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道少年：拳心江湖》——青玄鎮
屋裡的藥味還沒散。
窗半開著，午後的風從竹影間吹進來，帶著一點淡淡的草木氣。桌上擺著剛煎好的藥，熱氣慢慢往上冒，苦味混著木屋裡舊木頭的氣息，讓整個房間都安靜得有些發悶。
顧承遠靠在床邊，肩上纏著厚厚的白布，胸前也重新包紮過。人醒著，臉色卻還是白，呼吸比平常輕了許多。
林靜站在床旁，正低頭檢查他的傷口。阿吉靠在門邊，雙手抱胸，臉上沒有平常那麼吊兒郎當。林浩站在一旁，視線時不時落到顧承遠肩上的傷，嘴唇抿得很緊。
屋裡很安靜。
安靜得像所有人都還沒真正從黑門市那一夜裡走出來。
就在這時，醉心大步走了進來。
他一進門，屋裡那股沉悶的氣氛，就像被硬生生撞開了一角。
醉心站到床邊，低頭看了顧承遠一眼。他先看了看肩上的傷，又掃過胸前包紮的位置，下一秒，忽然仰頭大笑。
「哈哈哈哈哈——！」
那笑聲又沉又亮，震得屋裡的人都愣了一下。
林浩皺眉看他。
「你笑什麼啦？」
醉心拍了拍腰間的刀柄，語氣篤定得很。
「這傷，還不到要命的地步。」
他咧嘴一笑，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再說了，被玄翁師傅救回來的人，哪有一直躺在床上不起來的道理？」
屋裡安靜了一瞬。
林靜慢慢把目光移到顧承遠身上。
「是嗎？」
她語氣很淡，卻莫名有壓力。
「你都在裝病啊？」
顧承遠靠在床邊，表情先是一僵，隨即扯了扯嘴角。
「唉啊。」
他拖長語氣，故意擺出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
「這不是跟妳相處的時間太少了嗎？」
屋裡又靜了一下。
林浩睜大眼。
阿吉直接笑出聲。
林靜倒是沒躲，只是平平看著他。
「那你直說就好了。」
她抱著手，語氣還是一樣平。
「我還有一堆事情要忙。」
停了一下，她又很自然地補了一句。
「你想要我陪你，我都會來陪你。」
這一下，反而是顧承遠愣住了。
原本那副嘴硬的樣子，瞬間卡在臉上，連平常最會接話的嘴，都像忽然失靈。
阿吉靠在門邊，笑得很不客氣。
「阿遠。」
他慢悠悠地開口。
「你還是不了解我妹啊。」
停了一下，他又補得更狠。
「你還差得遠呢。」
顧承遠默默把視線移開，像是想假裝剛才什麼都沒發生。他扶著床邊，試著坐直一點，才剛一動，肩上的傷口就牽了一下，疼得他眉頭微微一跳。
但他硬是沒吭聲。
林靜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別逞強。」
顧承遠停住，低聲嘀咕。
「……妳剛剛不是說我裝病嗎？」
林靜看著他。
「那是兩回事。」
顧承遠沉默兩秒。
「妳說了算。」
屋外，玄翁坐在廊下，低頭摸著貓，聽著裡面鬧，懶懶開口。
「唷。」
他連頭都沒抬。
「罵罵就好了。」
停了一下，他又慢悠悠補了一句：
「阿吉，你也去罵罵另外一個。」
阿吉聽了，往外頭瞥了一眼，正好看到站在門邊、臉色還有些悶的林浩。
他沉默了一下，居然老實搖頭。
「這心事——」
他看著林浩，嘆了一口氣。
「我可沒辦法。」
醉心一聽，立刻大手一揮，豪氣接下。
「那交給我！」
那語氣，彷彿世上就沒有他接不下來的場子。
歷玹站在旁邊，羽扇輕搖，眼神似笑非笑。
「小友。」
他看向林浩，語氣不急不徐。
「你可要考慮好啊。」
林浩幾乎想都沒想，立刻搖頭。
「不要。」
醉心眉毛一挑。
「不要？」
他往前一步，氣勢直接壓了過來。
「沒得商量。」
接著，他一把指向林浩，皺著眉努力回想。
「那個你——」
「你叫……林什麼？」
「林子？林葉？林大頭？」
林浩臉一黑。
「我叫林——」
話還沒說完，就被醉心大手一揮直接打斷。
