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戰作品《香港脫單計劃之頑固分子的教化》 - 《香港脫單計劃之頑固分子的教化》

一

二月天，香港的海風還帶著涼意。

阿念進來赤柱監獄已經第三天了。

監獄的窗開得很高，只漏下一小方灰白的天光，落在兩人中間那張白色桌面上。她坐在這邊，那個男人坐在那邊，中間隔著令人窒息的沉默。

對面的男人穿著和她同款的灰色囚服，領口鬆鬆垮垮，露出一截乾淨的頸線。他垂著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像一尊忘了上釉的瓷像。

阿念冷冷瞟了他一眼，連開口都懶得開。

那人比她更絕，乾脆閉上眼睛，連看都懶得看。

一小時。兩小時。

時間在沉默裡變成黏稠的液體，流不動。

門開了。

進來的女獄警姓王，四十出頭，臉上一絲多餘的表情都沒有。

「1069號蘇念，2053號蕭瑾。」

沒人應聲。

Madam王在狹小的房間裡踱步，鞋跟叩叩地敲著地板。「繼續對抗『脫單計劃』，對你們沒有一點好處。七天教化期，已經過去三天。你們還是一句話都不說……」

她停在窗下那方灰白的光裡，側臉冷得像刀刃。

「如果繼續這般頑固，七天後，你們會被正式檢控。該說的，我都說了。二位都是聰明人，後果自己掂量。」

門在她身後闔上，哐當一聲，震得牆皮簌簌落下幾粒灰。

阿念站起來。

自己也說不清哪來的火，也許是那哐當一聲砸開了什麼開關。她操起身後的凳子，朝門砸了過去——

「我絕對不會屈服的！」

吼聲在斗室裡來回撞，嗡嗡地響。

凳子砸在鐵門上，反彈回來，滾到她腳邊。

她喘著氣，眼眶發燙，死死盯著那扇再也不會開的門。

身後，那個一直閉著眼睛的男人，眼皮終於動了動。

他抬起眼，朝她投來一瞥。

那眼神太複雜，像在看一出戲，又像在看一個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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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夜裡，囚室的鐵架床硌得人渾身疼。

阿念把薄被拉到鼻尖，咬著被角，不讓自己哭出聲來。眼淚卻不聽話，順著鬢角往下淌，流進耳朵裡，癢癢的、鹹鹹的。

剛過二十一歲生日的她，從沒想過自己這輩子會和「監獄」兩個字扯上關係。她是那種過馬路會等綠燈、扔垃圾會分類，看到老奶奶摔倒會去扶的標準好市民——至少三天前還是。

可為什麼會走到這一步？

為了不肯戀愛！不肯結婚！不肯像牲口一樣被拉去配種！

就這麼簡單，就這麼荒謬。

這一年，全世界兩百個國家聯手推出「脫單計劃」。官方說法冠冕堂皇：應對日漸嚴重的少子化危機，延續人類火種。二十一歲以上單身公民，必須接受AI配對，強制戀愛。

香港走得比誰都遠。立法、細則、懲罰條例，一條龍配齊。

拒絕配對？罰款加七天教化。

教化失敗？直接檢控。留案底。按態度定罪。

新聞一出，民眾嘩然。

一群年輕人走上街頭，舉著各式標語抗議政府。

“我們不是牲口！”

“拒絕配種！”

“婚戀自由！人權第一！“

……

香港政府于是不得不對這群不聽話的年輕人進行逮捕教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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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教化，就是把他們這些「頑固分子」關進赤柱監獄。并讓AI做心理測試、身體檢查，然後再根據性格、學歷、家庭背景——就地配對。

阿念還記得第一天走進教化大廳時的樣子。百來號人，都是和她一起在街頭舉過抗議標語的年輕人。

聽說因為人太多，各警局都忙不過來，最頑固的人只能送監獄了。

一個禿頭男人站在台上，苦口婆心講了兩個小時。意思翻來覆去就那幾句：再不生孩子人類就要滅絕了，繁衍是每個人的責任，政府也是被逼無奈，你們這些「頑固分子」必須接受改造……

改造的方式便是通過一系列「感情增進活動」讓頑固分子們徹底改變，最終接受配對，簽上保證書，帶著適配對象回家同居一年，之后再結婚。

當然，假如一年后，感情還是沒有建立起來，可以申請分手，但是要重新進行新一輪的AI配對。

赤柱監獄的「感情增進活動」包括：男女一對一聊天，一起吃飯，一起看電影，一起工作，甚至——一起睡覺。

AI給她配的那個男人，就是2053號蕭瑾。

系統顯示，二人適配度：99.99%。

多完美的數字。多諷刺的緣分。

三天了。他不看她，她也不看他。兩個人像兩塊長在一起的石頭，比著誰先開口，誰先軟下來。

這天下午，和她一起被抓進來教化的同學江曉曉來告別。

「阿念，我打算放棄了。」

「什麼意思？」

「我不想留案底。」曉曉的聲音低下去，帶著點無奈，「我們還年輕，以後的路還長，為了這事——不值得。」

阿念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曉曉被她看得心虛，又補了一句：「其實AI配給你的那個男人，長得還挺靚仔的。我要有你這運氣，第一天就簽字走了。」

