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獸之域：借來的時間 - 第45章｜重遇阿哲

2026年4月，翌日下午。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IJx7A9jqV
旺角，砵蘭街，榮記茶餐廳，下午三點。

梁朗提早了十五分鐘到。

他站在榮記門口，盯著那塊褪了色的招牌看了一會兒——「榮記」兩個字是紅色的，但已經褪成粉紅色，右下角的「記」字少了一筆，像是被歲月磨掉了。這間茶餐廳他來過一次，就是去年十月，阿哲帶他來見陳sir的那次。

他推開門，裡面的冷氣打得很足，一股煙味和油煙混合的氣味撲面而來。茶餐廳不大，十幾張桌，這個時候只坐了一半的人——幾個穿著校服的中學生在做功課，一個西裝男人在看報紙，還有兩個老伯在打牌。

梁朗走到靠後的那張桌——當年阿哲和陳sir坐的那張。

桌面是那種仿雲石的膠板，有幾道刮痕，還有一個煙頭燙出來的黑色圓點。他在陳sir當年坐的位置坐下，叫了杯熱奶茶，然後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他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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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點整，阿哲推門進來。

梁朗抬頭看見他的時候，第一個念頭是：佢瘦咗。

阿哲以前不算胖，但起碼還有點肉。現在的阿哲，瘦得有點過分，顴骨特別明顯，臉頰有點凹，像是很久沒有好好吃過一頓飯。他穿著一件黑色的T恤，外面套了件深灰色的薄外套，頭髮比以前長了一點，往後梳，露出額頭。

但最不一樣的，是他的眼神。

以前的阿哲，眼神是活的，會笑，會生氣，會帶著那種「我有好多嘢想同你講」的熱度。現在的阿哲，眼神是冷的，像是什麼都見過了，什麼都不會再讓他驚訝。

他的笑容也不一樣了——他看見梁朗，嘴角上揚了一下，那是一個笑，但那個笑很假，假到梁朗能看見那個笑只是停留在嘴角，沒有到達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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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哲走過來，在梁朗對面坐下。

兩人對視了幾秒，都沒有立即說話。

「好耐冇見。」阿哲先開口，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一句很普通的話。

「係。」梁朗說。

「你瘦咗。」

「你都係。」

阿哲笑了，那個笑還是假的。「做嘢辛苦。」

「係。」

服務員過來了，阿哲叫了杯凍檸茶，少甜。服務員記下來，轉身走了。茶餐廳裡的背景音繼續著——中學生在討論功課，老伯在洗牌，廚房裡有人在炒菜，鑊鏟碰撞的聲音很響。

兩人又沉默了幾秒。

梁朗不知道該怎麼開口。他想說的話在腦子裡轉了很多遍，但每次要說出來的時候，都覺得那些話不夠準確，不夠完整。

最後他只是說：「陳sir失蹤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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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哲視角】

阿哲聽到「陳sir失蹤咗」這五個字的時候，心裡沒有意外。

他早就知道了。

碼頭那晚，他也收到了消息——不是陳sir發的，是另一個人，一個他不敢不聽的人。那個人說：「陳sir出事咗。你唔好再搵佢，佢都唔會再搵你。」

他那時候想問「出咗咩事」，但他沒有問。

他知道，在他們這種人的世界裡，「失蹤」有很多種意思——走了，躲了，被抓了，或者……死了。

他不知道陳sir是哪一種，但他知道，陳sir不會再出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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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阿哲說。

梁朗愣了一下，像是沒想到他會這麼說。「你點知？」

「因為我都收唔到佢訊息。」阿哲說，「佢WhatsApp最後上線時間，停咗喺兩個禮拜前。」

梁朗看著他，眼神裡有什麼東西阿哲讀得出來——那是一種「你都知，但你點解唔話畀我知」的質問。

「你知佢失蹤，點解唔搵我？」梁朗問。

阿哲停了一下。

這個問題，他沒有準備過答案。

「因為我唔知道點同你講，」他說，語氣很平，但那種平靜底下壓著的是疲倦，「我唔知道你出咗幾多事。我唔知道陳sir叫你做過咩。我唔知道你會唔會怪我。」

「怪你？」

「怪我介紹陳sir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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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朗沒有立即回答。

服務員把凍檸茶端過來，放在阿哲面前，阿哲說了聲謝謝，服務員走了。

梁朗看著桌上那杯凍檸茶，看著杯壁上凝結的水珠，一顆一顆，慢慢流下來，在桌面上留下一圈濕痕。

「我以前有諗過怪你，」梁朗說，「但係而家唔怪。」

阿哲抬頭看他。

「因為我知道，你都係冇得揀。」梁朗說，「你介紹我畀陳sir，唔係因為你想，係因為有人叫你介紹。啱唔啱？」

阿哲沉默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

「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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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朗視角】

