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踏上石階。

而在很遠之外，灰河鎮那名自稱「追風少年」的中老年人，正蹲在牆角挑木板。他忽然停了一下，抬頭看向舊河深處，嘴角微微一揚。

「終於到了啊。」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只有風聽見。

「龍之繼承者。」

他頓了頓，笑意淡了一點。

「還有……龍之守護者。」

龍紋廢廟裡，比外面更安靜。不是沒有聲音，而是所有聲音都像被這座廟吞了一半。

林浩和葉青走進廟門，腳下的石板早已裂開，縫隙裡長滿青苔。破碎的香爐倒在一旁，牆上的壁畫被歲月磨得只剩模糊線條，隱約能看出龍紋、雲氣，還有某種守護獸的影子。

葉青下意識放慢腳步。

「這裡……好像不是普通的廟。」

林浩點頭。他胸口的玉佩還在發熱，那股熱度不燙，卻像一隻手，正從玉佩深處輕輕拉著他往前走。

兩人越往裡走，廟裡的霧氣就越淡。直到他們來到正殿深處，才發現那裡沒有神像，只有一座立在殘破神壇前的狐狸石像。

石像不大，通體被灰塵覆蓋，像是沉睡了很久。牠身後隱約雕著九條尾巴，只是其中幾條被青苔和碎石遮住，看不太清。

葉青看著那座狐狸石像，腳步忽然停住。

林浩察覺到她不對。

「葉青？」

葉青沒有回答，只是怔怔看著那座石像。不知道為什麼，在看到牠的瞬間，她胸口忽然酸了一下，像是很久以前，她曾經抱過什麼很重要的小生命，也像是那個小生命曾經在她懷裡安靜睡著。

