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道英雄之暗潮凶擁》——攫影卷 - 《武道英雄之暗潮凶擁》——灰河鎮・等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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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河鎮・等一個人

林浩站在陳來阿嬤家裡，眉頭從進門後就一直沒有真正鬆開過。

屋子不大，東西也不多，可每一樣都收得很乾淨。桌上的布巾摺得整整齊齊，角落的舊櫃子擦得沒有灰，門口那盞小燈還亮著，燈光不算明亮，卻像是特地留給某個晚歸的人，只要那個人推門進來，就能第一眼知道，家裡還有人在等他。

阿澈坐在旁邊，小手抱著膝蓋，安靜得不像這個年紀的孩子。自從素珠阿嬤出事之後，他像是把很多話都吞回了肚子裡，明明眼睛還會跟著大人的聲音移動，卻不太敢主動開口，好像只要自己不說話，就不會再給任何人添麻煩。

林浩看了看阿澈，又看向陳來阿嬤，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把心裡那句話說了出來。

「阿嬤，不然妳跟阿澈先去玄翁爺爺那邊住幾個晚上吧？」

他說完之後，又往屋外那條灰色巷子看了一眼。灰河鎮的夜還沒完全落下來，可巷子裡已經有一種潮濕的冷意，像是風從舊河那邊繞過來，把牆縫裡的霉味和不安一起帶進了屋子。

「這裡晚上不太方便，阿澈還只是個孩子，妳身體也不好，萬一那些人又來……」

林浩沒有把後面的話說得太重，只是把聲音放低了些。

「去玄翁爺爺那邊，至少有人照應。」

玄翁老人站在一旁，沒有立刻接話。他知道林浩說得沒有錯，灰河鎮這幾天的風聲確實不乾淨，陳來阿嬤和阿澈留在這裡，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不是穩妥的安排。過了片刻，他才慢慢點頭，聲音裡帶著老人特有的沉穩。

「我答應過素珠阿嬤，會幫忙照顧阿澈。」

阿澈聽見素珠阿嬤的名字，眼眶一下子紅了。他低下頭，用力抿住嘴，像是怕自己只要一出聲，就會把好不容易忍住的眼淚全都哭出來。

陳來阿嬤看著那孩子，原本有些恍惚的眼神柔了一點。她伸手摸了摸阿澈的頭，手掌很輕，像怕碰疼他，又像是還記得老人家安慰孩子時，總該這樣慢慢摸一摸。

「好孩子。」

阿澈吸了吸鼻子，聲音很小。

「阿嬤……」

陳來阿嬤對他笑了笑。那個笑很輕，也很疲憊，像一盞已經快撐不住的燈，明明風一吹就會晃，卻還是努力把最後一點光留在屋裡。可下一刻，她還是慢慢搖了搖頭。

「你們帶阿澈去吧。」

林浩一愣，立刻抬頭看她。

「阿嬤，那妳呢？」

陳來阿嬤低下頭，把桌上那條布巾拿起來，又重新摺了一次。她摺得很仔細，好像只要把布巾摺整齊，這個家就還是原來的樣子；只要這個家還在原來的位置，那個出去很久的孩子，總有一天就會照著記憶裡的路，推開這扇門回來。

「我在家等小落回來。」

屋子裡的聲音像是一下子被收走了。

林浩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該怎麼接。他不是不知道老人家的意思，可正因為知道，他才更不知道該怎麼把這句話勸下去。

陳來阿嬤看著門外那條灰色的路，眼神有些空，卻又像還很清醒。她慢慢說道：

「他如果回來，看到家裡沒有人，會慌。」

她停了一下，聲音比剛才更輕。

「那孩子嘴硬，可是他小時候，只要找不到我，就會一直站在門口。他不說怕，可我知道，他怕。」

林浩的手慢慢握緊。

他低頭看著那盞還亮著的小燈，胸口像被什麼東西壓住了。那不是一個敵人，也不是一記拳頭，而是一種他不知道該怎麼對抗的重量。這個世界上有太多事情不是靠打贏就能解決，老人家的等待、孩子的害怕、走錯路的人能不能回頭，都不是他衝出去揍倒幾個人就能立刻換回來的。

