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人為何不能修仙 - 第十六章｜被留下來的東西

那個地址在舊城區邊緣。

不是完全荒廢的地方，也不是有人會特地來的地方。白天看起來只是幾棟被時間壓過的舊樓，外牆斑駁，鐵窗鏽得發暗，一樓多半是早就歇業的小店，鐵門拉著，上面貼過又撕掉的廣告紙留下一層層不規則的痕。

他們是傍晚去的。

天還沒完全暗下來，光線介於白與灰之間，讓整個街區看起來比實際更舊一點。

林妍比約定時間早到。

她站在路口，沒有靠太近那棟樓，只是隔著一段距離看著。她今天穿得很普通，像任何一個下班順路來辦事的人，可站姿有點僵，視線不時掃過四周，又很快收回來。

陸沉走過去的時候，她先看到他，肩膀明顯鬆了一點。

「你先來？」他問。

「嗯。」她點頭，「我剛剛繞了一圈。」

「有看到什麼？」

林妍搖頭，過了兩秒才補一句：「太正常了。」

這句話聽起來像在安撫自己，可她說的時候眉頭是皺著的。

陸沉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那棟樓確實沒什麼特別。門口是一扇半掩的鐵門，沒有鎖，也沒有明顯有人出入的痕跡。旁邊牆上掛著一塊褪色的門牌號碼，數字已經看不太清，只剩幾筆模糊的輪廓。

如果不是那張紙條，他大概連多看一眼都不會。

顧明川是最後到的。

他從巷口另一側走過來，沒有打招呼，只看了他們一眼，就把視線落在那扇鐵門上。

「進去過？」他問。

林妍立刻搖頭，「沒有，我在外面看。」

顧明川點了一下頭，沒有說她做得對或不對，只往前走。

鐵門推開的時候，發出一聲很輕的摩擦聲。

裡面沒有想像中的灰塵味，反而有一點乾燥的紙張氣息，像很久沒翻動的檔案室。走廊不長，兩側是舊式辦公室的隔間，玻璃上貼著早就褪色的磨砂貼，隱約能看見裡面堆著東西，但看不清細節。

光線有點暗。

不是沒開燈，而是燈老了，亮度不夠。

陸沉站在門口的那一瞬間，腳步頓了一下。

不是因為看見什麼，而是某種很熟的感覺從底下浮上來——像空間本身在某個地方被拉過，又被勉強壓回去。和影城不一樣，沒有那麼明顯，但更貼近現實。

他沒有說。

只是跟著走進去。

走廊盡頭有一間門半開的房間。

顧明川推門的時候，手停了一瞬，像是在確認什麼。那一下停頓很短，幾乎看不出來，但陸沉注意到了。

門打開。

裡面是滿滿的櫃子。

老式的鐵製文件櫃，一排一排靠牆放著，中間只留出勉強能通過的空間。櫃子有些開著，有些鎖著，抽屜邊緣貼著手寫標籤，字跡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時間跨度看起來不短。

