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獸之域：借來的時間 - 第46章｜童年的阿哲

2026年4月，同日下午。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yoIWbktMI
旺角，花園街球場舊公園，下午三點半。

「去球場坐下？」梁朗說。

阿哲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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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沿著砵蘭街往花園街方向走，經過那些賣運動鞋的店舖、賣波衫的檔口、還有那些擺滿了盜版球衣的小攤。花園街在下午三點半的陽光下，熱鬧得像是永遠不會安靜——有人在討價還價，有人在試鞋，有人推著手推車經過，車輪在地上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音。

花園街球場在街尾的一個轉角，旁邊有個小公園，公園很舊了，地上的籃球場白線幾乎看不見，龍門的網破了一個洞，沒有人修。公園裡有幾張生鏽的鐵椅，還有一個滑梯，滑梯的漆已經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金屬，在陽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

這個時候公園裡沒什麼人，只有一個婆婆在長椅上打盹，還有兩個小孩在滑梯上玩，笑聲在空曠的公園裡迴盪。

梁朗和阿哲走到球場旁邊的鐵椅，一人坐一張，中間隔著一個空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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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朗看著那個球場，看了很久。

球場還是那個樣子——地上的白線褪了，瀝青地面有幾道裂縫，龍門歪了一邊，像是被什麼撞過。但那個形狀，那個大小，還是他記憶裡的樣子。

【插敘：小學五年級】

那年他十歲，阿哲也十歲。

他們每天放學都會來這個公園踢波，一踢就是兩三個鐘頭。那時候的球場還很新，白線很清楚，龍門的網還是完整的。他們會分兩隊，他、阿哲、還有阿偉一隊，另外幾個同學一隊，踢到天黑，踢到聽見媽媽在樓上喊「返嚟食飯」才肯走。

他記得有一次，阿哲帶波過人，速度太快，踩空了，整個人摔在地上。膝蓋擦破了，流血，血順著小腿流下來，染紅了襪子。

梁朗跑過去，問他「痛唔痛，要唔要返屋企」。

阿哲爬起來，用衫袖抹了一下膝蓋，說：「痛呀，但係唔理佢，踢波重要啲。」

然後他繼續踢，一拐一拐的，但還是跑得很快。

那時候梁朗覺得阿哲好勁，好有guts（膽量）。

那時候阿哲的眼睛是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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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記唔記得我哋細個成日嚟呢度踢波？」阿哲突然問，像是看見了梁朗在看球場。

「記得。」梁朗說。

「我都記得。」阿哲點了支煙，「嗰陣我哋諗住大個之後做職業球員，去踢英超。」

梁朗笑了，那個笑有點苦：「而家你做夜場，我送外賣。」

「係囉。」阿哲也笑了，「英超變咗深水埗。」

兩人都沒有再說話，只是看著那個球場，看著那些已經褪色的白線，看著那個破了網的龍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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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敘：中學畢業那年】

那年梁朗十八歲，阿哲也十八歲。

會考（香港中學會考）放榜那天，梁朗考得不好，五科及格，但不夠分上預科（升讀中六）。阿哲考得更差，只有三科及格。

放榜後幾天，他們約在這個公園見面。那時候球場還有人在踢波，他們坐在旁邊的鐵椅上，看著那些比他們小幾歲的後生仔在場上跑，在笑。

阿哲那天說：「我要去做嘢賺錢。」

梁朗問：「做咩？」

「唔知。」阿哲說，「但係我要賺錢。我阿爸走咗，我阿媽一個人做清潔，做到成身病。我唔做嘢，屋企頂唔順。」

梁朗那時候不知道該說什麼，他只是點了點頭。

「你呢？」阿哲問。

「我都係去做嘢。」梁朗說，「讀唔成書，咪做嘢囉。」

那時候他們都以為「做嘢」只是普通的工作——餐廳、零售、地盤。

那時候他們不知道，這個城市會把他們變成什麼樣的人。

阿哲那天的眼神，還是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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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記唔記得，中學畢業嗰年，我哋坐喺呢度，你話要去做嘢賺錢？」梁朗問。

阿哲點頭，「記得。嗰陣我仲以為自己可以揾份正當工，做兩年，儲啲錢，之後去讀夜校。」

「點解冇讀？」

「因為做咗夜場，就冇時間讀。」阿哲說，「夜場係晚上做，但係朝早要開會，下晝要準備，一日十幾個鐘。我試過報夜校，但係上咗兩堂就頂唔順，放棄咗。」

「你點解會入夜場？」

「因為夜場人工高。」阿哲說，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我第一份工係做侍應，一個月八千。做咗半年，我阿媽入咗醫院，要做手術，要十幾萬。我借唔到錢，有人話夜場請人，底薪兩萬，有tips有花紅，我就去咗。」

「然後呢？」

「然後我就出唔返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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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朗沒有說話。他看著球場上那兩個小孩在玩——一個追著另一個跑，笑得很大聲。

「我而家好後悔，」阿哲說，「我後悔嗰年入咗夜場，我後悔介紹咗你畀陳sir，我後悔好多嘢。但係後悔冇用。做咗就係做咗，冇得返轉頭。」

梁朗轉過頭來看他。

「你今日搵我，係想同我講呢啲？」

「唔係。」阿哲搖頭，「我今日搵你，係想問你一件事。」

「咩事？」

阿哲停了一下，像是在考慮該怎麼說。

「你信唔信我？」他問。

梁朗愣了一下。「你問呢個做咩？」

「因為我有樣嘢要你幫手，」阿哲說，「但係呢樣嘢，如果你唔信我，你唔會幫。」

「咩嘢？」

「我想離開夜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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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話】

「我想離開夜場。」

這句話，阿哲說得很輕，但梁朗聽得出那個重量。

八年。三十萬。一個困住了的人。

花園街球場這個地方，見證過他們的童年——那時候阿哲摔倒了還要繼續踢波，那時候他們以為自己會踢英超。

現在這個地方，見證著他們的重遇——一個做夜場，一個送外賣，兩個都困住了，兩個都想逃。

「你信唔信我？」這個問題，是阿哲在賭。

賭梁朗還記得他們的童年，賭梁朗還願意信他一次。

下一章，梁朗會給他答案。

—— 作者

**近日開通咗本人的「助養迷李奇計劃」，歡迎多多支持！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pM5YAJr0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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