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伊拉 - 綁頭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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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床上的瑪格納悠悠轉醒，他艱難地轉動著被紗布層層包裹的脖頸，呼吸有些許困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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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線越過一片虛浮的白光緩慢對焦，首先撞入眼簾的，是那張正趴在床沿、即便在睡夢中依舊眉頭緊鎖的清俊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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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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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格納開口，嗓音沙啞得像是兩塊乾涸的砂紙在互相磨礪。他試著動一下手指，卻發現全身的骨頭彷彿都被重新拆解過，每一寸肌肉都在抽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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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倫敏銳地捕捉到了這絲微弱的震顫，緩緩爬起身來，正巧與睜開眼的瑪格納雙目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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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倫的雙臂顫抖著微微張開，在那一瞬間，他近乎本能地想要給予這個死裡逃生的混蛋一個毫無保留的擁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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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當目光觸及那層層滲出血跡、猶如冰冷甲殼般的繃帶時，理智生生遏止了衝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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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僵在半空，最終落下的，僅是微涼的指尖——他只敢輕輕勾住瑪格納那隻傷痕累累的手背，彷彿只要稍一用力，眼前這盞好不容易重燃的燭火便會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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拇指一遍又一遍、反覆且細碎地摩挲他的手背，低聲呢喃：「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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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格納耳根悄然泛起一抹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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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試圖用那隻沒受傷的手回握圖倫，卻因無力，只剩下指尖的顫抖，乾咳一聲，「那個……我、有點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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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倫放下他的手，從椅子上起身，恢復了一貫的溫和，不過疲憊的眼底仍掠過些許雀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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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熟練地把病床升起，在瑪格納背後塞入幾個枕頭，好讓他能坐起，「你睡了一整天，當然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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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麼久？」瑪格納看著圖倫在病房裡忙碌。圖倫拿起床頭櫃上的水壺，給瑪格納倒了一杯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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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手術的時候給你打了麻藥、加之失血過多、過度疲累……」說著，語調不由得低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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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別這個表情……我現在還很有活力的。」瑪格納想抬起手擋住圖倫的目光，奈何肌肉不聽使喚，乾脆孩子氣地閉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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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倫沒好氣地微笑，他知道瑪格納是故意的，這般裝模作樣，就是為了不讓他憂心他的傷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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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又怎能不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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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記得醫生的診斷。虎口撕裂，周身傷口皆有腐蝕痕跡與破傷風的風險，肋骨斷裂，內出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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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敢想瑪格納當下有多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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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現在還在插科打諢的人，圖倫心疼他的獨自承擔，卻只能配合他，無奈地扯起嘴角，作為兩方心照不宣的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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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倫轉身面對床頭，按下呼喚鈴，「……是，他已經醒來了，有進食需求……」順帶用力閉眼，逼退眼眶泛起的酸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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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格納趁著圖倫背對自己，面部表情瞬間扭曲，呲牙咧嘴地無聲倒抽一口涼氣，也不知道圖倫有沒有看出來他是在假裝沒有大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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嘶——好痛——他還是小覷身體的傷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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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護士溝通過後，圖倫把吸管放入杯中，遞向表情放空、嘴角微微抽搐的瑪格納嘴邊，乾涸的嘴唇與冰涼的吸管相觸，「先喝點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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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格納看著圖倫，自覺打開嘴巴。杯中清水滑下咽喉，瑪格納的眼神流連於圖倫的面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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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來一絲不苟的頭髮有些鬆散、眼白有些許血絲、往常熨燙貼合的制服有些許皺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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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第一次重傷住院了，但每次看到圖倫露出這般模樣，他就會對自己產生怨恨，怨自己的技藝不精，恨自己的衝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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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那傢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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濕潤的舌頭帶著清水滑過乾澀的上顎，喉嚨如火燒的乾燥也被壓下，這才鬆開吸管，吐出一口氣。稍稍，清醒了些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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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感覺發燒或其他症狀嗎？我怕你傷口感染……」圖倫的手背輕觸瑪格納額頭，手背上的濕意，是強忍疼痛冒出的冷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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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啊。」瑪格納看著眼前被自己的話語引起慌亂的圖倫，嘻嘻一笑：「我全身都在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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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倫動作停滯，隨即有些嗔怒地瞪了他一眼，手按在他額頭上，隔著手背打了他額頭一下，「還在開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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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打的完全不痛。」瑪格納嘿嘿一笑，滿足地靠在枕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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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倫被氣得莞爾，坐回椅子上，和這個病號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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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瑪格納才將視線從圖倫臉上移開，吸了一口氣，神情變得嚴肅，剛才因為清水壓下的乾澀似乎又復還，「圖倫，安努卡……有被懲處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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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格納清楚，由於長老會的惡意，安努卡不論執行什麼任務，都只有一名新人護衛官隨行，頂多外加一名有經驗的護衛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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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好安努卡對這種處境的應對進退相當熟練，能堵住一些自覺不佔理的長老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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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梅利特茲可不是省油的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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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傢伙一定會抓著安努卡「未善盡關照學生之責」的痛腳大做文章。