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食堂：都市療癒紀實》 - 第九章〈解凍中的炸蝦〉

凌晨兩點十七分。

食堂的門被推開，風鈴聲很輕。

她走進來。

三十出頭，米色風衣，頭髮束在腦後。淡妝遮不住眼下的青黑。她在吧台最角落坐下。

老闆在切高麗菜絲。刀落在砧板上，規律而輕柔。

她沒看菜單。

盯著自己放在吧台上的手。手指修長，指甲剪得很短。右手食指第二節有一小塊舊繭。

十分鐘。

二十分鐘。

她沒動。

老闆擦完最後一個杯子，走到她面前站著。

又過了五分鐘。

她動了。嘴唇微張，沒有聲音。喉嚨動了動。

然後，她用指尖在吧台的木紋上畫了一個圖形。

一個圓圈。下面兩條弧線。

蝦。

老闆點頭。

「炸蝦定食。」

她搖頭。

手指在圓圈旁點了點。

只要炸蝦。不要飯，不要菜，不要味噌湯。

只要炸蝦。

老闆看著她。她避開視線。

「好。」

他轉身開冰箱，取出冷凍蝦。解凍需要時間，但他沒問。蝦放在流理台上，他開始準備麵衣。

食堂裡只有油鍋預熱的細微嘶聲。

她從包包裡拿出一個小筆記本，翻到某一頁。上面寫滿密密麻麻的字，每一行都被劃掉了。黑色墨水覆蓋黑色墨水，最後是一片混沌。

她看著那些被劃掉的字。

手指輕撫過紙面。

然後她將筆記本合上，放回包包深處。

油溫到了。

老闆將裹好麵衣的蝦滑入油鍋。滋啦一聲，金黃色的氣泡瞬間湧起。香氣散開，溫暖的，酥脆的。

她看著油鍋。

眼睛一眨不眨。

蝦在熱油中變色，從蒼白轉為淡金，再轉為焦黃。尾巴翹起。

三分鐘。

老闆用濾網撈起炸蝦，放在鋪了吸油紙的盤子上。瀝油。擺盤。沒有蘿蔔泥，沒有檸檬角。

只有一隻炸蝦。

孤零零地躺在白色瓷盤中央。

他將盤子推到她面前。

她看著那隻蝦。

看了很久。

然後她拿起筷子。動作很慢。筷子尖觸碰到炸蝦酥脆的外衣，發出細微的碎裂聲。

她停住。

呼吸變急。

手指開始顫抖。

筷子從她手中滑落，掉在吧台上。

她猛地站起來，椅子向後刮擦地板。

轉身。

衝向門口。

風鈴劇烈搖晃。

門開了又關。

她消失在凌晨的巷子裡。

盤子上的炸蝦還冒著熱氣。

老闆看著那扇還在晃動的門。

他走過去撿起她掉落的筷子。用熱水洗淨，擦乾，放回筷筒。

炸蝦慢慢冷掉。

油光凝固在麵衣表面。

老闆沒收走盤子。

他繼續切菜。熬湯。擦桌子。

牆上的時鐘。

秒針顫動。

3:17。

永遠的3:17。

***

第二夜。

同樣的時間。兩點十七分。

門又被推開。

她走進來。還是那件米色風衣。今天的妝有點暈開，右眼下方有一小塊沒遮好的紅腫。

她坐在同一個位置。

老闆在熬高湯。昆布在熱水裡慢慢舒展。

她這次沒等。

直接用手指在吧台上畫了那個圖形。

圓圈。兩條弧線。

蝦。

老闆點頭。

「炸蝦。」

她點頭。

還是只要炸蝦。

老闆從冰箱取出已經解凍好的蝦。昨晚她離開後，他將那些蝦放回冷藏。

裹粉。沾蛋液。裹麵包粉。

油鍋預熱。

滋啦。

蝦滑入熱油。

她這次沒看油鍋。她看著牆上。那裡貼滿紙片。在角落有一張餐巾紙，上面畫著清潔阿姨的側臉。

那是第一章的畫。

她盯著那張畫。

眼睛一眨不眨。

炸蝦好了。

老闆撈起瀝油擺盤。還是只有一隻蝦。

盤子推到她面前。

她低頭。

看著蝦。

呼吸又開始變快。

這次她沒拿筷子。她伸出手用指尖輕輕碰了碰炸蝦的尾巴。

燙。

她縮回手。

然後她再次站起來。沒衝出去，只是站起來轉身，一步一步走向門口。腳步很穩，背影僵硬。

門開了。

風鈴聲。

她走了。

炸蝦留在桌上慢慢冷掉。

老闆走過去看著那隻蝦。

他拿起筷子自己吃了。

咀嚼。

吞下。

味道很好。蝦肉彈牙，麵衣酥脆。

他吃的時候面無表情。

吃完他洗盤子擦乾放回架上。

冰箱深處那排罐子旁邊又多了一個小盒子。

標籤上寫著：「第一夜。未動。」

***

第三夜。

第四夜。

第五夜。

她每天都來。兩點十七分準時推門。坐在同一個位置。點炸蝦。看著蝦。然後離開。

從未吃過一口。

老闆從不問為什麼。

只是每天準備炸蝦。有時用草蝦，有時用明蝦。麵衣有時調得厚些有時薄些。油溫有時高一度有時低一度。

她在測試什麼。

他也在測試什麼。

第六夜。

下雨。

她進來時肩膀濕了一小塊。風衣的顏色變深。

她坐下。

畫圖形。

老闆正要轉身準備，她突然舉起手。

停。

他停住。

她從包包裡拿出那個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上面沒有被劃掉的字，只有一個句子寫得很工整：