桌上也堆著一疊一疊資料。

紙張泛黃，有些邊角捲起來，像被人翻過很多次，又被丟回來。

這裡不像廢棄。

更像是——被留下。

「這裡還有人在用？」林妍壓低聲音問。

「沒有。」顧明川說。

他沒有解釋怎麼知道，只走到其中一排櫃子前，伸手拉開一個抽屜。

裡面是舊建築的平面圖。

和林妍帶來的那份不同，這些圖更原始，線條手繪的比例更高，有些地方甚至還有修改的痕跡，像是現場邊看邊補上去的。

陸沉站在旁邊，看著那些線。

一開始只是職業本能在運作，辨認結構、比對比例、試著拼出當時的空間配置。可看著看著，他慢慢發現不對。

有些線，不是為了建築畫的。

那些線沒有對應任何柱位或牆厚，也不符合動線邏輯，卻被很認真地標在圖上。它們更像是某種「位置」，但不是給人走的。

他沒有立刻說出來。

只是伸手，把其中一張圖拉出來，放到桌面上。

「你看這裡。」他說。

顧明川走過來。

林妍也湊近。

那是一張舊影城附近的配置圖。

影城本體畫在中間，周圍幾棟建築用比較淡的線標示，最底層有一圈不太明顯的細線，把幾個看起來沒有直接關聯的點連在一起。

那些線不像管線，也不像逃生通道。

更像一張被刻意壓低存在感的網。

「這是什麼？」林妍問。

沒有人立刻回答。

顧明川盯著那張圖，指尖在某個節點上停了一下，沒有碰，只是懸著。

「你覺得像什麼？」他反問陸沉。

陸沉看著那幾條線，喉嚨有點乾。

「不是動線。」他說得很慢，「也不是結構……」

他停了一下，才把那個念頭說出來：

「像是……刻意留下來的距離。」

這句話一出來，房間裡安靜了一下。

林妍沒有完全聽懂，但她沒有打斷，只是皺著眉看那張圖。顧明川則看了陸沉一眼，眼神很淡，卻像在確認什麼。

「如果是距離，」他說，「那它在隔什麼？」

沒有人回答。

因為這個問題一旦往下想，就會變得不太舒服。

陸沉的視線從那幾個節點上慢慢移動。

影城。

林妍公司的位置。

還有圖上另外兩個點，他不確定現實中現在是什麼建築。

他心裡忽然有一個很不好的猜測。

「這幾個點，現在都還在嗎？」他問。

林妍愣了一下，立刻掏出手機，「我查一下。」

她手指飛快地在地圖上定位，對照舊圖的位置，一個一個比對。

「影城不用說，已經關了。」她低聲念，「我公司那棟還在……這個點——」

她停住。

「這裡現在是一間幼兒園。」

陸沉心裡一沉。

顧明川沒有說話，只把那張圖往前推了一點，讓光線更清楚地落在那些細線上。

就在這時候，陸沉的手背微微一熱。

很輕。

不像昨天那種被拉扯的痛，只是節點裡有什麼東西輕輕動了一下。

他下意識抬頭。

房間裡沒有任何明顯變化。

櫃子還是那些櫃子，紙張還是那些紙張，燈光依舊偏暗，沒有閃，也沒有異常的聲音。

可他知道，有什麼地方對上了一點。

不是外面。

是這裡。

他沒有立刻動。

只是慢慢把視線從圖上移開，掃過整個房間。

某個角落——

靠牆的一排櫃子最底層，有一個抽屜沒有完全關好，留著一條很細的縫。

那條縫本來不該引人注意。

可陸沉的視線落上去時，感覺到了一點不對。

不是看到。

是感覺。

像那裡的「深度」比其他地方多了一點。

他站在原地，沒有說話。

顧明川卻已經察覺到。

「哪裡。」他問。

陸沉用下巴示意了一下那個位置。

兩人同時走過去。

林妍沒有跟得太近，但也沒有退開，只站在後面一點的距離，看著。

顧明川蹲下來，沒有立刻拉開抽屜。

他先用指節在抽屜邊緣輕輕敲了一下。

聲音很悶。

不像空的。

也不像塞滿。

他停了一秒，才把抽屜拉開。

裡面不是文件。

是一疊很舊的照片。

黑白的。

邊角已經泛黃，有幾張甚至有裂痕。

顧明川沒有全部拿出來，只抽出最上面那一張。

那是一張施工時的照片。

畫面裡是還沒完工的地下空間，混凝土裸露著，燈光很少，幾個人站在畫面邊緣，像是在討論什麼。

陸沉看了一眼，眉頭立刻皺起來。

那不是普通的施工照。

因為照片裡地面上，有幾條用粉筆畫出的線。

那些線——

和剛剛圖上的，很像。

不是完全一樣，但結構一致。

像是在現場，把某種「位置」標出來。

林妍在後面也看見了，聲音壓得很低：「他們在畫什麼？」

沒有人回答。

顧明川把照片翻到背面。

背面有字。

很舊的筆跡，已經有點模糊。

——「第三次補線，位置仍不穩定」

房間裡忽然變得很安靜。

不是聲音消失。

而是所有聲音在那一刻都變得很遠。

陸沉看著那行字，心裡那種不好的預感慢慢往下沉。

補線。

這個詞不應該出現在建築施工的語境裡。

除非——

那些線，從來就不是建築的一部分。

而是被人一再補上、維持著的某種東西。

他還沒來得及再往下想，手背的節點忽然重了一下。

不是痛。

是像有什麼東西，從另一側輕輕碰了一下。

很短。

但很清楚。

陸沉的呼吸微微一停。

他沒有抬頭。

也沒有說話。

因為他知道，如果現在去找，他很可能會真的「看到」。

而這一次，他不確定自己還能不能像前幾次那樣，順利退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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