她慢慢往前走了一步。

「我……好像認得牠。」

林浩皺眉。

「妳認得？」

葉青搖頭。

「不知道。」

她伸出手，指尖還沒碰到石像，石像的眼睛忽然亮了。

淡淡金光從狐狸石像的眼縫裡浮出。下一刻，整座石像開始微微震動，灰塵落下，青苔裂開，原本冰冷僵硬的石皮一片片剝落，露出柔軟的白色毛髮。

林浩下意識往前一步，擋在葉青身側。

「小心。」

可是那隻狐狸沒有攻擊。牠只是抖了抖身子，把石屑和灰塵灑了一地，然後從神壇上輕輕跳了下來。

那是一隻小小的九尾白狐。

牠比普通狐狸還小一些，毛色雪白，九條小尾巴蓬鬆地晃著，眼睛亮得像藏著月光。牠看起來完全沒有剛才石像的莊嚴感，反而像一隻剛睡醒、急著找人的小傢伙。

牠落地後，先歪頭看了林浩一眼。

那眼神很短。

而且有點嫌棄。

林浩：「……」

下一瞬，小九尾狐直接越過林浩，撲進葉青懷裡。

「咿！」

葉青還沒反應過來，懷裡已經多了一團柔軟溫熱的小東西。小九尾狐用腦袋拚命蹭她的胸口，又蹭她的手臂，九條尾巴一起晃，像是高興得不知道該怎麼表達。

牠甚至抬起頭，在葉青臉頰上親了一下。

葉青整個人僵住。

「欸……？」

小九尾狐又親了一下，然後繼續蹭。

葉青臉一下子紅了。

「等等……你、你先不要一直蹭……」

小九尾狐完全不聽，像是終於找到失散很久的人，一邊發出細細的叫聲，一邊把臉埋進葉青懷裡。

林浩站在旁邊，看得有點愣。

「牠……很喜歡妳。」

葉青抱著那隻小狐狸，表情有些慌，又有些說不上來的柔軟。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

小九尾狐聽見林浩說話，這才從葉青懷裡探出頭。牠看向林浩，眼睛微微一眯。

林浩忽然有種很微妙的感覺。

像是被一隻巴掌大的狐狸嫌棄了。

就在這時，小九尾狐忽然從葉青懷裡跳下來。牠落在地上，九條尾巴輕輕晃動，轉身往神壇旁邊走去。

那裡原本被倒塌的石柱和藤蔓遮住，看起來只是一片殘牆。可小九尾狐抬起前爪，在牆邊輕輕一按。

嗡。

牆上的龍紋亮了一下。

下一刻，牆後緩緩裂開一道縫，一條通往更深處的石道，出現在兩人眼前。

林浩胸口的玉佩，也在同一時間亮了起來。淡青色的光從玉佩內側浮出，像是在回應那條石道深處的某種東西。

葉青看向林浩。

「牠在指路。」

林浩握住玉佩。

「看來那個傳教士說丟東西……不只是丟東西。」

小九尾狐站在石道入口，回頭看著葉青叫了一聲，像是在催她跟上。

葉青抱起牠。

「好，我們走。」

兩人沿著石道往深處走去。越往裡，空氣越冷，牆上的龍紋一段一段亮起，又一段一段熄滅，像是有什麼沉睡在廢廟深處的東西，正在確認來者的氣息。

終於，石道盡頭出現一座更深的石殿。

石殿中央，立著一尊高大的石像。

那石像是一名持槍武者，披甲而立，身形挺直，長槍斜斜點地。槍尖雖然由石頭雕成，卻仍然透著一股冷硬到極點的鋒芒。

石座下方，刻著幾個古字。

——龍槍守印者・鎮鋒。

林浩看著那幾個字，胸口的玉佩忽然震了一下，光芒比剛才更亮。

葉青懷裡的小九尾狐，也瞬間安靜下來。牠不再撒嬌，九條小尾巴慢慢收起，眼睛盯著那尊石像，像是認出了什麼。

林浩往前走了一步。

「鎮鋒……」

話音剛落，石像的眼睛亮了。

那不是金光，而是一種冷白色的槍芒。石層從鎮鋒身上裂開，灰白石皮一片片剝落，一名身穿古甲、手握長槍的男人，從石像中慢慢睜開眼。

他的眼神很冷，冷得不像剛甦醒的人，更像一柄守在這裡萬年的槍。

鎮鋒低頭，看向林浩胸前的玉佩。

然後，他眼神一沉。

「擅闖龍槍封殿者。」

他手中長槍一抬，槍尖冷光直指林浩胸口。

「死。」

下一瞬，鎮鋒已經動了。

長槍破空，沒有多餘變化，就是一記最直、最冷、最準的直槍。