她從來沒放過任何一個能挑安努卡刺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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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倫幫他整理了一下點滴管，眼神不自覺地瞟向病房門口，「她被罰在醫院進行基層勞動。但我聽說，涅斯今天下午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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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格納原本試圖放鬆的身體瞬間緊繃，但似乎扯到了傷口，「那個瘋子？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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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努卡現在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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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倫輕輕搖頭，但話語間帶上些許慶幸：「醫院好歹算是公共場所……他應該不會做出什麼事情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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倏地，房門被緩緩開啟，兩人神色一凜，齊齊轉頭面向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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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裝整潔的護士推著推車站在門口，「抱歉打擾了，我是來送病患的餐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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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倫肩膀明顯鬆下，快步走近，低聲確認餵食時的注意事項：「請教一下，他目前的傷勢有需要特別忌口嗎？流質食物的溫度大概要控制在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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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士一邊將溫熱的粥點端上床頭櫃，一邊輕聲細語地交代。圖倫聽得專注，時不時點頭，緊繃的側臉在病房溫黃的燈光下，終於柔和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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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在床上的瑪格納看著這一幕，原本因為聽到「涅斯」而高懸的心，勉強落回了胸腔。但他藏在被單下的手，依舊死死抓著床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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涅斯那瘋子居然在下午來過醫院……那傢伙的目的絕對不單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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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先吃點東西，別胡思亂想。」圖倫送走護士，端著那碗散發淡淡清香的熱粥坐回床邊。他舀起一匙，仔細地吹了吹，遞到瑪格納唇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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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格納順從地配合，溫熱的食物順著食道滑下，短暫地安撫了他備受折磨的胃袋。嚥下這口粥後，他還是忍不住開口，嗓音壓得極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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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倫，等我能下床了，我們得去確認安努卡的情況。涅斯出現，代表那個神經病絕對又拿籌碼威脅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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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熟悉得令人厭惡的調侃聲毫無預兆地切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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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正確！要給你送上煙火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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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悚然一驚，圖倫更是下意識猛然起身，連帶將椅子撞倒在地上，發出尖銳刺耳的刮擦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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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門框旁倚靠著一名身姿窈窕、略帶英氣的美人，「不對，也許你不喜歡……那換成點數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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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格納目眥欲裂地盯著來人，從齒縫間擠出那個刻入骨髓的名字：「涅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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涅斯優雅地帶上門，緩步走入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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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這麼厭惡地看著我，瑪格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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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蹲下身把倒在地上的椅子扶起，把圖倫輕輕按在椅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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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來探病的，又沒有要殺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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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圖倫身後，指尖插入他的髮縷間，輕盈地梳著，語氣間是假模假樣的憐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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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倫，你看著憔悴了不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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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倫沒有說話，只是直直地盯著手中的碗，束起頭髮的綁帶被解開，面頰滑過的髮絲激起絲絲麻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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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感覺不到涅斯指尖的溫度，只感覺得到心臟隨著頭髮的扯動而狂跳，震得他心口堵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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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格納瞪著涅斯捏起綁帶的手，雙唇翕張，喉嚨似乎湧起血水，「——不要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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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指尖蠕動，想要觸碰圖倫放在腿上、正細微顫抖的手指，但是因為傷勢，他什麼都做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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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什麼都做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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涅斯卻心情頗好地替圖倫重新紮了個低馬尾，將髮絲全數梳攏，隨意地撥到他的左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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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顧人也要維持好自己的氣色啊，圖倫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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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倫垂下眼簾，緊緊握著顫抖的手，聲音毫無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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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感謝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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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頸沒有頭髮的掩蓋，涼意刺入頸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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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涅斯長老。」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RWkTLRQa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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