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異實錄 - 那間電影院，外牆是燒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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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故事，是我小時候一直記得，卻直到很久以後才開始害怕的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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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時候，我爸爸很喜歡帶我們去看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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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那種會說很多大道理的人，也不是特別會表達感情的父親，可是他很喜歡帶我們出門。尤其是電影，只要有新的片子上映，隔不了幾天，我們家幾乎就會去報到。對我來說，那幾年最穩定、最快樂的記憶之一，就是晚上吃完飯後，全家一起出門去看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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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種小孩很容易記一輩子的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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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電影有多高級，不是因為場地有多舒服，而是那種「全家一起要去某個地方」的儀式感。媽媽會幫我整理頭髮，爸爸會在前面走得很快，我跟著家人一路小跑步，心裡一直很興奮，因為我知道，等一下就會看到很大的螢幕、很暗的燈、還有好吃的零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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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家電影院，其實很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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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現在回頭想，它從一開始就不像一個適合帶小孩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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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小時候的我，不懂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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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知道那家電影院不在熱鬧的大馬路邊，不像現在常見的那種明亮商場裡的影城。它在一個比較偏僻的角落。要走進去之前，還得先經過一條很窄的小巷子。那條巷子平常就很暗，到了晚上更像一條被人遺忘的縫，夾在兩排舊建築中間，只有頭頂零零落落幾盞光線不太穩的燈泡，勉強照出路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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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都記得那條巷子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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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食物香，也不是潮濕那麼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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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種舊舊的、灰灰的味道。像積了很久的灰塵、受潮的牆壁、還有某種說不清楚的燒焦味混在一起。那時候我只會下意識靠近家人，尤其是靠近爸爸，因為那條巷子真的很小，也很黑，小到你走在裡面時，會很清楚地感覺到兩側牆壁離自己很近，像只要一伸手，就能碰到冰冷粗糙的表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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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的盡頭，才是那棟建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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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再往裡面走，才會看見那間不算大的電影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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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時候的我其實很喜歡那種感覺。因為那有點像在探險。好像不是去看電影，而是先經過某種秘密入口，才有資格進入另一個世界。爸爸總是走得很自然，好像這條路再熟悉不過；媽媽會偶爾提醒我不要亂跑；而我就會一邊走，一邊努力忍住心裡那種微妙的害怕，告訴自己：沒有關係，等一下就能看電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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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到裡面之後，先是售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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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售票口也很舊，玻璃有點霧霧的，裡面的人臉總是看得不太清楚。燈光偏黃，不亮，像故意只照出票價那一塊，其他地方都讓它半暗著。有時候會有其他大人排隊，但不算特別多人。大家講話的聲音也不太大，彷彿一走進那棟樓，就會不自覺壓低音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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買完票之後，要搭電梯上二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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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台電梯我到現在都還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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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不是那種明亮乾淨的電梯。整個電梯裡面灰灰暗暗的，牆壁是舊舊的金屬色，燈管像隨時會閃掉一樣，光線很弱。門一關起來，外面的聲音就會一下子被切掉，只剩電梯運轉時那種低低的摩擦聲，還有偶爾不太順的震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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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時候我不喜歡那台電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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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也說不上來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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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真的被關過，也沒有出過什麼事，可每次一走進去，我就會本能地想靠近爸爸媽媽。尤其是門關起來的那幾秒，總會讓我覺得，電梯裡的空氣比外面更沉一點，也更冷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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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樓外面有一個小賣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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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我最喜歡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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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賣部前面有一個玻璃櫃，裡面滿滿都是小零食。餅乾、糖果、汽水、瓜子，還有我最喜歡的魷魚絲。那種一絲一絲的、鹹鹹甜甜的零嘴，邊看電影邊吃，對小時候的我來說簡直是一種享受。我到現在都還記得手裡拿著魷魚絲那個塑膠小袋的觸感，和一進放映廳之後，嘴裡慢慢嚼著魷魚絲，看著大螢幕亮起來的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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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電影真的只是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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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院真的只是電影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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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是後來那一天，我可能一輩子都會把那個地方記成某種帶著一點老舊感的童年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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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題就出在，有些事情你小時候看不懂，長大後再回頭，才會知道那不是「老舊」，那是某種東西在留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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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們也是去看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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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記得看的是哪一部片了，只記得那天去得比平常晚一點。天色很黑，路上人也比較少。爸爸照樣帶著我們走進那條巷子，媽媽照樣叫我走前面不要拖拖拉拉，一切看起來都跟以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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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就在快走到巷子盡頭的時候，我抬頭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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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眼，讓我到現在都還忘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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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看清楚，那棟建築的外牆，有一大片燒焦過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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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小小一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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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大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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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一樓往上爬，黑黑的、焦焦的，像有什麼東西曾經從裡面燒出來，再一路舔上牆面。那種痕跡不是髒，不是歲月造成的剝落，而是很明顯的火災痕跡。就算小孩子不懂建築、不懂災害，你也會直覺知道：這個地方曾經燒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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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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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就站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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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那一刻我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個很直接的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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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燒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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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們為什麼還要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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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盯著那面牆看。那種黑不是均勻的，而是一層層往上熏開的，越靠近上面越深，有些地方甚至看得出火焰曾經竄過的方向。原本藏在夜色裡時，你可能只會覺得那棟樓比較暗、比較舊，可一旦看懂那是燒焦痕跡，整個地方就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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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不再只是偏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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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出過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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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那個「事」，不是很小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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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拉了拉爸爸的手，小聲問他：「這裡是不是燒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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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看了一眼，很平常地說：「以前好像有失火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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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語氣很淡，淡到像在講隔壁哪家店換了招牌。我愣了一下，又問：「那還可以進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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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記得爸爸那時候好像笑了一下，說：「可以啦，沒事，現在不是都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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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想想，那句「都好好的」，其實很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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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很多地方外表看起來好好的，裡面卻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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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時候的我還小，我很容易相信大人。