林浩還沒完全反應過來，身體已經先一步動了。他不是立刻出拳，也不是衝上去，而是本能地抬起手臂，橫在葉青身前，把她往自己身後護了一下。

「葉青，小心。」

葉青微微一怔。

可還沒等她開口，懷裡的小九尾狐忽然探出頭。牠先看了看鎮鋒的槍，又看了看林浩擋在葉青前面的手。

下一刻，小狐狸伸出一隻小小的前爪，輕輕按在林浩手背上。

那動作不重，甚至有點可愛，可牠的眼睛卻很認真。小狐狸抬頭看著林浩，又轉頭看向鎮鋒，九條小尾巴微微晃了一下，像是在很清楚地表示——

不要碰我的主人。

林浩愣了一下。

「牠這是……」

葉青低頭看著懷裡的小狐狸，心口忽然軟了一下。

「好像是在保護我。」

小九尾狐像是聽懂了，立刻又用前爪輕輕拍了拍林浩的手背。那意思更明顯了。

你可以護。

但不要碰太近。

林浩：「……」

他忽然有點不知道該不該把手收回來。

葉青臉微微一紅，低聲道：

「牠好像……很黏我。」

小狐狸立刻把臉埋進葉青懷裡蹭了一下，像是在回答：當然。

鎮鋒看著這一幕，原本已經架起的攻勢，微微停了一瞬。他的目光落在那隻小九尾狐身上，眼神裡第一次出現一絲變化。

「狐守……」

他低聲道。

「原來，妳也醒了。」

小九尾狐沒有理他，只是繼續用小爪子擋在葉青面前。明明小得不像話，卻固執得很，像是在說——誰都不准碰她。

林浩看著牠，又看向前方的鎮鋒，慢慢把手收了回來。他不是退，而是往旁邊踏了一步，和葉青拉開距離，讓自己站到能真正迎戰的位置。

「葉青，妳先退一點。」

葉青抱著小九尾狐，眼神有些擔心。

「林浩……」

林浩沒有回頭，只是看著鎮鋒。

「沒事。」

話音落下，他腳下一沉，身形展開。

不是前世龍之繼承者的架勢，而是青玄八極的架勢。

肩沉。

腰活。

腳下紮根。

鎮鋒看著他，眼神一冷。

「哼。」

他手中長槍緩緩抬起，槍尖一點寒光，直指林浩眉心。

「我主上的武學——」

「你也配？」

下一瞬，鎮鋒踏步而出，長槍再次破空。槍尖刺來的瞬間，空氣像被拉成一條細線，直直貫向林浩胸口。

林浩眼神一凝，沒有硬接，腳下一滑。

《遊雲》

身形貼著槍風側開，槍尖擦著他的胸前掠過，冷意幾乎貼著衣料劃開。

鎮鋒眼神不變，手腕一壓，槍身順勢橫掃，想把林浩側開的身形直接壓回中線。

可林浩沒有退。

他反而貼了進去。

肩膀壓低，腳步切進鎮鋒外門，右手一封，左臂順著槍桿往裡卡住一瞬。

鎮鋒眉頭微皺。

「嗯？」

這不是他熟悉的龍武。

前世的龍之繼承者更霸道，更直接，會以氣破氣，以力壓力，以槍對槍，以拳破門。可眼前這個少年，竟然沒有跟他的槍硬撞，而是貼身、卡線、吃距離、破重心。

林浩的腳已經踩進鎮鋒外側。

肩膀一沉，腰胯一轉，整個人像一根短柱猛地撞進鎮鋒的支撐線。

《外門崩》

不是打飛。

是崩根。

鎮鋒只覺得腳下支撐忽然被奪走，長槍還沒來得及收回，林浩的手已經順著槍身扣上他的臂線。

下一瞬，林浩腳步一掃，肩臂同時往反方向一帶。

鎮鋒眼神第一次變了。

「這不是——」

砰！

他的身體被硬生生摔了出去，重重砸在殿內石地上。

碎石震起，灰塵炸開。

葉青抱著小九尾狐，眼睛微微睜大。小九尾狐也愣了一下，九條尾巴停在半空，像是沒想到林浩居然真的把對方摔出去了。

林浩站在原地，呼吸沉了一點。他的手臂被槍風擦出一道細痕，可腳下沒有退。

鎮鋒慢慢從碎石裡站起來。

他沒有怒吼，也沒有立刻再攻，只是看著林浩，眼神裡第一次多了真正的審視。

「原來如此……」

他低聲道。

「你不是只繼承了他的氣。」

鎮鋒握緊長槍，槍尖重新點地。

「你還帶著這一世的武。」

林浩看著他。

「我不知道你說的前世是什麼。」

他腳下一沉，再次擺開架勢。

「我是林浩。」

鎮鋒沉默片刻。

下一瞬，他笑了。

那笑很淡，卻像沉睡多年的鐵終於被火燒醒。