「不重要！」
他笑得豪邁，聲音大得屋樑都像要跟著震。
「先吃飯！」
「大人喝酒，小孩喝茶！」
玄翁在外頭淡淡接了一句：
「傷患喝藥。」
顧承遠臉色立刻變了。
「我可以選茶嗎？」
林靜把藥碗端起來，放到他面前。
「不可以。」
顧承遠看著那碗藥，沉默很久。
「這地方根本沒有人性。」
阿吉笑得肩膀都在抖。
屋裡那股沉悶的氣息，就這樣被一群人七嘴八舌地撞散了。
葉青站在旁邊，安安靜靜看著，嘴角卻微微動了一下。
歷玹這時才慢悠悠地開口。
「小友。」
他看向林浩。
「方才聽你在想氣的變化。」
林浩一愣，抬頭看他。
歷玹扇子一收，視線落在他身上。
「不過，你似乎想錯地方了。」
林浩怔住。
「想錯地方？」
葉青很自然地點了一下頭。
「嗯。」
她看著林浩，語氣很平。
「他常常這樣。」
林浩立刻轉頭。
「喂。」
葉青神色不變，又很平靜地補上一句。
「所以我覺得，你跟醉心前輩，應該聊得來。」
這句話一出，林浩腦子裡瞬間浮出一個畫面。
未來的自己扛著刀，站在街上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哈——！」
葉青站在旁邊，一臉平靜。
「又來了。」
顧承遠轉身就走。
「林浩，我先走了。」
那畫面才剛冒出來，林浩自己先打了個冷顫。
「……不要吧。」
他忍不住低聲嘀咕。
「光想就覺得很可怕。」
歷玹看了他一眼，像是看穿了他腦子裡剛剛到底演了什麼，忍不住淡淡笑了一下。
「放心。」
他語氣溫和，卻帶著一點很準的調侃。
「我只是提點你的想法。」
停了一下。
「並沒有要你變成他的性格。」
醉心一聽，立刻不滿地轉頭。
「喂。」
「我這性格哪裡不好？」
歷玹羽扇一展，笑得很淡。
「太吵。」
醉心瞪了他一眼，下一秒又自己哈哈大笑起來。
「吵才熱鬧！」
「像你這樣一天到晚搖扇子裝深沉，活著多沒意思！」
歷玹不慌不忙地回了一句。
「至少比你一開口就把別人名字忘了好。」
林浩站在原地，聽著兩人一來一往，忽然有點跟不上這個節奏。
剛才還沉得壓人的屋子，現在一下子被這兩個人攪得亂七八糟。偏偏亂歸亂，氣氛卻真的鬆了下來。
連他胸口那股悶著的東西，都像被這些吵鬧聲沖散了一點。
玄翁摸著貓，像是看夠了熱鬧，這才懶洋洋開口。
「好了。」
「要吵，去外面吵。」
醉心立刻回頭，爽快應了一聲。
「行！」
然後又抬手一指。
「今晚下酒菜擺上來，誰都別跑！」
顧承遠剛坐穩，聞言抬起眼，語氣還是有氣無力。
「我傷患耶。」
醉心看都不看他。
「你能下床，就能坐旁邊聽我們喝。」
林靜淡淡補刀。
「他剛剛不是還很能說？」
阿吉笑著接上。
「那就表示沒問題。」
顧承遠沉默兩秒，轉頭看向林浩。
「你看。」
他語氣很認真。
「這地方真的沒有人性。」
林浩看著他，又看了看滿屋子吵鬧的人。
醉心大笑，歷玹搖扇，阿吉靠在門邊看熱鬧，林靜端著藥碗站在床旁，玄翁坐在外頭摸貓，葉青安靜站在一側，眼神卻比剛才柔和了些。
這屋子很吵。
真的很吵。
可是這種吵，和黑門市那一夜完全不一樣。
不是逼人喘不過氣的壓迫，也不是讓人動不了的恐懼。
而是有人還在。
有人還會笑。
有人還會罵。
有人會把沉重的東西，硬是用很笨、很吵、很不像安慰的方式，從他心口搬開一點。
林浩看著顧承遠，終於忍不住笑了一下。
很輕。
但是真的笑了。
葉青在旁邊看著，沒有說破。
只是安靜地看了他一眼。
屋外的風輕輕吹過竹影，藥味還在，傷也還在，黑門市留下的東西也沒有真的消失。
可至少這一刻，屋裡熱鬧起來了。
而林浩也終於像是被這份熱鬧，慢慢拉回了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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