尤其是爸爸這樣說了，我就告訴自己，應該真的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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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還是照樣買票、搭電梯、去二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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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那一天開始，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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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注意到，整棟樓真的暗得不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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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單純節省電費那麼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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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有些燈明明裝在那裡，卻像故意不讓它亮到完整。牆角總有一截黑掉的地方，走廊的盡頭總是看不清，連電梯裡的鏡面都像蒙了一層灰，照不出清楚的人影。以前我只顧著興奮，根本不會去管這些細節；那天之後，我開始一樣一樣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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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賣部還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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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櫃裡還是滿滿的零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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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照樣買了魷魚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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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心裡已經先卡住了，當我把手伸進玻璃櫃前的那一刻，我忽然覺得櫃子裡有點太安靜了。不是人安靜，是整個空間像被一層很薄的東西蓋住，連零食包裝那種平常應該會有的塑膠摩擦聲，都顯得有點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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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時候甚至有個很荒謬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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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那個玻璃櫃不是在賣零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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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在陳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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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念頭一閃過去，我自己都覺得好笑。小孩子本來就容易亂想，我那時也是這樣安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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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進了放映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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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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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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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理說，那應該是我最開心的時候，可是那天我一直沒辦法真正放鬆。不是因為電影不好看，也不是因為零食不好吃，而是我一直有一種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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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不是只有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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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映廳裡當然有其他觀眾，可我說的不是那種「有人一起看電影」的存在感，而是另一種。像在座位後面、走道邊、或更後面的黑暗裡，還有什麼東西也在跟著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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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幾次，我甚至很想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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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電影畫面變暗，螢幕上的光一閃一閃，把整個廳裡的人影照得忽明忽滅的時候，我總覺得最後面那幾排的位置，好像有哪裡不太對。可每次我真的鼓起勇氣往後看，又只看到模糊的椅背和黑暗，什麼也說不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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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讓我開始怕的，是散場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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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場電影結束得比較晚，走出來時，小賣部已經準備收了。爸爸在前面走，我跟媽媽跟在後面。二樓外面那條走廊很安靜，安靜到連我們腳步聲都變得很清楚。電梯還沒上來，所以我們站在那裡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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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記得那時候，走廊另一頭是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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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完全黑，而是那種勉強有點光，但看不清細節的灰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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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來低著頭在玩手上的零食袋，突然聽見一個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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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拖鞋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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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輕，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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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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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不是從樓梯那邊，也不是從電梯裡，而是從走廊另一頭那片灰暗的地方傳來。我抬起頭，往那邊看。什麼都沒有。可是聲音還在，一下一下地往我們這裡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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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抓住媽媽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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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低頭問我怎麼了，我還來不及回答，電梯門正好打開。爸爸先進去，媽媽牽著我跟上。我進電梯前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那條走廊依然是空的，但我很確定，聲音剛剛是真的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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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門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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裡面還是那種熟悉的灰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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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裡面，心跳有點快，手心都是汗。然後就在電梯往下的那幾秒，我聞到一股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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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開始很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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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越來越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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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燒焦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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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香菸，也不是電線短路那種金屬焦味，而是很像布、木頭、塑膠一起燒過之後，殘留下來的那種味道。悶悶的，卡在空氣裡，像一口吐不出去的黑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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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頭看爸爸媽媽，他們好像沒有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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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我聞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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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突然很想哭，但又不敢出聲，因為我不知道如果我一說「你們有沒有聞到」，會不會反而把什麼東西叫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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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次之後，我開始不太想去那家電影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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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們還是去了幾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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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大概沒有發現我的不對勁，只覺得我有時候進巷子會走得比較慢，有時候在等電梯時會特別黏人。小孩子的情緒變化在大人眼裡常常沒有那麼重要，他們會以為你只是累了、只是鬧脾氣、只是突然不想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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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知道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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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每次一走近那棟樓，我就會先聞到那種淡淡的燒焦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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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甚至還沒進巷子，只是在轉角，我就已經聞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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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那棟樓好像越來越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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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物理上的暗，而是某種「吸光」的暗。周圍明明有招牌、有路燈，可一靠近那棟樓，那些光就像被吃掉一樣，落不到它身上。連那條小巷子也變得越來越不像單純的巷子，而像一條通往某個地方的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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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後來曾經做過一個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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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裡，我又回到那家電影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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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那條巷子，還是那棟灰暗的樓，還是那台電梯。只是夢裡沒有爸爸媽媽，只有我一個人。我站在電梯裡，看著樓層數字慢慢往上跳。明明那棟樓只有到二樓，可夢裡的電梯卻一直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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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樓。