「好。」

他抬起長槍。

「那就讓我看看，這一世的龍之繼承者，到底有沒有資格碰那把槍。」

這一次，鎮鋒不再只是突刺。他手腕一翻，槍尖忽然挑起，從下方撩向林浩喉口。林浩腳步一轉，以《遊雲》避開，卻還沒站穩，槍身已經橫掃而來，帶起殿內一片碎塵。

林浩低身閃過，腳掌在石地上一踩，想要再次切進鎮鋒外門。

可鎮鋒已經變了。

長槍在他掌中一轉，槍花瞬間炸開。

不是花哨。

而是封路。

槍尖、槍桿、槍尾，三段變化接連逼出，把林浩能貼近的路一條條封死。

林浩眼神一凝。

他看不清全部槍路，但他看得出節奏。挑槍起勢時，鎮鋒的肩會先開；橫掃壓來時，槍尾會先沉；槍花轉回時，真正危險的不是槍尖，而是那一瞬間被帶回來的槍身。

林浩腳步連續變線，避開挑槍，壓低身形，再借著槍掃過後的空隙，猛地一腳踢向鎮鋒支撐腿。

鎮鋒長槍一沉，擋住那一腳。

可就在槍身與林浩小腿碰上的瞬間——

嗡！

林浩胸前的玉佩忽然爆出一道青光。

鎮鋒手中的長槍，也像是被某種力量喚醒，整柄槍劇烈震動起來。

鎮鋒眼神一變。

「龍槍……」

長槍脫手。

不是被林浩奪走，也不是被打飛，而是自行化作一道青色流光，繞過林浩的手臂，直直沒入他胸前的玉佩之中。

嗡——

玉佩光芒大盛。

林浩低頭看著胸口，又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手。

鎮鋒手中也空了。

整座石殿安靜下來。

林浩愣了兩秒，才抬頭看向鎮鋒。

「欸欸。」

他表情難得有些慌。

「我可沒辦法賠你一支槍啊。」

葉青原本還緊張著，聽到這句，忍不住愣了一下。小九尾狐趴在她懷裡，也歪了歪頭，像是在嫌林浩這時候還能講這種話。

鎮鋒看著林浩胸前的玉佩。

這一次，他沒有生氣，也沒有再露出冷意。他的眼神反而平靜下來，像一個守了很久很久的人，終於等到該等的人回來。

「不用賠。」

鎮鋒低聲道。

「那原本就是你的所有物。」

林浩一怔。

鎮鋒緩緩站直身體，他身上的氣息開始變淡，原本凝實的身影，從指尖開始出現細細裂痕，像一尊被歲月侵蝕太久的石像，終於到了崩解的時候。

葉青臉色微變。

「你……」

鎮鋒沒有看她。

他的目光仍落在林浩身上。

「龍槍既然已經歸位，我的使命，也完成了。」

林浩握緊拳頭。

「等一下。」

他往前一步。

「你還沒說清楚，前世到底是什麼？龍槍又到底要我做什麼？」

鎮鋒看著他。

那張原本冷硬的臉上，第一次浮現出很淡很淡的笑意。

「你會想起來的。」

他說。

「不是因為我告訴你，而是因為你自己，重新走到那一天。」

話音落下，鎮鋒的身體徹底僵住。下一瞬，他整個人化成一尊灰白石像，仍保持著站立姿勢，像一名守槍者，直到最後一刻也沒有放下自己的責任。

林浩怔怔看著他。

風從殿內吹過，石像表面出現裂縫。最後，整尊石像慢慢崩散，化作細細的灰燼，被龍紋廢廟裡的風帶向深處。

沒有轟鳴。

沒有慘叫。

只有很輕的一聲散落。

像一場守候萬年的夢，終於醒了。

林浩站在原地，很久沒有說話。

葉青抱著小九尾狐，慢慢走到他身邊。

「林浩……」

林浩低頭看向胸前的玉佩。

玉佩已經恢復安靜。

可他知道，不一樣了。

裡面多了一樣東西。

一柄槍。

一段前世。

還有一個守了很久的人，最後交給他的使命。

林浩輕輕握住玉佩。

「鎮鋒……」

他低聲道。

「我會弄清楚的。」

小九尾狐窩在葉青懷裡，輕輕叫了一聲。

那聲音很小，卻像是在回應。

龍紋廢廟深處，霧氣慢慢散開。

而林浩和葉青都知道，從這一刻開始，他們已經不只是被灰河鎮的事件推著走。

他們真正踏進了龍之一族留下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