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人為何不能修仙 - 第十三章｜延遲的世界

陸沉是在計程車上才發現不對的。

車子停在紅燈前，司機踩煞車的那一瞬間，他整個人往前傾了一點，但身體停住之後，外面的畫面卻慢了半拍才穩下來。

不是模糊。

是延遲。

紅燈已經亮著，行人開始過馬路，可在他的視線裡，世界像被拖住了一瞬，然後才追上現實。

他皺了下眉。

「怎麼了？」顧明川坐在旁邊，沒有看他。

「剛剛……慢了一點。」陸沉說。

顧明川這才側頭看他一眼。

沒有立刻回答。

那一瞬間的停頓很短，但陸沉注意到了——不是不知道，而是在判斷要不要說。

「幾秒。」顧明川問。

「不到一秒。」陸沉說，「但不是錯覺。」

顧明川點了點頭，語氣壓得很低。

「正常。」

這個回答讓人更不舒服。

「哪裡正常？」陸沉問。

「你剛剛被拉進去過。」顧明川說，「感知還沒完全回來。」

他沒有再解釋「拉進去」指的是什麼。

但陸沉知道。

影城那一下，不只是看到東西，而是整個人差點被「對面」抓住。

車子重新起步。

窗外的城市流動起來。

這一次沒有延遲。

但陸沉沒有放鬆。

因為他很清楚——那不是消失，只是暫時沒發生。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背。

白紋安靜地躺在那裡。

但多出來的那個節點，顏色比其他地方更深一點，在光線下有一瞬間像是「折進去」，不是凸出，而是往內陷。

像一個很小的洞。

他沒有碰。

「那個東西，會不會再來。」他問。

顧明川沒有立刻回答。

車子轉彎，陽光從側面打進來，落在他臉上，讓他眼神顯得更淡了一點。

「會。」他說。

很直接。

沒有安撫。

「它現在知道你在哪一層。」他接著說，「第一次只是找門，第二次——會試著對齊。」

「對齊什麼？」

顧明川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比剛才多停了一瞬。

像在衡量。

最後他說：「你。」

車內安靜下來。

司機的廣播在放新聞，內容很普通，某個地方交通壅塞，某棟建案即將動工，一切都正常到讓人不耐。

但陸沉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這些「正常」，和他剛剛看到的世界，是同時存在的。

只是大多數人看不到。

他把視線收回來，閉上眼。

不是要休息。

是要確認。

那條線還在不在。

一開始什麼都沒有。

但過了幾秒，那種「位置感」又出現了。

沿著手背，往內。

那條線比昨天更清楚。

而那個節點——

不是一個點。

更像一個「交叉口」。

陸沉的呼吸微微一緊。

就在這時候——

嗡。

極輕的一下。

不是聲音。

是某種震動。

從那個節點裡傳出來。

他猛地睜開眼。

世界又慢了半拍。

這次更明顯。

窗外一台機車從旁邊掠過，但在他視線裡留下了一道極淡的殘影，像同一個動作被播放了兩次。

「不要看。」顧明川的聲音立刻壓過來。

陸沉沒有轉頭。

但那句話已經晚了。

他已經看見了。

那個殘影——

不是機車。

是另一條「線」。

貼在現實的邊緣。

很淡。

但存在。

下一秒，車子停下。

「到了。」司機說。

聲音這次沒有延遲。

陸沉下車的時候，腳步有一瞬間踩空。

不是地面不穩。

是他的「感覺」慢了一拍。

顧明川沒有扶他，只是站在旁邊看了一眼。

「開始出現殘層了。」他說。

「什麼意思。」

「你現在看到的，不只是一個世界。」顧明川說，「是疊在一起的。」

他語氣很平。

像在說一件已經發生過很多次的事。

陸沉沒有回應。

因為他正在看眼前的地方。

——西市場。

白天的市場人很多。

攤販、觀光客、當地人，聲音混在一起，空氣裡有食物、潮濕、金屬的味道，一切都很生活。

但在這個「生活」裡，有幾個地方不太對。

某一條巷子，光線稍微暗了一點。

某一段地面，反光慢半拍。

某個攤位的影子，邊緣有一點模糊。