「那……我幫妳去找。」

陳來阿嬤微微一怔。

林浩往前一步，像是終於找到一件自己能做的事情，語氣也急了一些。

「我跑得快，我去附近找找，看能不能找到陳落。我真的很快，說不定——」

話還沒說完，顧承遠忽然伸手，輕輕碰了一下林浩的肩膀。

林浩回頭看他。

顧承遠臉上的表情已經變了。平常那種帶刺的笑意，這一刻完全不見了，他低頭看著手機，手指停在螢幕上，過了好一會兒才抬眼，聲音壓得很低。

「青玄鎮出大事了。」

林浩心裡猛地一沉。

「什麼事？」

顧承遠把手機轉給他看，螢幕上群組訊息一條接一條跳出來，快得幾乎讓人看不清。小羽連發了好幾個驚嘆號，小蹤弟弟丟出定位，阿生叫大家先不要亂動，十藏只打了一句很短的話。

白雪被帶走。紅花會。青玄街口。

下面還有成叔那邊傳來的補充訊息。紅花會來青玄鎮找林浩，白雪替林浩說話，夜牙三人出手攔人，對方卻用人質脫身。短短幾行字，像把整座青玄鎮的夜都撕開了一道口子，所有人的不安都從那道口子裡湧了出來。

林浩握著手機，指節一點一點收緊。

「紅花會……」

顧承遠看著他，眼神冷了下來。

「他們不是單純來找人。」

他停了一下，聲音比剛才更沉。

「他們是把白雪當鉤子，把你當魚。」

林浩沒有立刻說話。

顧承遠看著螢幕上還在跳動的訊息，低聲補了一句。

「而且他們知道，你一定會咬。」

玄翁老人也看了過來，屋子裡的氣氛因為這句話變得更重。剛才還只是灰河鎮的風壓在門外，現在卻像有另一場風暴從青玄鎮那邊捲了過來，兩邊的事情同時落在林浩面前，逼他在最短的時間裡做出選擇。

一邊，是陳來阿嬤還亮著燈，等一個走錯路的孩子回家；一邊，是白雪被紅花會帶走，等著他去救。

林浩站在原地，第一次覺得自己的拳頭很重。以前他總覺得只要自己跑得夠快，打得夠硬，就能把眼前的事情先扛下來，可這一刻他才明白，有些事情不是靠一股勁往前衝就能全部抓住。兩邊都有人在等，兩邊都不能不管，可他只有一雙手，也只有一條路能先跑。

葉青輕輕看了他一眼，沒有多問，只是走到阿澈身邊蹲下來，聲音放得很柔。

「阿澈，你先跟我回玄翁爺爺那邊，好不好？」

阿澈抬頭看向陳來阿嬤，眼裡還有很深的不安。

陳來阿嬤摸了摸他的頭。

「去吧。」

阿澈眼眶紅紅的，聲音裡帶著孩子才有的無助。

「那阿嬤呢？」

陳來阿嬤笑了一下，看向門口那盞小燈。

「阿嬤在家等人回來。」

阿澈還想說什麼，葉青已經輕輕牽住他的手。

「我們晚一點再來看阿嬤，好不好？」

阿澈低著頭，過了好一會兒才小小地點了一下。

玄翁老人看著陳來阿嬤，沒有再勸，因為他知道有些老人不是不知道危險，而是有些門不能關，有些燈不能熄。那不是固執，而是她心裡最後能抓住的方向。如果連那盞燈也熄了，連那扇門也關了，她可能就真的不知道自己還能等什麼了。

玄翁老人低聲道：

「我晚點再過來，也會讓附近的人幫忙看著。」

葉青聽見這句話，回頭看了一眼門口那盞小燈。那盞燈還亮著，她沒有說話，只是把阿澈的手牽得更穩了一點。

陳來阿嬤像是聽見了，又像沒有聽見，只是把布巾慢慢摺平。

「我要等小落。」

林浩看著她，喉嚨有些緊。他知道自己現在說什麼都不夠，可他還是往前一步，把這句話留在屋子裡。

「阿嬤，我會回來。」

陳來阿嬤抬頭看他，像是聽懂了，又像只是聽見有人要出門，便習慣性地點了點頭。

「路上小心。」

顧承遠已經轉身往外走，聲音冷得像把刀背壓在夜色裡。

「走了。那群紅花的，這次是真的踩線了。」

林浩深吸一口氣，轉身衝出門外。葉青牽著阿澈，跟著玄翁老人往玄翁院子回去，灰河鎮的風從巷口吹過來，潮濕、冷，帶著一點說不出的霉味，而舊河另一端，青玄鎮已經出事了。

玄翁院子裡，夜牙十人眾除了還在外頭查線的人，幾乎都已經到了。

阿裂、阿沉、沉牙站在院中，身上還帶著剛才街口衝突後留下的痕跡。阿裂的袖口被扯開，阿沉手臂上有一道擦傷，沉牙嘴角還留著一點血，可三個人的表情都比傷口更冷，像是剛剛不是吃了虧，而是把某個名字狠狠記進了心裡。

