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獸之域：借來的時間 - 第38章｜碼頭衝突

2026年4月，同日凌晨。

油麻地，廢棄貨倉碼頭，凌晨一點零五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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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朗坐在那張生鏽的鐵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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椅子很冷，那股冰冷透過褲子滲進來，一點一點往上爬，爬到他的腰，爬到他的背，爬到他的脖子。他的雙腿有點發軟，不是因為累，是因為害怕——那種從腰部往下蔓延的、讓你站不穩的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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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沒有求饒，沒有哭，沒有問他們想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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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坐著，像是在等巴士，像是在等外賣通知，像是在等這個城市給他的下一個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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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個人圍著他——穿雨衣的人站在貨倉門口，壯漢靠在外牆上雙手抱胸，穿風褸的高個子點了支煙，煙霧在他臉前慢慢散開。那個普通話男人蹲在梁朗面前，距離很近，近得梁朗能看見他額頭上那道疤的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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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驚唔驚？」男人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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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朗沒有回答。他把視線放在地板上，那裡有一塊鐵銹的污跡，形狀像是一隻手，五根手指張開，像是在抓什麼，又像是在求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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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應該驚，」男人說，語氣很平，「但你冇喊，冇求饒，冇問我哋想點。你只係坐喺度，好似等緊巴士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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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來，拍了拍梁朗的肩膀，那隻手的力度不重，但梁朗能感覺到那種掌控感——那隻手隨時可以用力，可以掐住他的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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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係個好棋子，」男人說，「你知唔知點解？因為你冇諗法。你只係做嘢，唔問點解。呢種人，最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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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重新蹲下來，眼睛盯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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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係陳生叫嚟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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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梁朗說，聲音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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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陳生係邊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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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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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同陳生做過幾多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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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朗想了一下：「三次。觀塘，羅便臣道，今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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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點了點頭，像是在記下這些資訊。「有冇人問過你送過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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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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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人問呢？警察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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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朗停了一下，這個問題他知道答案很重要。「我會話我唔記得，我一日送幾十單，邊記得邊單係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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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又看了他幾秒，臉上沒有表情。「好，你識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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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了幾秒。海浪的聲音在遠處持續著，一下，一下，像是某種機器在運轉。梁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還有穿風褸的高個子抽煙的聲音——煙草燃燒的細微爆裂聲，吸氣時煙頭變亮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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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通話男人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看了一眼。「你知唔知你今日帶咗咩過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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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朗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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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唔想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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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朗停了一下，再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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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笑了，那個笑很短，像是嘴角抽了一下就收回去了。「好。你係個識做嘅人。」他站起來，對壯漢說了句什麼。壯漢點了點頭，轉身走進貨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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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朗坐在原位，不敢動。他想起陳sir說的「唔好回頭望」，想起外套內袋裡的信封——五萬塊，想起床墊底下的破洞，如果再加上今晚這五萬，就是五萬五千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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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不確定自己能不能活著離開這個碼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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壯漢從貨倉裡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個透明的塑料袋，袋裡裝著幾件東西——梁朗看不清楚是什麼，只能看見袋裡有金屬的反光。壯漢把塑料袋遞給普通話男人，男人接過來看了一眼，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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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喇。」他說，然後把塑料袋收進貨倉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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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通話男人走回梁朗面前，站著，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我問你最後一次，如果有人問你今晚去咗邊，你會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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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外賣。」梁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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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去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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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荃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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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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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遠處傳來引擎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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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聲音很遠，但在寂靜的夜裡顯得特別清楚。不是一輛車，是兩輛。