如果不注意，完全不會發現。

但現在——

他看得到。

「不要一直看。」顧明川說。

「你會自己把它們放大。」

陸沉把視線移開。

那種不適感才稍微退一點。

兩人往市場深處走。

人聲越來越多。

但某個區域，聲音開始變少。

不是沒人。

是聲音被「壓住」。

像空氣變厚。

走到最裡面時，陸沉看到了一間店。

不大。

門口沒有招牌。

只有一塊舊木牌，字已經磨掉一半，只看得出一個「舊」字。

門半開。

裡面很暗。

顧明川停了一下。

沒有直接進去。

陸沉看了他一眼。

這是第一次，他在顧明川身上看到「猶豫」。

不是怕。

是確認。

像這個地方，他不是第一次來，但每一次都不能完全確定裡面會是什麼狀態。

幾秒後，他才推門。

門發出很輕的一聲響。

裡面的空氣，比影城還安靜。

沒有灰塵味。

反而有一點木頭的乾燥氣息。

牆上掛滿舊物。

羅盤、木牌、鏽掉的鐵器、泛黃的照片，全都安靜地擺著。

櫃檯後面坐著一個老人。

沒有抬頭。

像早就知道有人進來。

「你來了。」他說。

聲音很平。

不像招呼。

比較像確認。

顧明川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點了下頭。

「借一樣東西。」他說。

老人這才抬頭。

眼神很清。

不像一般老人。

他看了陸沉一眼。

停了一秒。

然後說：「他已經被看過了。」

這句話沒有疑問。

是陳述。

陸沉的手指微微收緊。

顧明川沒有否認。

「來不及了。」他說。

老人沉默了一下。

然後慢慢站起來。

走到後面。

翻開一個很舊的木盒。

裡面沒有很多東西。

只有幾件。

他沒有猶豫。

拿出一樣。

是一個很普通的東西。

——一本筆記本。

封面泛黃，邊角磨損，像放了很多年。

沒有任何裝飾。

如果放在書店，只會被當成沒人要的舊本子。

老人把它放在桌上。

沒有遞。

只是說：

「用得懂，就活得久一點。」

顧明川看著那本筆記本。

沒有立刻拿。

「還剩多少。」他問。

老人回了一句：

「夠你後悔。」

空氣安靜了一下。

顧明川這才伸手，把筆記本拿起來。

動作很輕。

像在拿一樣不是工具，而是某種會壞的東西。

他轉身，把筆記本丟給陸沉。

「拿著。」他說。

陸沉接住。

很普通的重量。

沒有任何反應。

但當他手指碰到封面的那一瞬間——

白紋微微一震。

不是發燙。

是「對上」。

像某種東西找到了對應。

他翻開第一頁。

紙是舊的。

但上面的線條——

不是字。

是紋路。

極細。

極淡。

像他在界痕裡看到的那種結構。

就在他看著的時候——

那些紋路，動了一下。

不是整體。

是某一小段。

慢慢地，貼合他的視線。

像在「對應」他剛剛看過的東西。

陸沉的呼吸停了一下。

他還沒來得及細看。

一陣劇烈的頭痛直接壓下來。

像有人把他的感知往內扯。

他猛地闔上本子。

痛感才停。

但視線邊緣——

多了一層東西。

像剛剛那條走廊。

極淡。

但存在。

顧明川看著他。

「感覺到了？」他問。

陸沉點頭。

聲音有點低。

「它不是在告訴我東西。」

他停了一下。

「是讓我看到更多。」

顧明川沒有說話。

只是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

但裡面有一點東西變了。

不是驚訝。

是——

確認。

像某個他一直沒有說出口的可能，現在成立了。

老人這時開口：

「別用太多。」

「那東西不是給你看的。」

「是讓你活著走過去的。」

外面的市場聲音，重新傳進來。

人聲、叫賣聲、腳步聲。

一切都很正常。

但陸沉知道——

他現在看到的，已經不是同一個世界了。

而那本筆記本，不是工具。

是一把正在慢慢打開的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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