外人,平日裏是絕不會面見俗世中人的。」
說罷他小手指向庭院深處一間小屋,臉頰露出兩個淺淺酒窩,稚聲笑道:「真人入世正忙,先生可不要打擾了他。」
聶榮平並不知道入世是什麽意思,但還是踩著青石小路,朝道童所指小屋走去。一路上薄霧綿綿,青煙裊裊,聶榮平吐納呼吸,頓覺精神抖擻,心曠神怡,一路上的疲憊也隨之消弭而去。
他心中不禁感慨,不愧是修道高人居住的地方。對於他來說,這大概是神州大地上最後一方沒有腐朽的凈土了。
來到青磚陶瓦,古意盎然的小屋前,他推開門,輕輕走了進去。
「石頭人快放大啊!ADC快跟上,我都閃現進去了,傷害吃完了!哎呀要輸了!」
小屋中的一臺電腦屏幕上,敵對方的妖姬一套EWQR,殘血的德瑪瞬間被秒殺,隨之電腦熒幕上的英雄聯盟遊戲界面由彩色變為灰色,聶榮平的心也變成了悲涼的深灰。
「你這是在做什麽!啊啊啊啊!」聶榮平抓著自己梳理得一絲不茍的灰白頭發大叫起來,原本懷著無限期盼的心猶如墜入無盡深淵,深陷在絕望的震驚和悲憤中。
「啊,哥你果然來了。我三天前就算得你要來。」
身穿青黑道袍,腦袋上戴著一副炫紅封閉頭戴式耳機的年輕人聽見了聶榮平的尖叫,轉過頭來,滿面笑容打招呼道。他摘下耳機站起身,主動抱住還兀自抓著頭發的聶榮平。
隨著他從座椅上站起身來,一個和他相同容貌姿態的人依然坐在座椅上,「劈裏啪啦」全神貫註地敲擊著鍵盤和鼠標。
聶榮平瞪大眼睛看著他的親弟弟,完全不明白一個打遊戲的道士為何能這般舉重若輕地施展出分身術。
「哥哥,我不能坑隊友嘛。」 聶榮平的道士弟弟——聶德平撓撓頭,不好意思地解釋道。
一個年紀看上去只有二十來歲的年輕人,對一個頭發斑白的花甲老人叫哥哥,似乎是有些奇怪,但修道者一般都駐顏有術,聶榮平看著他弟弟的青蔥容顏,也並不驚奇。
讓他驚奇和憤恨的是另一些事情。
聶榮平指著屋裏那顯然價值不菲的水冷機箱和8k大屏幕顯示器,斷斷續續、吐字不清道:「你……你……你,你這是怎麽回事!我上次來的時候,不是這樣的啊!」
「哥你別激動啊!」一身古樸道袍的聶德平拉過一張竹椅,讓渾身微微顫抖著的聶榮平坐下,他解釋道:「我正入世呢,這是我在網上瞎聊天時,結識的一個土豪網友送的。」
「入世……是什麽意思?」 聶榮平稍微清醒了一點,盯著聶德平問道。
「入世,簡單來說,就是裝作凡人,體驗凡俗世間的生活,這樣能磨礪自己的道心。你當過大官的,有時不也下基層體驗基層百姓生活嘛,我這就是修道版的下基層啊。」
聶德平扶著還在顫抖著的聶榮平解釋道,「還好現在科技發達了,我足不出戶也能入世,要擱在以前,我還得去菜市場裏裝成個殺豬的肉販子,每天沾點血葷,多不好。」
「好吧,原來如此。」 年紀已快七十的聶榮平,老身子骨有點經不起這種驚嚇,他哆哆嗦嗦地扶住竹椅靠背坐穩,從中山裝口袋中掏出一小瓶鎮定呼吸的藥塞入嘴裏
數分鐘後呼吸平緩下來,聶榮平從懷中莊重地拿出一個黃綢布袋,解開袋口細繩,取出一方頗為沈手的圓柱青銅印章,遞與聶德平。
聶德平翻過印章,看著其上銘刻的印文,皺起眉頭道:「你把你們廣電總局的章給我做什麽?要我去當局長?」
他實在不明白哥哥聶榮平為何要懷揣這樣一枚官方印章,千裏迢迢來到華山,拖著年近七十的花甲之軀,從華山山腳艱難攀援到華山之巔,卻只為將這枚印章給他。
這枚印章入手有一股厚重之感,印文上的紅油泥殘跡層層疊疊,把手處被摩挲得鋥光瓦亮,處處透著時光的痕跡,這枚銅印顯然已使用了數十年之久。