小羽在院子裡來回走，氣得眼睛發紅。

「紅花會那群人到底是什麼意思？抓小雪？他們知道自己抓的是誰嗎？」

小夜站在一旁，臉色很冷，手指一直滑著手機裡的訊息，試著把不同人傳回來的線索整理出一條能追的路。小千坐在廊下，沒有說話，卻把手裡的針線袋握得很緊，指節用力到有些泛白。

阿生站在廊下，臉色沉靜，可眼底已經沒有半點笑意。她平常總能用很輕的語氣把緊張壓下去，可這一次，她沒有安慰任何人，也沒有急著開口，因為她知道，能讓白雪被對方帶走，就代表對方從一開始就不是衝著普通衝突來的。

十藏看著院子裡的人，聲音很低。

「先把事情弄清楚。」

他看向阿裂三人。

「對方是誰？」

阿裂沉聲開口。

「紅花會頭兒。」

阿沉補了一句。

「七星螳螂拳。」

沉牙靠在牆邊，臉上平常那種帶點懶散的笑也不見了。他抬手擦掉嘴角的血，過了一會兒才說：

「很快，而且不是普通的快。」

他停了一下，眼神沉得更深。

「他知道我們是夜牙。」

這句話一出，院子裡的空氣明顯沉了下去。

葉青帶著阿澈進門時，剛好聽見最後那句。阿澈被院子裡的氣氛嚇得縮了一下，兩隻手下意識抓緊葉青的衣角。葉青低頭看他，沒有把他往前推，只是先讓自己的腳步慢下來，等他能跟上。

阿生看見阿澈，立刻走了過來。她沒有問太多，也沒有讓院子裡的怒氣壓到孩子身上，只是蹲下身，把聲音放得很輕。

「阿澈，來姐姐這邊坐一下。」

阿澈看了葉青一眼。

葉青對他點點頭。

「沒事，先跟阿生姐姐坐著。」

阿澈這才慢慢鬆開手，跟著阿生走到廊下。阿生倒了一杯溫水放到他手裡，又拿了件外套披在他肩上。阿澈低頭捧著杯子，手還在抖，杯裡的水面也跟著輕輕晃動。

玄翁老人看了一眼院子裡的人，沒有立刻說話，因為這一次事情已經不是普通的街頭衝突。紅花會敢在青玄街口帶走白雪，又能從夜牙三人的手裡脫身，這代表對方不只知道林浩，也知道夜牙，更知道怎麼把所有人逼到不得不動的位置上。

林浩和顧承遠很快趕回來。

林浩一進院子，視線就掃過所有人，像是在確認誰還在、誰受了傷、誰沒有回來。可他看了一圈，還是沒有看見那個熟悉的白色身影。

「小雪呢？」

沒有人立刻回答。

這種沉默讓林浩的心口猛地一沉。

十藏看著他，沒有多說廢話。

「被帶走了。」

林浩的拳頭慢慢握緊。

顧承遠站在他旁邊，臉色也冷了下來。沉牙這時候把一張被踩髒的照片丟給林浩，照片在空中翻了一下，落到林浩手裡時，邊角還沾著灰。

照片上，是林浩。

那張照片明顯被人故意踩過，鞋印從臉旁擦過去，像是挑釁，也像是通知。

沉牙聲音很低。

「他們不是來找你，是來讓你自己走出去。」

林浩看著那張照片，很久沒有說話。院子裡所有人都看著他，連小羽也停下了腳步，像是怕自己這時候一開口，就會把某種壓著不動的東西點燃。

良久，林浩低聲說：

「那就去。」

顧承遠看了他一眼。

「你知道這是陷阱吧？」

林浩沒有抬頭，只是把照片慢慢捏緊。

「知道，可是小雪在他們手上。」

院子裡一時間沒有人說話，因為所有人都知道，對林浩來說，這句話就已經夠了。陷阱也好，挑釁也好，對方是不是故意把他引出去也好，只要白雪在他們手上，他就不可能坐在這裡等消息。

