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伊拉 - 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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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努卡在喧鬧的導診台前匆匆詢問，隨即逆著醫護人員忙碌的人流，循著指引找到了那間沉寂的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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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開病房沉重木門的剎那，原本那股近乎凌遲感官的強效消毒水味，被一縷清冷且縹緲的鼠尾草香悄然撫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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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圖倫特有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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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置身於這座被死神與藥劑浸泡的方寸之地，他依然近乎執拗地守護著某種屬於生者的、從容的體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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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努卡站在門口，視線略過整潔的白床單，定格在那個被層層繃帶纏繞、像是個拙劣木乃伊般的男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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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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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倫向來清瘦削挺的脊背，現在微微佝僂著，雙手深浸在騰起氤氳熱氣的瓷盆裡，正緩慢地擰乾一條白毛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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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續的水珠滴落在瓷盆中，發出空靈且單調的迴響，在死寂如井的病房內盪開一層層無形的漣漪，敲擊著安努卡那根緊繃到極限的神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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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回頭，聲音卻挾帶些微的顫抖，「比我預想的稍晚了些，長老會那邊……很難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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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習慣了。」安努卡走近，皮靴踩在磨石子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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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垂眼看著瑪格納。這傢伙平時總是吵吵鬧鬧，恨不得把天花板都掀了，現在安靜下來，反而讓人感到一種令人不安的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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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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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重的繃帶下隱約滲出斑駁血色，其中交織著幾抹妖異的黑紫，是毒素入體常見的凝結。那平時看著魁梧的身軀，現在卻顯得尤為孱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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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保住了，但骨頭斷了幾根，內臟受了點震盪，好在沒有碎裂。」圖倫放下毛巾，轉過身，目光落在安努卡那身沾染血污、甚至還沒來得及換下的執行官長袍上，眉心微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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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是妳，這身打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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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努卡扯了扯僵硬的領口，語氣平淡：「我被罰在重症區做一週的義務勞動。等一下就要去報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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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倫倒水的動作頓了一瞬，隨即發出一聲極輕的嘆息，「妳還沒休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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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努卡對他的關切視若無睹，語氣僵硬，「一個小時後開始工作，我只是先來看他一眼，確認他的狀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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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應該先回去睡一覺再來的，長老會再怎麼苛待妳，也不至於這一點修整時間都不給。」圖倫默默地看著安努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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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有沒有受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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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努卡沒有回應，旋身，皮靴在磨石子地上拖出一道刺耳的摩擦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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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縷淡淡的鼠尾草香氣像是某種會腐蝕意志的劇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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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醫院，圖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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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掌緊扣在冰冷的金屬門柄上，指節因極度克制而泛出病態的慘白，在死寂中微微戰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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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裡，想死也死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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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聲音低促且乾澀，像是在冰面上強行拖曳的重物，在空蕩的走廊裡激起一陣冷硬而孤獨的回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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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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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努卡的心臟狂跳得幾欲撞碎肋骨，肺如乾癟的風箱，再也擠不進一絲新鮮空氣，鼻頭一酸，眼眶迅速被滾燙的熱意佔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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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應該道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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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額頭抵在門板上，意圖用門板的冰冷壓下即將化作水珠的尊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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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出是我誤判情勢，是我的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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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作為執行官……我應該更注意小隊的安全，我不該拖著瑪格納一起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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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內沒有回應，唯有水滴滴落瓷盆的清脆聲響，依舊規律得令人心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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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倫始終站在那片氤氳的熱氣旁，他的影子被昏黃的燈光拉長，越過冰涼的地板，緩緩覆蓋在安努卡顫抖的腳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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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道沉默的、不帶任何審判色彩的蔭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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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努卡死死揪著胸口的布料，指尖深深陷進那層乾涸的血污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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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等來預想中的責備，也沒有等到溫柔的安慰，這種全然的靜默反而像是一面鏡子，照出了她此刻體無完膚的自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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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第一次讓身邊同伴受重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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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仍舊無法接受一些的源頭是因為自己，都是因為她把瑪格納拖來，他才會受重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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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她的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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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倫不怪她是因為她是涅斯的女兒對吧？所以他開不了口，因為他也是涅斯的手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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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她的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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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應該從聽到巴勒密執事說有非人類活動時，就申請任務將危險程度升級的。而不是只帶著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執事和新任護衛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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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她的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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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她對於自己能力的傲慢導致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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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一切都於事無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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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去工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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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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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努卡看著全身鏡中，只穿著內衣的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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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眼尾泛紅發澀，在病白的皮膚上特別顯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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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材纖細精瘦，是長久訓練下來的結果，身上有不少陳舊的傷疤，但面對無比強大的敵人仍舊毫無還手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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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呆滯地看著，想起納維爾在體育課上，面對自己拼盡全力的攻擊，他所在意的只有這樣出招會不會讓自己生氣，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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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右手臂，手肘附近黃中帶青，是納維爾格擋的時候留下的淤痕。雖然即將痊癒，但那時的疼痛依舊記憶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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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絕對沒有意識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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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為英雄，殺死一個人輕而易舉。在他認知中的的輕輕格擋，在她身上卻是青黑中透著血絲的瘀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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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他那樣的存在，怎會真正明白奪走性命是何等沉重的罪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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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顆單純到近乎殘酷的腦袋裡，或許只要看到尼伊拉的亡魂們依然「活著」、依然在街道上維持著生前的律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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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會心安理得地遺忘——「英雄」這兩個字，對於那些被他們餘波震碎、遺棄在塵土中的螻蟻而言，是多麼邪惡且荒謬的詛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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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稍稍側臉，看著自己左半邊的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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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的時候，這一半身體都沒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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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過頭，拿起衣櫃裡的醫護人員制服。該感謝大腦遺忘死時的感覺和恐懼，否則在看見納維爾的時候，她就應該恐慌症發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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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服窸窣的聲音在空無一人的更衣室間迴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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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工作開始的時間還有半小時。牆上時鐘的指針移動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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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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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衣服套入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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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覺得疲憊，心理，與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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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想回去涅斯所在的那間房子，他絕對能察覺到她是故意的，故意忽略納維爾，故意不收集納維爾的能力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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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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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手從袖子間拉出，指甲之間還有殘餘的黑紫色血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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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不是，因為周遭的人都太過友善，忘記了自己正在為什麼而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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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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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腿穿入褲管，微涼的布料讓她腿部有些搔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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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她也不明白，為什麼要如此關照納維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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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出自她自己的意識，還是涅斯的脅迫。她也說不出一個結果來。即使面對那一切都是苦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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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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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乳白色橡膠手套緩緩上攀，遮蓋那些嵌入指縫、早已洗不淨的黑紫色污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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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痛苦的源頭也是我自己咎由自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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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出新的口罩，緩慢地覆蓋到自己面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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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這個房間，這一切就拋之腦後吧。她現在沒有多愁善感的本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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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輕輕地放在門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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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嗒——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eQzbaKy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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