「這是廣電總局局長的章,如今廣電總局已經成為歷史,但總局的意誌必須傳承下去!」
聶榮平看著他道士弟弟白皙手中的青銅印章道:「這枚印章,是為總局歷代局長官方之印!它在無數份紅頭文件上蓋下的紅章,封禁了一批又一批牛鬼蛇神!抑製了一顆又一顆思想毒苗的萌發!阻止了一次又一次外國腐朽享樂主義的文學、動漫和電影,對神州大地人民精神的侵蝕!」
「是嗎?」聶德平瞥了一旁熒幕閃爍著的電腦一眼,「我看網上的網民們不是這麽說的啊,百姓們好像都有點……怨聲載道呢?」
「哼!一群目光短淺的家夥,他們怎麽可能理解我們這些歷經風雨數十載的老幹部的良苦用心!」
聶榮平冷哼一聲,坐直身子,似乎又恢復了往日局長的霸氣。
「如今天道崩壞,人心不古,世風日下!就拿我今天上山來說,華山,本該是一處凈土,可我一路上不知見了多少小情侶在大庭廣眾之下摟摟抱抱,甚至旁若無人地相擁親吻!
「這和那些沒有心智、當眾交配的畜牲有何區別!我好心好意去提點他們,讓這些小年輕註意行為舉止。
「可這幫小毛孩不知好歹,不但對我惡言惡語相向,甚至還要對我一個年邁老人動手動腳!」
「唔……」聶德平不知道該對他這個情緒激動的哥哥說什麽好。
「雖然廣電總局已成為歷史,但我們的精神必須傳承下去!這枚印章上承載著歷代局長的意誌,我希望你能施展妙術,將這種誓要蕩盡一切反面思想的意誌和信念實體化!讓它在那些惡俗文學作品中能洗滌濁世!」
聶榮平終於說出了他的目的,他希望聶德平能施法從這枚印章中提煉出一個承載老總局意誌的精神實體,將其灌註到不健康的作品中,以改變這個世界。
聶德平沒有回答他的要求,反問道:「你一路攀登上華山,只看到了那些不知廉恥的小情侶嗎?」
「當然,還能看到什麽?」 聶榮平瞪大已經有些濁黃的眼睛,看著自己眼神清明的道士弟弟。
「你可看到那些肩上背負著重物,在華山的天梯險道上,如螞蟻般爬上爬下的挑山工?
「他們是華山的擔夫,華山上的遊人香客和寺廟道觀,每日消耗天量的食物、水,還有各種物資,都是他們起早貪黑,僅靠兩只肩膀挑上來。
「幾乎每一個在山道上氣喘籲籲的遊客,都會被挑山工們肩上沈重的擔子和迅捷的步伐所震驚。而哥哥你,一路從山腳爬到山頂,眼中卻只看見了那些摟摟抱抱的小情侶嗎?」
「我……」聶榮平啞然,他第一次感覺到,作為一個曾經自認為眼中揉不得半點沙子的官員,在數十年的官場沈浮中似乎忽視了什麽。
半晌,他垂頭道:「這並不是我的職責……」
「可是!」聶榮平復又擡起頭來,他不打算在這次兄弟間的辯論中認輸,因為一旦輸了,總局那延續數十年的意誌也將煙消雲散!
「我們的人民穿他們的藍色牛仔褲,聽其他國家的流行音樂,我真的很擔憂。在某些人看來,我們固然有矯枉過正的地方,但不可否認,我們也將一定的腐爛思想阻擋在國門外!」
聶德平皺起眉頭,哥哥的這番話讓他想起前段時間的玩一局遊戲——《文明6》,他與3個玩家鏖戰了一天一夜,卻最終被對手以文化勝利的方式擊敗。
所謂文化勝利,是指《文明6》這個模擬國與國鬥爭的遊戲中,一個國家以文化入侵的方式戰勝其他國家。
深思片刻,他將承載著數十年總局意誌的青銅印章塞入懷中,對正要慷慨激昂發表一通長篇大論的的聶榮平點點頭,承諾道:「我盡力而為,一定會從印章中提煉出精神實體。」
ns216.73.217.69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