十藏看著林浩，眼神沉穩得像一塊壓在夜色裡的石頭。

「去可以，但不能照他們的路走。」

顧承遠接過話，聲音裡帶著冷意。

「他們要的是你失控，所以你越急，就越不能照他們想看的樣子動。」

林浩低頭看著手裡那張照片，胸口的怒意一點一點往上頂，可他沒有立刻衝出去。他想起陳來阿嬤門口那盞還亮著的小燈，也想起白雪被帶走時可能看見的夜色，兩種重量壓在一起，讓他的呼吸變得比平常更沉。

「我知道。」

他抬起頭，看向眾人。

「這次我不一個人衝。」

而另一邊，灰河鎮的夜已經完全深了。

陳來阿嬤一個人坐在屋裡。桌上的布巾還是摺得整整齊齊，門口的小燈也還亮著。她原本坐在椅子上，手裡拿著那本舊筆記，像是想寫點什麼，可筆握了很久，紙上卻只落下一個歪歪斜斜的字。

等。

她看著那個字，看了很久，久到自己都像是不太確定，這個字究竟是不是剛剛才寫下的。她慢慢翻開前面的頁面，紙張被翻得很小心，卻還是發出細細的聲音，上面有她以前一筆一筆寫下來的話。

小落是我的孫子，我不能忘記。

她盯著那行字，眼神一點一點變得茫然。她認得「不能忘記」這幾個字，也知道那應該是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事，可是她看著那個名字，卻忽然想不起那孩子的臉，也想不起自己為什麼一定要把這句話寫下來。

屋子裡很安靜，安靜到她忽然覺得害怕。桌子是熟悉的，椅子是熟悉的，門口那盞小燈也是熟悉的，可這些熟悉的東西連在一起，卻忽然拼不回一個完整的家。她慢慢抬起頭，看著四周，像是第一次來到這個地方。

「這裡……是哪裡？」

沒有人回答她。

她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那雙手很老，掌心有紋路，有繭，也有很多年洗衣、煮飯、撿東西留下來的痕跡，可她看著看著，卻連這雙手是誰的都不太確定了。

「我……是誰？」

風從門縫裡吹進來，桌上的布巾輕輕動了一下。陳來阿嬤茫然地看著那盞還亮著的小燈，明明已經記不起自己的名字，記不起那個孩子的臉，也記不起這間屋子為什麼要收得這麼乾淨，可她看著那盞燈時，心裡某個地方卻還是疼了一下。

像有什麼人曾經站在那裡。

像有什麼人還會回來。

她慢慢站起身，扶著桌沿走到門邊，然後把門打開。外面的夜霧很冷，灰河鎮的路燈一盞一盞暗著，遠處偶爾傳來狗叫聲，整條巷子看起來又長又空，像是再往前走一點，就會把人帶到連名字都找不回來的地方。

陳來阿嬤扶著門框，茫然地站了很久。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也不知道自己在等誰，可是她就是覺得，這扇門不能關，這盞燈不能熄，這裡也不能沒有人。她說不清楚為什麼，只是心裡有一個很輕、很模糊的聲音，一直告訴她，如果有人回來，看見屋裡黑著，看見門關著，看見門口空無一人，那個人一定會慌。

她慢慢走出門口，站在那盞小燈下面，夜風吹亂了她的白髮。她看著路的盡頭，像是在問別人，也像是在問自己。

「我是不是……在等人？」

沒有人回答。

她想了很久，最後才很輕很輕地說：

「對……要等一個人。」

「他會回來。」

她不知道那個人的名字了，也想不起那個人的臉，可她還記得門口要有人。因為那個人回來的時候，不能看見家裡黑著燈，不能看見門是關著的，也不能一個人站在門外，以為自己已經沒有地方可以回去。

於是她就站在門口。

從夜霧剛起，站到街燈一盞一盞暗下去；從灰河鎮還有一點人聲，站到整條街只剩下風聲。她忘了名字，忘了家，也忘了自己，可她沒有忘記，那個人回來的時候，門口要有人。那一夜，陳來阿嬤在門口，等了一整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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