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人為何不能修仙 - 第四章｜有人不希望你看見

咖啡送上來之後，陸沉只喝了一口就放下了。

杯子裡的熱氣還在往上飄，味道是苦的，乾淨，沒有什麼層次。他平常不討厭這種東西，甚至有時候會覺得，咖啡跟深夜其實很像——都不是為了讓人舒服，而是為了讓人撐下去。

可現在，他沒有心情管這些。

顧明川剛剛說的那些話，還停在他腦子裡，沒有散掉。

被剝掉的世界。不是幻覺。你踩進去了。

每一句都不長，但放在一起，像是把某種原本只裂開一道縫的東西，直接撬鬆了。

陸沉抬起眼，看向坐在對面的人。

顧明川沒有要繼續往下說的意思，手指搭在紙杯旁邊，偶爾輕輕碰一下杯壁，像是在想事情，又像是在聽什麼。他整個人看起來很放鬆，可那種放鬆並不讓人真的覺得鬆。更像一種習慣——習慣在任何情況下都先收著，等事情真的到了眼前，再決定要不要動。

陸沉看了他一會兒，問：「你為什麼會在那裡？」

顧明川抬眸看他一眼，神情沒什麼變化。「哪裡？」

「基地外面。」陸沉說，「你別跟我說只是路過。」

顧明川聽完，居然笑了一下，不明顯，嘴角也只是很淡地動了一下，像是在說這種話沒什麼意義。

「那種地方偶爾會開。」他說，「我在附近等，不算奇怪。」

這回答不能說敷衍，但也離坦白差很遠。陸沉聽得出來，卻沒有立刻往下追。原因很簡單——他知道顧明川現在不會說，就算問了，也只會得到另一種版本的沉默。

有時候人跟人之間的界線，不是靠認識多久決定的，而是看你能不能分辨出對方此刻能說多少。陸沉對這件事向來很敏感，可能是工作養出來的，也可能是天生。

兩人之間安靜了幾秒。

外面的陽光很好，穿過落地窗，在桌面上切出一塊很亮的光斑。店裡有人低頭打字，有人戴著耳機開會，也有人只是盯著手機發呆。所有畫面都太普通了，普通得像剛剛玻璃裡那個沒有實體的影子，根本沒可能存在。

可陸沉現在已經不會再那麼想了。

因為真正讓人不安的，從來不是「看見了不該存在的東西」，而是看見之後，世界居然還能若無其事地繼續運轉。

就在這時，顧明川放在桌上的手忽然停住了。

那個停頓非常輕，如果不是陸沉一直在看他，大概根本不會注意到。可偏偏就是那一下，讓整張桌子的氣氛瞬間變了。

顧明川沒有說話，只是抬起眼，看向門口。

陸沉跟著轉過頭。

門鈴響了一聲，有三個人走了進來。

再普通不過的打扮。深色外套，平底鞋，神情平穩，年紀看起來大概都在三十上下，既不惹眼，也沒有任何值得特別記住的地方。可不知道為什麼，陸沉第一眼看過去，後背就微微緊了一下。

