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獸之域：借來的時間 - 第44章｜重新找上阿哲

碼頭事件後兩週。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NNnOWbGkW
深水埗，劏房，下午三點。

梁朗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那條水漬的地圖還在那裡，從左邊角落一路蔓延到中間，形狀像一條河，又像一隻張開翅膀的鳥。他盯著那條水漬，盯了很久，久到他能背出每一個轉折、每一個分岔。

這條水漬是從去年夏天開始的，那時候只有一小塊，他以為會自己乾掉。但它沒有，它一點一點地長大，像是某種慢性病，你看不見它在長，但每次抬頭看，它就比上次更大一點。

上面那個單位的水管還在漏。

業主還是沒有修。

梁朗已經放棄投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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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是深水埗的下午。

天空是那種橙灰色的——不是藍，不是灰，是兩者之間的某種過渡，像是這個城市永遠沒有真正乾淨的天空。陽光透過對面樓的縫隙照進來，在地板上劃出一道斜斜的光帶，光帶裡有無數的灰塵在飄浮，像是微小的生命在掙扎。

他聽見樓下有人在叫賣——是那個賣菜的婆婆，每天下午三點都會推著手推車來，沿街叫賣「平靚正，菜心兩蚊一斤」。她的聲音很尖，但不刺耳，是那種你聽了三年就會習慣的聲音，像是這條街的背景音樂。

他聽見隔壁陳叔在咳嗽——低沉的、帶著痰音的咳嗽，每次咳完都會吐一口，然後安靜幾秒，然後又開始咳。陳叔的咳嗽聲，也是這棟樓的背景音樂之一。

他聽見樓上那對年輕夫婦在說話——男的在問「今晚食咩」，女的在說「煮麵囉，你唔係話想食麵咩」。他們的聲音很輕，但劏房的板壁太薄，什麼都隔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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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朗坐起來，看了一眼房間。

房間很小，大概八十呎，一張單人床，一張摺疊桌，一個小櫃子，就沒有了。牆是奶黃色的，那種不知道是原本就黃、還是被時間薰黃的顏色，有幾個地方掉了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水泥。

牆上有個膠紙撕掉之後留下的痕跡——那是他剛搬進來的時候貼過一張深水埗街道圖，後來覺得沒用，撕掉了。痕跡還在，像是某種提醒，提醒他曾經以為自己需要一張地圖才能在這個城市活下去。

後來他發現，地圖沒用。

你熟悉這個城市的每一條街，也不代表你知道該往哪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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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傳來腳步聲。

梁朗聽得出來是誰——一樓那個懷孕的女人，她走路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很重，像是在提醒自己要小心。她經過梁朗的門口，腳步聲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往上走，走到三樓，門開了又關上了。

走廊的燈管在閃。

那盞燈管壞了很久，一直在一亮一暗之間閃爍，發出細微的滋滋聲。梁朗每次經過都會看一眼，想著「哪天它會徹底熄掉」，但它一直沒有熄，只是一直閃，像是在掙扎，像是在堅持某種它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要堅持的事。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窗外。

對面樓的外牆貼滿了舊招牌——「通渠」「搬屋」「借貸」，字體都褪色了，有些已經看不清楚，但還掛在那裡，像是某種遺跡。樓下的街道上，有個老伯在推著一輛裝滿紙皮的手推車，車輪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音，很有節奏，像是某種音樂。

深水埗的下午，就是這樣。

沒有什麼特別的事發生，但每一個聲音、每一道光、每一個人，都在提醒你——這是你的生活，這是你活著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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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起手機，重新看著阿哲的對話視窗。

他的手指在鍵盤上又停了一會兒，然後他打了那句話：

阿哲，得唔得閒見個面？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然後按下發送。

訊息送出去的聲音很輕，像是某種承諾，又像是某種投降。

他把手機放在桌上，重新躺回床上，盯著天花板那條水漬。

手機螢幕亮了一下——訊息被讀了。

然後是「對方正在輸入」。

梁朗的心跳了一下，但他沒有拿起手機。他只是盯著天花板，等著那個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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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分鐘後，手機震了一下。

