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異實錄 - 那間在市區廢了三十年的醫院

那是在我大學畢業後沒多久發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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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問我，人生中有沒有哪一個瞬間，讓我明白「有些地方不是給活人去的」，我一定會想到那一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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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的我，剛從學生身分脫離沒多久，還處在一種很尷尬的過渡期。說忙也沒有真的忙到喘不過氣，說輕鬆卻也不是完全無憂無慮。白天上班，晚上偶爾和朋友出去喝酒，大家都像在慶祝什麼，又像是在逃避什麼。畢業後的自由聽起來很浪漫，可真正過起來，其實只是一種沒有方向的漂浮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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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和幾個大學時期玩得不錯的朋友約在市區一間酒吧。那間酒吧不大，燈光昏暗，牆上掛滿舊海報，音樂放得很大聲，杯子碰撞的聲音、男女說笑的聲音、冰塊晃動的聲音，全都混在一起。明明很熱鬧，卻讓人有一種說不出的空洞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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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天其實喝得不多，頂多只是臉有點熱，腦子還很清醒。反倒是我那幾個朋友，幾杯烈酒下肚之後，整個人像是膽子突然放大了十倍，講話越來越大聲，情緒越來越高亢。有人聊起當兵時撞鬼的經驗，有人說自己小時候去殯儀館看到奇怪的人影，講著講著，不知道是誰突然提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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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欸，等等要不要去那間廢棄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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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話一出口，整桌人瞬間安靜了一下，接著整個情緒像是被點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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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假的？那間不是封很久了嗎？」

「就是封很久才刺激啊！」

「聽說以前出過很多事欸，超陰的。」

「去啦，反正都這麼晚了，現在回家也睡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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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旁邊，當下內心只有一個反應：有夠無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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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的不是故意要掃興，而是我一直覺得這種半夜去廢墟探險的行為，很像青春期延長版。尤其還是一群喝過酒的人，往那種本來就容易出事的地方跑，根本是在給自己找麻煩。我當下就在心裡翻白眼，覺得這群人到底多閒，才會把這種事當娛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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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來想直接拒絕，說我要回家了。可是幾個人輪流起鬨，笑我是不是怕了，又說「你不是平常最冷靜嗎」「去一下又不會怎樣」，再加上那種酒後集體亢奮的氣氛，拒絕反而變得很難看。我不是被激將成功，我只是懶得跟一群喝到腦子發熱的人吵。最後我很不耐煩地丟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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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便，你們要去我就跟，但我先說，我不一定會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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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根本沒在聽，只顧著歡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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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間醫院在市區，而且不是什麼很偏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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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件事現在想起來還是很詭異。因為你對「靈異探險」的想像，通常會是郊區、山區、荒野，或者至少是附近沒什麼人的地方。可是那間醫院不是。它就夾在幾棟還在使用中的老建築之間，距離便利商店、銀行、住宅區都不算太遠，白天如果有人經過，可能只會覺得那是一棟久未整修的舊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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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一到晚上，它就完全變成另一種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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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坐兩台車過去，抵達的時間大概已經接近凌晨。路上還有幾台零星的車經過，遠處的紅綠燈一閃一閃，路燈泛著昏黃的光，整條街其實沒有全黑，但那棟醫院本身卻黑得很徹底。不是普通「沒開燈」的黑，而像是一塊把周圍光線都吸進去的洞，站在它前面時，你會很明顯感覺到那棟樓和旁邊的世界不屬於同一個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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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廢棄至少二、三十年了，牆面斑駁脫落，窗戶大多半破不破，外牆還留著舊時代醫院那種灰白色的瓷磚，只是很多地方都裂開了。招牌早就拆掉，只剩固定過的痕跡，像一塊被撕掉名字的墓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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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拿手機手電筒往牆上亂照，還有人邊拍邊笑，說等一下要發限動。我越看越煩躁，覺得整件事蠢到一個極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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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樓側邊有一道小鐵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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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門沒有完全關緊，微微敞著一條縫。每次風一吹，就發出細細長長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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咿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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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聲音很難形容，像生鏽的金屬在呻吟，又像有人很輕很輕地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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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原本只是站在後面，冷眼看著他們想辦法推門。可就在其中一個朋友把手機燈往門縫裡照進去的那一秒，我不經意也跟著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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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全身的血，像一下子涼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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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縫裡面，有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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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一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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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很多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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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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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密麻麻地，重疊在黑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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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眼睛不是像人的眼睛那樣有完整的臉，只是從黑裡浮出來的一點一點反光，明明光線很弱，我卻能很清楚地知道——那不是反射，不是玻璃，不是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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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是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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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它們全部都在看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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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偶然掃過，不是空洞地望著某個方向，而是很明確地，從門縫後面一層一層地往外看，像知道我們終於來了，像一直就在等門外會站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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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當場後退了一步，背脊瞬間發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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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了？」旁邊有人笑著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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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張了張嘴，竟然一時說不出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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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敢再看門縫，反而本能地抬起頭，看向那棟樓的二樓和三樓陽台。那是老式建築的外推陽台，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如果正常有人站在那裡，頂多幾個人就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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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那一刻，我看到那兩層陽台上，擠滿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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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之所以用引號，是因為我不知道那能不能叫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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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們密密麻麻地站著、蹲著、貼著欄杆，有高有矮，有瘦有胖，有的頭低著，有的頭歪著，有的像把整張臉硬貼在欄杆之間。整個陽台被塞得滿滿的，滿到不合理，像有人把一堆本來不該存在於同一空間的東西，硬是塞進去。它們沒有說話，沒有揮手，也沒有做任何多餘的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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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好奇地，興奮地，往下看著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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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我第一次感受到「非常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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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害怕不是尖叫，不是腿軟，而是你全身每一條神經同時在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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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進去。