不是因為臉，也不是因為眼神。

是節奏。

這三個人進門的步子太準了。不是刻意同步，而是一種長時間受過訓練之後才會有的默契：彼此不用看，也知道下一步該落在哪裡，誰該停，誰該往前。

其中一個人停在門邊，沒有排隊，也沒有看菜單，只是很自然地掃了一眼店內。那眼神看起來並不銳利，甚至有點漫不經心，卻讓人莫名有種被量過一遍的感覺。

另外兩個人則分開往裡面走，一個靠窗，一個往中間的位置去。看起來像隨便找座位，實際上卻把整間店裡最容易觀察、最不容易被注意的角度都占住了。

陸沉幾乎是立刻就明白，這些人不是來喝咖啡的。

他沒有立刻看向顧明川，但很快就聽見對方壓低聲音說了一句：「先別看。」

那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貼著桌面滑過來，卻剛好讓人聽得清楚。

陸沉收回視線，拿起杯子又喝了一口。咖啡已經沒剛送上來時那麼燙了，苦味更明顯一點，卻反倒讓人冷靜。

「找你的？」他問。

顧明川沒有正面回答，只說：「也可能是找你的。」

陸沉看了他一眼。「你講這種話的時候，通常是不是都已經有答案了？」

顧明川這次沒笑，只是把杯子往旁邊推了推，動作不大，像在為接下來的事先騰出一點空間。

「走吧。」他說。

陸沉看了一眼那三個人，又看回顧明川：「現在？」

「再坐下去，就不方便了。」

這句話不算解釋，但已經夠了。

陸沉沒再問，站起身，動作不快，也沒有刻意表現得自然——因為太刻意的自然，反而才像有問題。他只是照平常的樣子，拿起桌上的手機，轉身往外走。

顧明川跟在他旁邊，步子比他慢半拍，看起來像沒有任何警覺，甚至像剛剛那場對話根本沒發生過。

他們經過門邊那個人的時候，對方抬眼看了過來。

就那麼一下。

視線極短，卻讓陸沉很清楚地感覺到一件事——那不是單純地「看見」他們，而是在確認。像某種儀器終於校準了焦距，確認眼前的東西就是目標。

陸沉沒有停。

推開門，走出去。

正午的光一下子壓下來，熱意也跟著撲到臉上。外面的世界比店裡亮太多，車聲、人聲、遠處施工的敲擊聲同時湧進耳朵，吵得幾乎有些不真實。

顧明川走得很穩，沒有往後看，只淡淡說了一句：「他們在找人。」

陸沉跟上去，問：「什麼人？」

顧明川沒看他。「看得到的人。」

陸沉腳步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這答案其實不意外，甚至在那三個人進門的時候，他心裡就已經有了差不多的猜測。但猜到是一回事，真的從別人口中聽見，又是另一回事。

「剛才那個東西，」顧明川又說，「不是只有我們能看見。」

這一次，他講得更直接。

陸沉沒有立刻接話，只覺得胸口像被什麼往下壓了一點。

原來事情根本不是他以為的那樣。他原本還以為，自己只是意外撞到某條不該存在的縫，意外成了少數看見異常的人。可如果還有別人，而且那些人明顯早就知道這回事，那這就不是意外，也不是天命——而是一個持續運作、甚至很可能早就有秩序的世界。

問題是，這個世界為什麼一直被藏著？

兩人走了不到半條街，身後就傳來門鈴再次響起的聲音。

有人出來了。

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

「前面路口別跟著人群走。」顧明川忽然說。

陸沉看了一眼前方，紅燈剛好亮著，等在人行道前的人已經聚了不少。「左邊？」

顧明川這才偏頭看他一眼，那眼神很短，像是有點意外他反應這麼快，但也只是一瞬，很快又淡下去。「對。」

紅燈跳綠的時候，人群一起往前。陸沉和顧明川卻沒有動，等那批人先過去，才轉進旁邊那條較窄的小街。

幾乎是在拐進去的同時，陸沉就察覺到不對。

那條街太安靜了。

不是沒人，而是聲音像被壓低了一層。外面主路上的車聲明明還在，傳到這裡卻像隔著厚玻璃，模模糊糊地只剩個輪廓。巷子兩側的店面有幾間拉著鐵門，牆邊停著兩台機車，招牌褪色得厲害，地上積了些沒清乾淨的灰。

一切都像現實。

但現實感明顯變薄了。

顧明川停下來，回頭看了街口一眼，說：「差不多了。」

陸沉站在他旁邊，沒有問這句「差不多」是什麼意思。他現在的狀態很奇怪，心跳其實比平常快，可腦子卻比任何時候都清楚。很多細節明明是第一次遇見，身體卻像早一步學會了怎麼應對。

腳步聲很快從街口傳進來。

不急，也沒有刻意放輕。

那三個人站在巷口，沒有再分散，而是直接佔住了出去的方向。中間那個往前走了一步，目光落在他們身上，帶著一種很難形容的平靜。

不是友善，也不是敵意。

更像某種長時間重複執行任務之後，連情緒都不再重要的效率感。

「你們兩個，」那人開口，聲音不高，卻很穩，「看得到，對吧？」

不是疑問。甚至不像在尋求答案。

陸沉沒有說話。

顧明川也沒有。

那人等了兩秒，忽然笑了一下。「不用裝，裝也沒意思。我們不是第一次找你們這種人了。」

陸沉聽見「這種人」三個字，眉頭極輕地動了一下。

顧明川卻比他更快接上去：「哪一邊的？」

對面那人像是聽見了什麼有意思的東西，眼神微微一變。「你還知道分邊？」

他說完之後停了一下，才接著道：「那就更省事了。跟我們走吧。」

這句話說得過分自然，像邀人上車，又像提醒忘了帶的東西。可就是這種自然，反而最讓人不舒服。因為它裡面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顧明川站在原地，問：「不走呢？」

