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小雨擠洗面乳的時候,擠出了一隻手。
那是一隻小得不可思議的手,大概只有她小姆指指甲蓋那麼大,但指節分明、五官俱全,此刻正死死扒著洗面乳的塑膠管口,用一種像是收音機干擾般的尖細聲音衝她歇斯底里地大喊:「別擠了!要出人命了!要出人命了!」
錢小雨僵住了。她昨晚為了那篇該死的期末論文整整通宵二十個小時,至今只睡了不到兩記鐘頭,她第一秒的反應是冷靜地放下洗面乳,告訴自己:「這一定是視網膜剝離前兆,或者是大腦長期缺氧導致的幻覺。」
她打算轉身去滴眼藥水,但那隻小手的主人卻不打算放過她。
一個裹著乳白色泡沫、像穿著一件蓬鬆雲朵袍子的小人兒掙扎著爬出管口。他滿臉驚恐地看著錢小雨,語氣焦急:「妳就是這任的『契約者』?沒時間解釋了!快,快把管口對準鏡子,那是唯一的傳送門!」
錢小雨還是沒動。她的邏輯正在崩潰邊緣跳舞——如果這是幻覺,她該去掛急診;如果這不是幻覺,她更應該去掛急診。
小人兒急了,直接從洗面乳瓶口跳起,精準地落在她的手背上。那感覺不像蟲子,反而像一顆溫熱、會跳動的痘痘。他用力跺了跺腳,一股帶著薄荷沁涼感的寒意瞬間從錢小雨的手背蔓延開來,眼前的浴室景觀像被強酸腐蝕一般開始扭曲、重組。
那一刻,浴室鏡子不再是鏡子。
鏡面泛起水波般的銀色漣漪,化作一扇巨大的、通往未知領域的拱門。門的那一邊,是一座她做夢也想像不到的超現實都市。那裡的建築物全是半透明的凝膠狀,層層疊疊堆砌在一起,看起來就像是無數塊巨大的洗面乳方塊。街道上奔跑著無數白色的小人兒,天空飄浮著珍珠般的乳色雲朵,城市中心有一座散發著柔光的宮殿。
然而,那座和平的城市正在瓦解。
黑色的火焰從宮殿頂端燃燒下來,將凝膠建築融化成黏糊糊的殘骸。一支身穿黑色盔甲、手持長針筒的「黑頭軍團」正從城市的邊緣攻入,針筒裡灌滿了散發惡臭的暗綠色液體。
「那是黑頭軍團的先遣部隊。」小人兒站在她的手背上,聲音顫抖,「他們攻破了毛孔防線,正打算向妳的表皮層進發。一旦這座『洗面乳帝國』淪陷,妳的全臉就會被永久堵塞,黑頭粉刺會像火山噴發一樣徹底失控。」
錢小雨下意識摸了摸鼻翼。那裡確實有幾顆頑固的黑頭,她前幾天擠到鼻子發紅都清不掉。
「每一管洗面乳都是一個獨立的城邦,而我們是妳皮膚的最後屏障。」小人兒掏出一塊指甲蓋大小的鏡片碎片,上面顯示出錢小雨臉部的 3D 模型。模型上,鼻尖周圍布滿了驚悚的紅點,其中最大的一顆紅點正在脈動,內部湧動著墨綠色的膿液。
「那是黑頭母巢。」小人兒神情肅穆,「它已經紮根在妳的毛孔深處,再過一小時就會攻破真皮層。到那時候,那裡會形成永久性的『痘疤凹洞』。任何雷射、醫美或保養品,都救不回來。」
「痘疤」兩個字像是一記重錘,瞬間擊穿了錢小雨的理智防線。
「我該怎麼做?」錢小雨聽到自己的聲音在顫抖,卻異常堅定。
「幫我們,也是幫妳自己。」
小人兒在半空中打了一個響指,銀光瞬間吞沒了整個浴室。錢小雨感到身體一輕,整個人像是墜入了巨大的雲朵之中。當她再度腳踏實地時,她發現自己已經置身於那座凝膠都市的廣場中央,她的體型被縮小到與小人兒無異,但手中卻多了一具沉甸甸的武裝——那是她平常在用的洗面乳,此刻卻變形成了一具巨大的泡沫重砲。
黑頭軍團的士兵們發現了這位「契約者」,發出刺耳的嘶吼,揮舞著裝滿髒汙液體的針筒衝了過來。
「為了顏值!」錢小雨怒吼一聲,扣下扳機。
乳白色的泡沫噴薄而出,像是一場淨化世界的暴風雪。那些泡沫內部閃爍著微小的超新星光芒,凡是被泡沫觸碰到的黑頭士兵,盔甲瞬間融化,暗綠色的液體被分解成透明的純水。錢小雨一路推行,從外城殺到宮殿腳下,泡沫所到之處,受損的皮膚組織(凝膠建築)開始奇蹟般地重新生長、癒合。
最後,她來到了那顆巨大的黑頭母巢面前。那是一顆布滿暗綠色膿液、像是腐爛核桃的怪物,無數黑色的細絲從它體內伸出,深深扎進地基——那是與錢小雨真皮層相連的惡魔觸鬚。
「徹底消失吧!」
錢小雨將洗面乳重砲調至最大功率,乳白色的光束貫穿了母巢的核心。伴隨著一聲震耳欲聾的尖叫,母巢像一顆腐爛的氣球般炸裂,所有的污垢在泡沫的包裹下化為虛無。
一切歸於寂靜。
錢小雨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再睜眼時,她站在浴室的磁磚地上,手心握著一團剛擠出的洗面乳。鏡子裡的她,滿臉是綿密的泡沫,像個傻子般愣在那裡。
她迫不及待地潑水洗淨,湊近鏡子細看。那些困擾她數個月、讓她焦慮不已的黑頭,竟然真的一顆都不剩了。鼻翼兩側的皮膚光滑細緻,就像剛剝殼的水煮蛋一樣散發著健康的光澤。
那隻小人兒不見了,洗面乳的管口也恢復了往常的平靜。但錢小雨隱約知道,他就在那層塑膠外殼背後的微觀世界裡,與他的子民們一起守護著這片疆土。
她拿起洗面乳,對著瓶口輕聲說了句:「謝謝。」
從那天起,錢小雨成了朋友圈裡最勤勞保養的人。朋友們都笑她變成了「護膚狂魔」,只有她自己知道,每當她擠出洗面乳、搓揉出泡沫時,耳邊總會響起那細微卻熱血的吶喊:
「守住防線!為了契約者的美貌,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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