引擎的轟鳴聲越來越近，像是某種野獸在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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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個人同時轉頭，看向空地入口的方向。普通話男人的臉色變了，那種從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梁朗從未見過的緊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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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輝，」他說，聲音壓得很低，「睇下係邊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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壯漢——阿輝——立刻跑到空地邊緣，往鐵閘外看。車燈照進來了，很亮，白色的強光直接照進空地，把整個碼頭照得像是白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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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輝迅速退回來，聲音有點抖：「唔係差人！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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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沒說完，兩輛黑色SUV衝進空地，輪胎在濕漉漉的地面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急剎車，車尾甩了一下，然後停住。車門同時打開，五個人下來，全部穿黑色衣服，戴黑色口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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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一個手裡拿著什麼——梁朗看不清楚那是什麼，但那個形狀讓他全身發冷。長的，黑色的，有一端是彎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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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頭的人走在最前面，步伐很穩，像是很習慣這種場面。他用粵語喊，聲音很大，在空地上迴盪：「袋嘢留低，人可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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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通話男人退後一步，對穿雨衣的人說了句什麼——梁朗聽不清楚，但他看見穿雨衣的人臉色變了。穿雨衣的人轉身就往貨倉裡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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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頭的人舉起手裡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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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朗看見光。不是工作燈的光，是另一種光，很亮，一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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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是聲音。很響的聲音，像是什麼東西爆開了，像是天空裂開了，像是世界在那一刻停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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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朗的耳朵嗡嗡作響，那個聲音太響了，響到他什麼都聽不見了，只剩下腦子裡那個持續的、尖銳的嗡嗡聲。他看見普通話男人的嘴在動，像是在喊什麼，但他聽不見。他看見阿輝往貨倉方向跑，動作很快，但在梁朗眼裡像是慢動作。他看見穿風褸的高個子把煙扔在地上，從腰後掏出什麼東西。他看見帶頭的人身後那四個黑衣人開始散開，像是訓練過的，動作整齊劃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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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是第二聲，第三聲。梁朗分不清楚是誰在開——如果那真的是槍的話。他只知道，那個聲音一次比一次響，空氣裡開始有一種燒焦的味道，混著海水的鹹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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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燈被什麼東西撞到了，燈泡碎了，發出清脆的爆裂聲，然後空地陷入黑暗。只剩下兩輛SUV的車燈，白色的強光照在貨倉外牆上，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像是某種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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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亂。完全的混亂。有人在喊，但梁朗聽不清楚喊什麼。有人在跑，腳步聲很重，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有人摔倒了，撞在貨倉的鐵皮牆上，發出巨大的碰撞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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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朗坐在鐵椅上，整個人像是被釘住了。他的腦子一片空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不知道該怎麼辦。他只是坐著，看著那些影子在車燈的光線裡移動——有的往貨倉跑，有的往鐵閘跑，有的蹲在SUV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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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看見——所有人都不在看他了。沒有人在看他。他們在看彼此。他們在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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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朗的腿還是軟的，但有個聲音在他腦子裡說：走。而家。快啲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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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慢慢站起來，椅子發出一聲悶響，但沒有人回頭。他往鐵閘方向走，一步，兩步，腿還在抖，但他強迫自己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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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經過那盞碎掉的工作燈，玻璃碎片在地上反射著車燈的光。他經過一個蹲在地上的人，那個人背對著他，肩膀在劇烈起伏，像是在喘氣。他經過空地中間，那裡有個黑色的東西掉在地上，他不知道那是什麼，他不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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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開始跑。腳步聲在地上很響，但沒有人追他。或者說，沒有人有空追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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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推開鐵閘，那道吱呀聲在混亂中顯得特別刺耳，像是在宣告他的逃跑。但沒有人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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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跑進巷子，黑暗重新吞沒了他。身後還在繼續——喊聲，腳步聲，還有那個讓他耳鳴的聲音，一次又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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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跑向他的機車，手在抖，抖得幾乎拿不穩頭盔。他跨上機車，發動引擎。引擎聲在窄巷裡很響，他不管了，他只想離開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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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他準備駛出巷子的時候，他聽見身後又傳來一聲巨響，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響。然後是什麼東西倒塌的聲音——轟隆隆的，像是整個貨倉都在搖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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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回頭。他把油門催到底，駛出巷子，轉右，往深水埗方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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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朵還在嗡嗡作響，手還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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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活著。他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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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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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章，我想寫出真正的混亂——不是電影裡那種慢動作、配樂、特寫鏡頭的混亂，是真實的、讓人腦子一片空白的混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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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朗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他不知道那些黑衣人是誰，不知道他們要什麼，不知道四個收貨人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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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知道——所有人都不在看他了。這是他唯一的機會。他跑了。他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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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這一刻開始，梁朗不再只是「不知情的送貨者」。他是「見過太多的目擊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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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身份，比送貨者更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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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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