四樓。

五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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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開始害怕，拼命按開門鍵，可是沒有用。然後電梯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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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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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不是走廊，不是戲院，也不是任何我見過的樓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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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是一整片黑掉的座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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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放映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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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像被燒過之後，只剩骨架的某種空間。空氣裡全是焦味，很濃，濃到我幾乎喘不過氣。最可怕的是，那些座椅上坐著很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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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開始以為是觀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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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再看一眼，我就知道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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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他們全部都面向螢幕，坐得很直，很安靜，安靜到不像活人。而且那些人的輪廓都有點不完整，有些肩膀像熏掉一半，有些頭髮和臉糊在一起，像一張被燒壞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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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其中有一個人慢慢轉頭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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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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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來的時候整件衣服都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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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夢太真，真到我有好一陣子都不想再去那個地方。後來那家電影院不知道什麼時候停業了。沒有人特別告訴我它關了，也沒有人解釋過那場火到底是什麼時候發生、燒到什麼程度、死了幾個人、為什麼後來還可以繼續營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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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切在小地方裡，好像都不是會被仔細交代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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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有一天經過時，你會發現那條巷子更暗了，招牌不亮了，門關著，然後再過一陣子，它就徹底消失在別人的日常裡。像從來沒存在過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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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一直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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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那面燒焦的外牆。

記得灰暗的電梯。

記得二樓玻璃櫃裡滿滿的零食。

記得魷魚絲的味道。

也記得散場後那條走廊裡，明明沒有人，卻慢慢靠近的拖鞋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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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大之後，我有一次經過那附近，忍不住多問了幾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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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近一個年紀很大的店家，很隨意地說了一句：「喔，那間喔，以前燒過啊，燒很大，死過人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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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講得很平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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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淡到像在講天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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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當下沒有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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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忽然明白，為什麼我小時候總覺得那棟樓暗得不合理，為什麼會聞到燒焦味，為什麼每次站在那裡，都有一種「這裡不只現在的人在使用」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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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地方，火燒過之後，留下來的不只是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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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某種沒看完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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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種原本應該散場，卻沒有真正離席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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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後來很少進那種太舊、太暗、又有明顯火災痕跡的建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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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是電影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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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是那種得先穿過一條很窄很黑的小巷，才能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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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心裡始終有一個畫面，怎麼都擦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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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總覺得，那家電影院真正賣的，可能從來不只是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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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只是用螢幕、座椅、魷魚絲和昏暗的燈，把活人騙進去，坐在那些早就不肯離開的位置旁邊，陪著一些看不見的觀眾，一場一場地，把電影繼續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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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最可怕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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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時候的我，其實已經感覺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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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那時候，我太小，還以為害怕只是因為燈太暗、巷子太窄、電梯太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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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大後我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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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讓人不想再回去的，從來不是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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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你終於看懂，那棟樓外面一整面燒焦的痕跡，不是在提醒你它「以前發生過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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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在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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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場火，可能從來沒有真正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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