絕對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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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立刻往後退，聲音很硬地說：「我不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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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朋友以為我在開玩笑，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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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假的？都到了耶。」

「你也太孬了吧。」

「不會真的怕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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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他們，一字一句地說：「不是怕不怕的問題，是裡面不對勁。你們誰要進去誰進去，我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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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聽完只是互看一眼，然後更興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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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人就是這樣，越覺得不對勁，越想證明自己沒在怕。尤其是一群人湊在一起的時候，愚蠢會像會傳染一樣放大。最後有四個人先推門進去，另外兩個人在外面猶豫了一下，也跟著走了進去。有人還回頭對我比手勢，笑我等一下不要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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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鐵門在他們進去之後，被風吹得微微晃動，又發出一次長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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咿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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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某種東西，在裡面替他們把門接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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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再站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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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快走到斜對角那間銀行外面蹲著。那間銀行那時已經關門，玻璃門映著路燈和那棟醫院的輪廓。我靠著牆蹲下，手臂抱著膝蓋，假裝自己只是在等人，假裝一切都很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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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根本冷靜不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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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知道我剛剛看到的不是幻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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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酒喝得不多，意識很清楚。那種從身體裡直接炸開來的恐懼，不可能只是自己嚇自己。更何況，那些眼睛和那些擠滿陽台的「人」，是那麼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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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敢再正眼看醫院，只能盯著地面和自己的鞋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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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偏偏銀行的玻璃門是反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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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越不想看，餘光就越容易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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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幾分鐘，我忍不住抬頭，視線一掃到玻璃反射，我整個人差點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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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在玻璃裡，那棟醫院的二、三樓陽台上，那些東西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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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這一次，它們不是看著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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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們在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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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部都在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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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甚至有一種很可怕的感覺——好像它們知道我看得見，所以它們不再偽裝，也不再把注意力放在進去的那群人身上，而是全部把視線移到我這裡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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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瞬間低下頭，手心全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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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街上已經很安靜了，偶爾有車經過，輪胎摩擦地面的聲音格外刺耳。我蹲在那裡，時間感整個壞掉，不知道過了多久。手機明明拿在手上，我卻不敢看時間，彷彿只要一低頭，就會錯過什麼不該看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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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我聽見醫院裡傳出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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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朋友的講話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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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是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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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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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很多人的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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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女老少都有，高的、低的、尖的、啞的，混成一團，從那棟黑暗的建築深處慢慢漫出來。那笑聲沒有快樂的感覺，反而像有人硬把喉嚨撕開，在模仿「笑」這件事。你會直覺知道，那不是人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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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整個人僵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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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聽見了第一聲慘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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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我朋友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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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平常講話就很大聲，所以我一下就認出來了。那聲音只有短短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瞬間掐斷。緊接著，另一個人也叫了起來，這一次比較遠、比較模糊，但絕對不是在開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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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來想站起來衝過去，可身體根本不聽使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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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我撐著牆，勉強站起來的時候，我感覺到背後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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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聽到，是感覺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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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非常靠近、近到呼吸像貼著你耳廓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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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一個聲音輕輕地在我耳邊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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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不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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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音不高，不尖，反而很平靜，像在問一個很普通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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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全身瞬間炸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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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回頭。