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沒有鼠尾草的清香，只有濃縮到近乎液態的福馬林與腐肉交織而成的惡臭。

安努卡麻木地緊隨前方護士的腳步，雙手死死扣住沉重的金屬推車扶手，任由鏽蝕的輪軸在濕滑地板上磨出尖銳刺耳的哀鳴。

她堅決拒絕醫院想讓她休息的要求，她不想待在休息室裡，呆滯地重播內心的罪惡，煎熬自己的心靈。

因此這是她在醫院工作的第六個小時。

​她的工作是處理「廢棄物」。

那些自邊境撤回的傷殘士兵，其斷裂的殘肢、被風骸生生削落的腐肉，以及浸透了暗紫色毒血的髒污紗布，悉數被塞進特製的密封罐中，透出令人作嘔的沉重感。

那一罐罐囚禁著死亡餘溫與腐敗殘軀的密封桶，宛如一座座微縮的無名墓碑，碾過安努卡早已麻木的神經。

護士在一個房門前停下，從制服下掏出徽章，在感應器上迅速掃過，打開門，示意安努卡進門。

「我們要把它們倒出來處理，手套戴雙層吧。」

安努卡沉默地接過護士遞來的手套，俐落迅速地戴上，從那堆罐子上拿起其中一個，用力打開，龐然惡臭撲面而來。

比起當時在荒漠時有過之而無不及，甚至又帶上了新鮮的血腥，還有夾雜緊急處理藥水的悶臭。

安努卡機械地將那些沉重、濕冷且帶有黏性的肉塊撥入特製的焚化袋中。

一一仔細打包，不得有任何一點開口，避免焚化袋外殘留病菌，之後接觸的人會因此感染。

護士拖過一個噴頭，裡面是專門的消毒液。

​滋——

​噴頭灑下的高壓消毒液細細掃過焚化袋，些許濺到她的防護服，但她任由它們灑在衣服上。

更準確地說，她沒力氣躲開。

安努卡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恍惚，她覺察到自己的靈魂正隨著那高壓噴淋的機械節奏，從這具早已透支的殘破軀殼中一絲絲、緩慢地被抽離。