「我可以換一道菜嗎？」

她將筆記本轉向他。

老闆看著那行字。

他搖頭。

「不行。」

她愣住。

眼睛睜大。

老闆轉身從冰箱取出蝦。還是解凍好的。

「你點了炸蝦。」他一邊裹粉一邊說，聲音平靜。「就要吃完。」

她盯著他的背影。

手指緊緊抓住筆記本的邊緣。

油鍋熱了。

蝦下鍋。

滋啦聲在雨夜裡格外清晰。

炸蝦好了。

擺盤。

推到她面前。

她看著那隻蝦。

她緩緩抬起頭看向老闆。

眼睛裡有某種東西在聚集。不是淚水，是更深層的幾乎要滿溢出來的什麼。

她張開嘴。

喉嚨動了動。

沒有聲音。

她又試了一次。

嘴唇顫抖。

還是沒有聲音。

她猛地抓起筆記本翻到空白頁用顫抖的手寫字。筆尖幾乎要戳破紙張：

「我說不出話。」

她將這行字推給他看。

老闆看了一眼。

他點點頭。

「我知道。」

她愣住。

筆從手中滑落掉在地上。

「你……」她終於發出聲音。只是一個氣音嘶啞得像砂紙摩擦。「你知道？」

「從第一夜就知道。」老闆說。「你以前是主播。晚間新聞九點檔。三年前職場霸凌失聲了。醫生說生理上沒問題是心理性的失語症。」

她瞪大眼睛。

身體開始顫抖。

「你……怎麼……」

「你進來的第一夜我就認出來了。」老闆轉身從櫃子底下拿出一張舊報紙。三年前的社會版一小塊報導：「知名主播疑遭職場霸凌暫別螢光幕」。

報導旁邊有她的照片。

笑得專業而自信。

和現在坐在這裡的女人判若兩人。

她看著那張照片。

她捂住臉。

肩膀開始抖動。沒有哭聲只是無聲的顫抖。

老闆沒安慰她。

他將炸蝦的盤子又往前推了一點。

「吃。」

她搖頭。

髮絲從指縫間露出來。

「我不……不能……」

「為什麼點炸蝦？」

她放下手。臉上沒有淚眼睛紅得嚇人。

「因為……」她開口聲音破碎。「他們……那些人……他們說我的聲音……像蝦子被炸的時候……發出的聲音……」

她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從喉嚨深處硬扯出來。

「滋啦一聲……就沒了。」

老闆沉默。

他拿起那隻炸蝦當著她的面掰開。

酥脆的麵衣裂開露出裡面雪白的蝦肉。熱氣蒸騰。

「蝦子死了。」他說。「被撈起來冷凍運送解凍裹粉油炸。它死了三次。」

他將一半蝦肉放進自己嘴裡。

咀嚼。

「但它的味道還在。它的營養還在。它變成能量進入我的身體讓我活下去。」

他將另一半蝦肉遞給她。

「你想像自己是這隻蝦。被炸了沒聲音了死了。但你可以選擇讓自己腐爛還是讓自己變成別人的養分。」

她看著那半隻蝦。

看了很久很久。

