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食堂：都市療癒紀實》 - 第一章〈凌晨三點的茶泡飯〉

指針滑過三點。

巷子深處，只有一盞暖黃色的燈，像沉在海底的燈籠魚，懸在「晨間前食堂」的布簾上方。高樓的陰影從兩側壓下來，把巷弄擠成一條細長的縫。雨剛停，柏油路面泛著濕漉漉的光，空氣裡有鐵鏽和水溝蓋的氣味。

布簾被掀開時，鈴鐺發出乾澀的聲響。

女人走進來，肩上的帆布包沉甸甸下墜。她選了吧檯最裡側的座位，動作很慢，像關節生了鏽。坐下時，帆布包擱在腳邊，發出悶響。裡面是數位繪圖板和摺疊鍵盤，還有三十八張被退回的角色設計彩稿。

老闆從廚房深處抬頭。五十多歲的男人，灰髮理得很短，圍裙洗得泛白。他沒說話，只是等著。

「茶泡飯。」女人的聲音有點啞。她盯著面前木紋龜裂的吧檯，視線沒有焦點。「普通的就好。」

「好。」

老闆轉身。窄小的廚房裡響起淘米聲，水龍頭開得很小，水流細細的。女人把臉埋進掌心。她的眼皮在跳，連續加班三週後，視野邊緣總有灰色的噪點在晃。閉上眼，腦海裡還是專案經理那張嘴，一開一合：「不夠有記憶點，重畫。」

三十八次。

她數過。每一次退回來的郵件，標題都是「Re: Re: Re: 角色設計案」。

蒸氣從廚房飄出來，帶著米飯微微的甜香。女人抬起頭，看見老闆正用茶壺燒水。他的左手握著壺柄，手背上有塊舊的燙傷疤痕，皺起的皮膚在燈光下泛著蠟質的光。他切著海苔絲，刀工很細，細到幾乎聽不見聲音。

店裡很安靜。牆上的時鐘指著三點十七分。

永遠的三點十七分。

女人沒注意到。她從帆布包裡抽出平板電腦，螢幕亮起，映出一張狐妖少女的設計圖。耳朵的角度不對，尾巴的蓬鬆度不對，連眼神裡的「靈動」都變成經理口中的「呆滯」。她咬住下唇，手指在螢幕上滑動，把耳朵調高零點五度，尾巴多加三根毛流。

然後刪掉。

全部刪掉。

門口的鈴鐺又響了。

進來的是個清潔阿姨，穿著螢光綠的反光背心，推著一輛摺疊小推車。她在女人旁邊隔一個座位坐下，脫下濕透的雨鞋，換上一雙磨損的布鞋。動作熟練，沒發出一點多餘的聲音。

「老樣子。」阿姨說。聲音很輕。

「好。」

老闆從蒸籠裡取出兩碗飯。一碗放在女人面前，一碗推給阿姨。米飯冒著熱氣，在燈下像一小座溫軟的山。他鋪上海苔絲，撒上芝麻，提起茶壺。

茶湯是琥珀色的，緩緩淋下。

熱氣蒸騰起來，模糊了女人的眼鏡。她摘下來，用衣角擦了擦。再戴回去時，看見阿姨正從塑膠袋裡拿出一個鐵便當盒，打開，裡面是冷掉的炒青菜和半條煎魚。她把茶泡飯的米飯撥一些進便當盒，攪拌，然後小口小口地吃。

吃得很珍惜。

女人拿起湯匙。米粒吸飽了茶湯，變得柔軟，海苔絲在舌尖化開，留下淡淡的鹹味。她吃得很慢。胃裡有種空洞的灼熱感，被溫熱的米飯一點點填滿。

「你在畫畫啊。」

阿姨忽然開口。女人愣了一下，轉頭看她。阿姨指指她亮著的平板電腦，螢幕上是空白的畫布，只有一個孤零零的圖層。

「……算是。」女人說。聲音還是啞的。

「我女兒也畫畫。」阿姨夾起一筷子青菜，放進嘴裡慢慢嚼。「她說，畫畫是讓紙上的人活過來。」

女人握著湯匙的手指收緊了。

「活過來？」

「嗯。」阿姨點點頭，眼睛看著便當盒裡的魚。「她小時候畫貓，我就覺得那貓下一秒要跳出來抓老鼠。後來她畫人，畫我，我就覺得……哎呀，我哪有那麼好看。」

女人沒說話。她看著阿姨側臉的輪廓，眼角的皺紋像被時間細細刻下的線條，在燈光下顯得很柔和。她想起經理的話：「要有人味！人味你懂嗎？」

她不懂。

她畫的是狐妖，是仙俠，是幻想世界裡的角色。人味是什麼？是阿姨吃飯時微微駝背的弧度？是她換鞋時小心翼翼不讓濕腳碰到乾地面的樣子？還是她說起女兒時，眼睛裡那點很淡的光？