那人看著他，表情沒有什麼變化。「那就只能帶走。」

話音落下的瞬間，空氣忽然沉了。

不是刮風，也不是溫度下降，而是一種很直接的「壓」從四周逼過來，像原本鬆開的空間突然被人收緊，連呼吸都跟著卡了一下。

陸沉幾乎是立刻就想起了遺址裡那種感覺。

那不是普通人的氣場，也不是某種心理壓迫。更像是某條平常看不見的規則，忽然在你面前露出了一點點邊角，而你光是靠近，就已經會被它的重量壓住。

顧明川在這時往前走了一步。

就一步。

動作很普通，甚至沒有那種要出手之前的蓄勢，可也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陸沉清楚地感覺到，整條街像被那一步重新卡回了原位。

那股往他們身上壓的力量，出現了一個極細的停滯。

顧明川看著對面的人，語氣平得近乎冷淡：「這裡不是你們的範圍。」

這句話一出來，對面三個人的神情終於有了一點變化。

不是驚訝。

是警覺。

中間那個人眯了下眼，像第一次真正把注意力放到顧明川身上：「你是誰？」

顧明川沒回答。

他只是偏過頭，看了陸沉一眼。

那一眼很短，意思卻清楚得不像話——到你了。

陸沉不知道他為什麼會這麼篤定自己做得到，但他也來不及想太多了。因為就在下一秒，那股熟悉的刺感已經從掌心竄了上來。

不是疼。

更像有什麼細而冷的東西從皮膚底下滑過去，沿著手腕往上，然後突然把整個感知撥開一層。

他眼前的街景還在。

可同時，又多出另一層。

地面上有極淡的紋路，一路往前延伸，像曾經存在過、現在卻只剩輪廓的結構。牆面、轉角、甚至連光落下來的位置，好像都跟剛才不一樣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剛才在遺址裡已經有過一次經驗，這次那種力量來得更快，也更直接，卻沒有讓他立刻失控。

他抬起手。

沒有任何招式，也談不上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只是很本能地往前一推。

空氣像在那一瞬間輕輕震了一下。

下一秒，對面三個人同時往後退了半步。

動作不大，但很清楚。

像不是被打中，而是碰到了什麼不該碰的東西。

中間那個人盯著陸沉，表情終於徹底變了。

他看著陸沉，忽然笑了，笑意卻沒進到眼裡。

「原來是你。」他低聲說，「難怪最近開始不穩。」

這句話聽得陸沉心裡一沉。

不穩的是什麼？封印？裂縫？還是這個世界本身？

顧明川顯然也聽懂了，眼神一下子冷下來，但他沒有立刻追問。對面那人也沒有再多說的意思，只是往後退了一步，重新把距離拉開。

「今天先這樣吧。」他說，「你們現在還不懂規則。」

那語氣聽起來居然有點像在容讓，可越是這樣，越讓人不舒服。

他轉身要走，身旁兩人也跟著往外退。走到街口時，那人停了一下，沒有回頭，只淡淡丟下一句：「下次就不會這麼輕鬆了。」

話說完，人就走了。

那股壓著整條街的力量也跟著退掉，快得像剛才的一切只是一種錯覺。外面的車聲重新灌進來，巷子還是那條巷子，牆邊的機車還停在原處，遠處甚至還有人按了兩下喇叭，催前面的車快點動。

現實恢復得太完整，反而讓人更加不安。

陸沉的手還停在半空，過了兩秒才慢慢放下來。掌心那種刺感沒有完全消失，只是退到了更深的地方，像還留著一點餘溫。

顧明川看著街口，半晌才說了一句：「比我想的快。」

陸沉側頭看他：「什麼意思？」

顧明川沒有立刻回答，像是在思考有多少可以現在就告訴他。最後只說：「他們會找上你，本來應該不是現在。」

這句話的資訊量不小，但他沒有往下講。

陸沉沉默了片刻，問了另一個更直接的問題：「他們到底是什麼？」

顧明川這次花了更久的時間。

他像是在找一個相對準確、又不至於太早把事情全掀開的說法，最後才低聲道：「很難算是敵人。」

他停了一下，補上後半句。

「但也別把他們當人。」

陸沉皺了皺眉。

這話聽起來很矛盾，可今天到現在，真正發生在他眼前的東西，又有哪一件不是矛盾的？

顧明川終於回頭看向他。

陽光從巷口斜斜照進來，剛好落在他半邊側臉上，那點光讓他整個人看起來更淡，也更難讀懂。

「從現在開始，」他說，「你大概沒辦法再把自己當普通人了。」

這句話沒有很重，甚至不像宣告。

可陸沉聽完，卻忽然有種很奇怪的感覺。

像有一扇門不是在他面前打開，而是在他身後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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