梁朗看著阿哲點頭的樣子，心裡那個一直懸著的石頭，終於落地了。

他一直在想，如果阿哲當年是故意害他的，他該怎麼辦？他該怨他嗎？該跟他斷絕來往嗎？

但現在他知道了——阿哲也是被迫的。

「邊個叫你介紹？」他問。

「夜場老闆。」阿哲說，「佢話陳sir要搵個『乾淨嘅人』，叫我介紹。我唔介紹，就要我自己做。」

「做咩？」

「送你送嗰啲嘢。」

梁朗的手指收緊了，指甲陷進掌心裡。

「你做過？」

「做過。」阿哲點頭，「做咗兩次，之後我介紹咗你，佢哋就冇再叫我做。」

「所以你介紹我，係為咗自己唔使做？」

阿哲沒有否認，他只是看著梁朗，眼神裡有種說不出的複雜。

「係。」他說，「我知道咁樣好自私，我知道咁樣即係害你。但係嗰陣我真係冇辦法。我以為你做一兩次就算，攞啲錢，交吓租，之後就唔使再做。我唔知陳sir會一直叫你做，我更加唔知會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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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了很長時間。

茶餐廳裡的聲音繼續著——中學生在笑，老伯在罵「你出錯牌」，廚房裡還在炒菜。

梁朗喝了口奶茶，奶茶已經有點涼了，甜味在舌尖上化開，帶著一點澀。

「碼頭嗰晚，」他說，「你知唔知？」

阿哲的臉色變了一下，那個變化很細微，但梁朗看見了。

「我知。」阿哲說，「但我冇辦法話畀你知。我一話，佢哋就知係我走漏消息。」

「你知道會出事？」

「我唔知道會出咁大鑊。」阿哲說，「我只係知道，嗰晚唔只係普通送貨。我聽到老闆講電話，話『碼頭嗰單要小心，有人盯住』。但係我唔知道係邊個盯住，我唔知道會有槍。」

「你點知有槍？」

「因為第二日，夜場啲人全部都好緊張。老闆叫我哋唔好亂講嘢，唔好問問題。我就知道出事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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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朗看著阿哲，看著他眼角那些細小的皺紋，看著他眼神裡那種壓抑的疲倦。

他想起細個嗰陣，阿哲摔倒了還要繼續踢波的樣子。

他想起中學畢業那年，阿哲說「我要去做嘢賺錢」的樣子——那時候阿哲的眼神還是亮的，像是相信自己可以闖出一條路。

現在的阿哲，眼神是暗的。

「你而家仲有冇幫佢哋做嘢？」梁朗問。

阿哲點頭。「有。夜場就係咁，你以為你做公關，陪客人飲酒，講笑，氹佢哋開心。但係你做緊好多嘢——傳消息、睇場、收數，有時幫老闆『搵人』。你唔做，就冇得留。」

「咁你點解仲留？」

阿哲苦笑了一下，那個笑是真的，但很苦。「因為我唔知道出咗夜場，我仲可以做咩。做咗八年，呢行就係我識嘅嘢。我出去，冇學歷，冇技能，邊個請我？」

這句話，梁朗太熟悉了。

這就是他每次想辭職不做外賣時，腦子裡出現的那句話——出咗呢行，我仲可以做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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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白。」梁朗說。

阿哲看著他，像是有點意外他會這麼說。

「你唔嬲我？」

「嬲過。」梁朗說，「但係而家唔嬲。因為我知道，你都係冇得揀。」

阿哲沉默了，他拿起凍檸茶喝了一口，杯子放回桌上的時候，手有點抖。

「對唔住。」他說，聲音很輕，「我知道講對唔住冇用，但係……我真係對唔住。」

梁朗沒有說「冇事」，也沒有說「我原諒你」。

他只是點了點頭。

因為他知道，在這個城市裡，「對唔住」有時候是唯一能說的話，即使那句話改變不了任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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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又沉默了。

茶餐廳裡的冷氣還是很足，梁朗感覺到一股寒意從背後爬上來。他看著阿哲，看著這個認識了十幾年的人，看著他眼角那些細小的皺紋，看著他消瘦的臉，看著他那雙已經不會真正笑的眼睛。

他們都變了。

不是變老，是變得更像這個城市需要他們成為的樣子——沉默的、順從的、不問問題的。

窗外的砵蘭街，下午的陽光照在對面樓的外牆上，把那些舊招牌照得一片金黃。街上還是那些人——站街的、賣翻版碟的、推著手推車賣生果的，每個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沒有人會注意到這間茶餐廳裡，有兩個老同學正在談論一些他們不敢大聲說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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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朗喝完那杯奶茶，把杯子放回桌上。

阿哲也喝完了凍檸茶，冰塊在杯底發出輕微的碰撞聲。

兩人站起來，結了帳，走出茶餐廳。

砵蘭街的下午，陽光還很猛，曬得柏油路發燙。

「去球場坐下？」梁朗突然說。

阿哲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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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話】

「去球場坐下？」

這句話，梁朗說得很輕，像是隨口問的。

但阿哲知道，那不是隨口。

球場——花園街那個舊公園，他們細個踢波的地方。

那個地方，有他們還是小孩的時候留下的記憶。

梁朗提議去那裡，不是為了懷舊，是為了找一個可以說真話的地方。

茶餐廳太多人，太多耳朵。

球場，只有他們兩個。

——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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