他拿起來看。

聽日得。老地方。

老地方。

梁朗盯著這兩個字，看了很久。

老地方——榮記茶餐廳，旺角砵蘭街，阿哲帶他見陳sir的地方。

那個一切開始的地方。

他回：幾點？

阿哲：下晝三點。

梁朗：好。

對話就這樣結束了。沒有「好耐冇見」，沒有「近排點呀」，沒有任何寒暄。這就是他們這種關係——認識很久，但不算親密。需要的時候會出現，不需要的時候各自過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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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朗把手機放回桌上，站起來，走到門口。

他拉開門，走廊的燈管還在閃，滋滋的聲音在安靜的走廊裡顯得特別清楚。他走到走廊盡頭的廁所，那是整層樓共用的廁所，永遠有一股漂白水和霉味混合的氣味。

廁所門口，他遇見隔壁的陳叔。

陳叔今天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汗衫，手裡拿著個膠盆，裝著要拿去洗的衣服。他看見梁朗，點了點頭，沒有說話。陳叔不是那種愛說話的人，他在這裡住了十幾年，跟梁朗做了三年鄰居，兩人說過的話加起來不超過五十句。

梁朗也點了點頭，側身讓陳叔先過。

陳叔走進廁所，關上門，裡面傳來水聲。

梁朗站在走廊裡，看著那盞閃爍的燈管。

燈管一亮一暗，一亮一暗，像是在倒數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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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回房間，關上門。

房間裡還是那個樣子——床、桌、櫃，還有那條天花板的水漬。

他坐在床沿，看著窗外。

天色開始暗下來了，橙灰色的天空慢慢變成深灰色，街燈陸續亮起來，把街道照得一片昏黃。對面樓有幾戶開始亮燈，透出橙黃色的光，像是無數個小小的火種，在黑暗中掙扎著不要熄滅。

梁朗想起程穎給他的那張「城市壓力圖」——深水埗密密麻麻全是紅點，只有幾個孤零零的綠點。

他現在就坐在其中一個紅點裡。

他明天要去的「老地方」，也是一個紅點。

他不知道見了阿哲之後會發生什麼，但他知道，他已經沒有選擇了。

陳sir失蹤了。

床墊底下的錢少了三千。

那張照片——他離開碼頭的那一刻——還在某個陌生號碼的手機裡。

他需要知道發生了什麼。

他需要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而阿哲，是唯一一個可能知道答案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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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躺回床上，盯著那條水漬，盯到眼睛有點酸。

走廊的燈管還在閃，滋滋的聲音透過門縫傳進來。

樓下的叫賣聲漸漸遠去了，賣菜的婆婆推著手推車走了，留下的只有車輪在地上滾過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街道的轉角。

深水埗的夜色，慢慢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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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話】

這一章，我讓梁朗休息。

讓讀者也休息。

碼頭那幾章太緊繃了——槍聲、逃亡、照片。讀者需要一個喘息的空間，梁朗也需要。

所以我讓他躺在床上，盯著那條天花板的水漬，聽著走廊的燈管在閃，聽著樓下的叫賣聲，聽著隔壁陳叔的咳嗽聲。

這些聲音、這些光影、這些意象，在第一篇裡反覆出現過。它們是梁朗生活的一部分，是深水埗的一部分，是這個城市的一部分。

天花板的水漬——從第一章就在那裡，一直在長大，像是某種隱喻。

走廊的燈管——一直在閃，一直沒有熄，像是在堅持某種它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要堅持的事。

橙灰色的天空——深水埗永遠沒有真正乾淨的天空。

這些意象，是這部小說的「視覺記憶」。

明天，梁朗要去見阿哲。

但今天，他只是躺在床上，盯著那條水漬，等著夜色降臨。

——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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