老闆在擦杯子。玻璃杯在他手裡轉動，布巾抹過杯緣，沒有聲音。

女人放下湯匙。她從帆布包裡摸出一支原子筆，又抽出一張餐巾紙。紙很薄，粗糙的質感。她開始畫。

線條很輕。先是額頭的弧度，再是眉骨，眼睛微微下垂，眼角有細紋。鼻樑不高，嘴唇抿著，像在認真咀嚼。頭髮紮成低馬尾，幾縷碎髮落在頸邊。

她畫得很快。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像某種細小的蟲鳴。

阿姨吃完便當，把盒子蓋好，收進塑膠袋。她端起茶泡飯的碗，把最後一點湯汁喝乾淨。碗放下時，發出輕輕的「叩」一聲。

「我女兒現在不畫了。」阿姨忽然說。她沒看女人，只是盯著空碗。「她說，畫畫養不活自己。去當業務了，整天跑客戶。」

女人筆尖頓了頓。

「你呢？」阿姨轉過頭，看著她。「你畫畫養得活自己嗎？」

女人張了張嘴。她想說養得活，不然怎麼加班三週？她想說養不活，不然怎麼三十八次重畫？最後她什麼都沒說，只是低下頭，繼續畫。

她把阿姨的圍巾畫上去，鬆鬆地繞在頸間。把反光背心的領口畫出來，露出一點裡面的格子襯衫。最後是那雙布鞋，鞋頭磨得發白。

畫完了。

她盯著那張臉。餐巾紙上的線條有點暈開，原子筆的墨水在粗糙紙面上滲成毛邊。但阿姨的神態在那裡。那種疲憊的，溫柔的，堅持著什麼的神態。

人味。

也許這就是。

阿姨站起身，把雨鞋裝進推車，背起塑膠袋。她走到門口，掀開布簾前回頭看了一眼。目光掃過女人，掃過她面前的餐巾紙，很輕地點點頭。

鈴鐺響。她消失在巷子深處的黑暗裡。

女人把餐巾紙對折，再對折。她猶豫了一下，沒有放進口袋，也沒有塞回帆布包。她把它放在吧檯上，壓在碗底下。碗底還有一點溫熱。

老闆走過來收碗。他看見那張餐巾紙，動作停了一秒。很短的一秒。然後他拿起碗，走進廚房。水龍頭打開，水流聲細細的。

女人付了錢。鈔票放在吧檯上，硬幣壓在上面。

她背起帆布包，走到門口。掀開布簾前，她回頭看了一眼。老闆在廚房裡洗碗，背對著她。牆上的時鐘還是三點十七分。那張餐巾紙不見了。

也許被他收走了。

也許被風吹走了。

她不知道。

鈴鐺乾澀地響了一聲。女人走進巷子，高樓的陰影吞沒了她。雨又開始下，細細的，幾乎聽不見聲音。食堂的燈還亮著，暖黃色的，像深海裡最後一盞燈。

廚房裡，老闆擦乾手。他從圍裙口袋裡拿出那張餐巾紙，展開。

牆上貼滿了便條和紙片，層層疊疊。他找了一個空位，用一小塊磁鐵，把餐巾紙貼上去。

紙上的阿姨側臉，在暖黃燈光下靜靜地看著前方。

老闆回到吧檯後。他拿起一個玻璃杯，對著光看了看。

杯底映出牆上的時鐘。

指針依然停在三點十七分。

他放下杯子，杯底與木質檯面接觸，發出一聲輕微的、幾乎不存在的聲響。那聲音像一粒沙落入深井，沒有回音。

店內的光線似乎暗了一瞬，又恢復如常。暖黃依舊，蒸氣依舊，牆上層疊的紙片在靜止的空氣裡紋絲不動。

只有時鐘的秒針，在無人注視的角落，極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像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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