她伸出手。

接過。

放進嘴裡。

咀嚼。

第一口。

第二口。

第三口。

她開始哭。

無聲地哭。眼淚大顆大顆掉下來落在吧台上。但她還在吃。咀嚼吞嚥再咬下一口。

將整隻蝦吃完。

連尾巴都吃掉。

她抬起滿是淚痕的臉。

「……痛。」她說。

聲音很小但清晰。

「蝦子……會痛嗎？」

老闆看著她。

「會。但痛過了。現在它不痛了。痛的是你。」

她點頭。

一直點頭。

眼淚一直流。

「我……我想再點一道菜。」她說聲音還是啞的但已經能連成句子。「明天……我想點……不一樣的。」

老闆點頭。

「好。」

她站起身。腿有點軟扶著吧台才站穩。從錢包裡掏錢手還在抖。

老闆收下找零。

她走到門口回頭。

「明天……幾點來？」

「隨你。食堂開到天亮。」

她點頭。

推門。

風鈴聲中她走進雨夜。

背影單薄但腳步已經不像之前那樣僵硬。

老闆收拾碗盤。

洗淨。

擦乾。

他走到冰箱前打開冷藏庫。

那排罐子旁邊裝著「未動炸蝦」的小盒子已經有六個。

他將它們全部拿出來。

打開。

裡面的炸蝦已經不新鮮了麵衣軟塌油味變質。

他沒丟掉。

他將它們倒進一個大碗用木杵慢慢搗碎。搗成泥狀混入麵粉加入一點水揉成團。

他將麵團擀平切成細條。

做成麵。

燒水。

煮麵。

將煮好的麵撈起放進碗裡。淋上熱高湯撒上蔥花放上一片烤過的海苔。

一碗清湯麵。

他坐在吧台前自己吃了。

咀嚼。

吞嚥。

吃完他洗淨碗擦乾。

他拿出一個新的標籤寫上：

「第七夜。蝦子不痛了。」

貼在冰箱深處那排罐子的最旁邊。

窗外雨漸漸小了。

天色從深黑轉為墨藍。

再過不久天就要亮了。

牆上的時鐘。

秒針顫動。

這次它向前跳了一格。

3:18。

只維持了一秒。

又跳回3:17。

永遠的3:17。

但在那一秒裡時間確實流動了。

老闆關掉燈。

鎖門前他看了一眼空蕩蕩的食堂。

***

第七夜。

她沒在兩點十七分來。

三點零四分門被推開。

她走進來。沒穿風衣一件簡單的灰色毛衣頭髮披在肩上。臉上沒妝眼睛還有些腫但眼神不一樣了。

她坐下。

沒畫圖形。

直接開口聲音像生鏽的門軸但每個字都清晰：

「請給我一碗清湯麵。」

老闆點頭。

「好。」

他轉身從冰箱深處取出那張寫著「蝦子不痛了」的標籤。

輕輕撕下。

貼在掌心。

然後開始揉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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