連一根手指都不敢往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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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清楚一件事——如果那時候我回頭了，我看到的，絕對不會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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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直接往前走，越走越快，最後幾乎是在跑。跑了幾步之後，我才突然想到我的朋友還在裡面。我停下來，回頭，那道小鐵門正劇烈晃動，裡面一片黑，什麼都看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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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秒後，門被猛地撞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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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個衝出來的人臉色白得像紙，鞋子掉了一隻，邊跑邊喘，像後面有東西在追。第二個人出來時直接跌在地上，手肘和膝蓋都磨破了。接著又有兩個人衝出來，整張臉都是眼淚和鼻水，嘴裡一直重複：「不是人、不是人、不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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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出來的，是平常最愛起鬨的那個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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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得最慢，表情也最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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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跑出來的，是像夢遊一樣，一步一步走出來，眼睛睜得很大，整個人像魂被抽走一半。我們叫他名字，他沒有反應，直到有人用力扯他，他才突然像醒來一樣，猛地往後看了一眼，然後整個人崩潰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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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什麼都不敢問，直接把人拖上車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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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很長一段時間，我都沒有再跟那群朋友提起那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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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忘了，而是因為每個人都像約好一樣避開不談。那不是可以拿來當酒後笑話的經驗，也不是「好刺激喔」那種探險回憶。它更像是某種污染，一旦重新講出口，就會再把那晚的東西帶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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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有些事，不講，不代表沒有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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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個出問題的人，是那個最晚走出來的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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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天開始，他每天半夜都會醒來。他說他不是做惡夢，而是會先聽見樓下有人走路的聲音，慢慢地、一圈一圈地走，接著有人停在他房門口，用指甲一下一下地刮門。最可怕的是，他每次被吵醒時，都會很清楚地知道——外面那個東西，不是想進來，它只是在確認他有沒有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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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個人則開始反覆做同一個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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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裡，他站在醫院二樓的陽台上，雙手撐著冰冷的欄杆，低頭往下看。樓下站著一個人，那個人也抬頭看著他。起初他以為那個人是陌生人，可每一次夢做到最後，他都會看清那張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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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張臉，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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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醒來之後打電話給我，聲音都在抖，問我那天晚上是不是有去哪裡找他。我沒有回答，因為我知道，他夢見的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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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那棟樓裡，有東西穿著「我」的樣子，在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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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自己，也不是毫髮無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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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後有很長一段時間，只要我經過有玻璃反光的地方——銀行玻璃、捷運車窗、辦公室深夜沒開燈的落地窗——我都會下意識地先看一眼，再迅速移開。因為我始終忘不了那一晚，在銀行門口的玻璃裡，我看到整棟樓上的「人」全部一起把視線轉向我的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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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我加班到很晚，辦公室只剩我一個人。電腦螢幕黑掉之後，我在反光裡看見自己身後，站著一排模糊的人影。等我猛地回頭，後面當然什麼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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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知道，那種「它們還記得你」的感覺，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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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後來想過很多次，為什麼那晚我明明也去了，最後卻是留在外面的我最清楚地看到了那些東西。也許是因為我沒有喝到神智不清，也許是因為我從一開始就沒有把那裡當成遊戲。又或者，是因為它們知道，有些人就算進去了，出來也會自我說服那只是幻覺；但有些人，只要看見一次，就永遠不會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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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是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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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現在，我還是能很清楚地想起那道小鐵門被風吹開時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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咿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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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一張嘴，慢慢裂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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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還記得，從門縫裡望出來的那些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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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靜、密密麻麻、滿懷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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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早就知道，遲早會有人在某個醉醺醺又愚蠢的夜裡，主動把自己送到它們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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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最讓我發毛的，不是那些擠滿陽台的「人」，也不是朋友在裡面到底看見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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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那句貼著我耳邊、近到我連呼吸都不敢停的低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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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不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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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那句話到現在，我偶爾在半夢半醒之間，還是會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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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是在快睡著的時候。

有時候是在一個人等電梯的時候。

有時候，是在我照鏡子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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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輕的，像有人在我身後微笑著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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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始終不敢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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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晚，真正跟著我離開那棟醫院的，究竟只有我的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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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有什麼東西，從我抬頭看見二、三樓陽台那一刻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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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已經在那些密密麻麻的「人」裡面，挑中了我。

#喝酒不開車、騎車的人沒有喝酒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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