起初，她權當這是體力乾涸後的荒誕錯覺，直到右臂傳來一陣令人心悸的酸麻。

那是某種「活著」的東西正在她皮肉之下瘋狂囓咬。

​刺痛。

​指尖猝然炸開一陣針刺般的麻木，毒素如陰冷的藤蔓，順著骨髓瘋狂攀爬而上，肌肉因而抽搐。

搔癢。

源頭壓在制服之下，她動作遲滯地查看，卻只看到制服下緩緩滲出黑紫的液體。

制服乾淨的地方正在被黑紫一點點吞噬。

這是什麼時候的受的傷？

她完全沒有印象，但唯一能確定的是，在處理風骸殘骸時，那道傷口無數次浸泡在毒液與膿血中。

​咚、咚、咚。

​心跳聲毫無預兆地變得沉重且暴戾，彷彿有無形之手正隔著耳膜瘋狂擂響喪鼓。

眼前的世界開始詭異地扭曲、消融，潔白的瓷磚牆壁在視線中崩解成一片令人眩暈的死灰。

​她徒勞地想要摳住洗手槽那冰冷的金屬邊緣，指尖卻宛如受熱融化的蠟油，虛弱且不受控地滑落。

​隨著一陣尖銳刺耳的碎裂聲，她踉蹌的身軀重重撞翻了盛滿廢棄器械的鋼製托盤。無數冰冷的手術刀、止血鉗在慘白的瓷磚上瘋狂迸跳，發出密集而混亂的脆響。

護士察覺到不對，拋下手上的噴頭，衝過來時還喊著什麼，在安努卡耳中，卻只剩下尖銳的耳鳴……

無數柄手術刀與止血鉗在濕滑的地板上瘋狂跳動，那震耳欲聾的轟鳴，成了她意識中最後一聲斷頭台的冷響。

​安努卡的身軀如同斷線的木偶，頹然跌落在混雜著高壓消毒液與腐肉腥氣的冰冷瓷磚上，意識徹底陷於黑暗，像是一具在戰爭後被粗暴拆解、隨手遺棄的殘破零件。

——

意識斷裂的一瞬間，安努卡猛然睜開眼，像被驚雷擊中般從病床上彈起。

視線所及，不再是那間充斥腐臭與藥味的陰冷清創室，而是被冷白燈光洗刷得近乎蒼白的無菌病房。

她低頭看著自己，短袖病號服顯得寬大且刺眼，右臂被大片人工皮生硬地覆蓋著，手腕處則懸著一根細長的導管，透明的藥液正一滴一滴地滲入她的血管。

「這裡……」

「妳應該休息，安努卡。」

喉間的驚疑尚未來得及化作言語，一道冰冷且帶著責備的嗓音便刺破了病房的死寂。

安努卡轉頭，只看到坐在沙發上，滿臉不悅的布忒卡。

他身著常服，就連工作時習慣戴著的眼鏡都脫下了，現在卻因為表情顯得更加令人畏懼。

「你下班了？」

安努卡蹙眉，誰知問話的嗓音還帶上些許沙啞，讓她撫著脖頸，困惑地思考，她到底是暈過去多久？

她還以為只是幾分鐘的事情。

「我以為妳會在申請通過後，去休息一段時間再來工作的，」

布忒卡沒有回應她，而是壓低聲音，咬牙切齒地瞪著安努卡，「結果妳直接來工作？妳怎麼想的？」

安努卡瞥他一眼，直直往後躺上病床，楞楞地看著天花板，感受眼皮緊壓的困倦。

「妳該感謝醫院沒有通知圖倫，不然他絕對會一個人兩頭跑。」

啊，對……還有圖倫……圖倫會罵我的吧，如果知道我因為體力透支和受感染暈倒的話。

病房內的空氣安靜得可怕，唯有輸液管滴答、滴答的聲音，像是在嘲笑安努卡那可笑的自尊心。

​安努卡閉上眼，任由冷白的燈光穿透眼皮，化作一片斑駁的紅影。

布忒卡的責備像細小的鋼針，雖然尖銳，卻奇蹟般地讓她那顆狂亂跳動的心臟稍微平靜了下來。

布忒卡走近病床，低頭看著那截被人工皮覆蓋的右臂，眼神中閃過一抹複雜的情緒——是某種看透真相後的怨憤。

​「妳的傷口感染了風骸的『餘毒』，安努卡。如果不是那名護士反應快，妳現在就不只是躺在這裡吊點滴，而是該考慮要切掉多少手臂了。」

「妳到底怎麼想的？」布忒卡的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指尖泛白，他死死抓著金屬床欄，目光如錐子般釘在試圖蜷縮逃避的安努卡身上。

「這一樁樁一件件都不是安努卡會做出來的事！」

她當然知道。​

安努卡的睫毛在冷光下神經質地打顫，卻依舊死死閉著眼。

好煩˙。

她拉起被子，罩在自己頭上。面對布忒卡的逼問，只剩下毫無關係的一句：「我討厭你。」

布忒卡對安努卡的話語毫不在意，他平常聽多了，「妳就算再討厭長老會，妳也不該拿出那『平庸的的失誤』去糊弄那群人！尤其是那個梅利特茲！」

「我討厭你。」

「安努卡，聽我說話。」布忒卡緊握床欄的手指因過度用力而指節突起，眉心在此刻擰成了死結。

他凝視著病榻上的人，那名強悍無匹的執行官，竟像個受挫的孩子般試圖逃避現實。

見到如此有人性的一面，他該開心嗎？

可當安努卡真的抓起棉被將自己徹底封印在黑暗中時，他心中湧現的卻只有滿溢的荒涼。

布忒卡才剛想要伸手將棉被扯下，但看到床邊的點滴，想起安努卡手上的那一整塊人工皮，還是歎息一聲，放下手。

「算了。」

布忒卡走到沙發邊，收拾自己的東西，「妳好好養傷，我會再來的。」

「我討厭你。」

安努卡的聲音悶悶的，不知道是因為情緒，還是因為棉被。

等布忒卡離開病房，安努卡昏昏欲睡之時。

她聽到了一個足以讓她瞬間清醒的嗓音。

「我來看妳了，親愛的安努卡。」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2Whfcrhb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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