阿念把目光移開，望向窗外那一小方天。「他長得再靚仔也與我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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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曉出獄的時候，挽著她的配對對象。那人普通得扔進人群裡就找不出來，但曉曉笑著，像終於抓住了什麼救命稻草。

這一天，剩下的頑固分子又少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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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第四天，阿念和蕭瑾被安排共進午餐。

赤柱監獄的伙食不差，兩葷兩素加一湯，冒著熱氣。為了「增進感情」，餐具只有一份——他們必須共用。

蕭瑾先動的手。

他沒說話，但盛了一碗飯，輕輕推到阿念面前。

阿念愣了一下。接過來，低頭扒了一口。

然後她盛了碗湯，推回去。

他也接了。

兩個人默默地吃，偶爾筷子碰到一起，又飛快地分開。阿念用余光看他——白淨的臉頰，修長的手指，深邃的眸子。

確實是絕大多數女人喜歡的那種好看。

如果不是這該死的脫單計劃，如果不是政府這該死的強迫——或許她會心動。

「那個……」她先開了口，聲音有點啞。

蕭瑾抬起眼。

「蘇念，中大文學院中文系大二在讀。」

「蕭瑾，港大醫學院胸外科博士在讀。」

說完這兩句，又沉默了至少十分鐘。

阿念攪著碗裡的湯，低頭問：「你……也是遊行被抓進來的？」

「嗯。」

「留案底，不後悔嗎？」

蕭瑾看著她，眼裡有一點她讀不懂的東西。「你呢？」

「我天生硬骨。」阿念把湯匙往碗裡一放，抬起頭，「強迫我的事，我絕不屈服。」

這話她說第二遍了。

蕭瑾聽得出來，那背后的意思。

他看著她，嘴角微微動了動，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說什麼。

「我也是。」他說。

阿念愣了兩秒。然後她笑了出來。

那笑容就像什麼東西裂開了一道縫。

對面那個從不笑的男人，也笑了。嘴角輕輕一勾，眼裡那點霜雪，好像化了一小塊。

下午，監獄安排他們看愛情電影。

當然，還是為了「增進感情」。

放映室很暗，只有螢幕上的光影明明滅滅。他們並排坐著，中間隔著一拳的距離。

除了他們，還有另外三對頑固分子。

看來不過短短四天，超過90%的頑固分子已經屈服在了政府的淫威之下，出去造人了。

電影演的什麼，阿念完全沒看進去。

她只是在想——

99.99%的適配度，到底是什麼意思？

她又偷偷瞄了身邊的男人一眼。

偏偏那麼巧——像有心靈感應似的，他也正好轉過頭來。

四目相接。

阿念心頭一慌，倉皇地別過臉去，假裝盯著螢幕。電影裡演到什麼她根本不知道，只覺得耳根子燒得厲害，像被人點了把火。

電影快結束時，她無意中往前瞟了一眼——昨天還跟她們一樣硬撐的那對頑固分子，這會兒居然依偎在了一起。

男人的手臂搭在女人肩上，女人的頭靠著男人的肩。

阿念愣愣地看著那兩道疊在一起的影子，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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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第五天，監獄的安排出乎意料：做烘焙。

阿念活了二十一年，第一次碰烤箱。

麵粉撒得到處都是，奶油擠得歪歪扭扭，蛋糕胚烤出來塌了一角。她對著那塊慘不忍睹的「愛心蛋糕」發呆，烘焙老師在旁邊看得直搖頭，歎氣歎得毫不掩飾。

「我來吧。」

蕭瑾接過她手裡的裱花袋。他的手很穩，轉盤在他指間勻速轉動，奶油順著刀鋒鋪開，一圈一圈，薄厚均勻，像在給手術切口縫合。

阿念看得入神。

「到底還是拿手術刀的手。」她真心實意地讚了一句，「我就不行，老是手抖。」

蕭瑾抬眸，微微一笑。

然後——他突然伸出手，用指腹輕輕抹去她左頰上沾著的那塊奶油。

溫熱的指尖擦過皮膚，只有一瞬。

阿念卻覺得那一瞬被拉得很長很長，長到她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心漏跳了一拍。臉頰上被他碰過的地方，莫名其妙地發起燙來。

她垂下眼，不敢看他。

蛋糕出爐的時候，他們這對「頑固分子」居然拿了全場最高分。

阿念咬了一口親手做的蛋糕——其實大部分是蕭瑾做的——奶油在舌尖化開，甜得她眯起眼睛。

這輩子好像沒吃過這麼甜的蛋糕。

下午，又是看電影時間。

這一次，可惡的監獄放的居然是恐怖片。

燈一關，陰森的配樂響起，昨天那對依偎在一起的頑固分子，今天貼得更緊了，女人幾乎整個人縮進男人懷裡。

電影放到一半，螢幕上突然跳出一個鬼臉，尖銳的音效刺穿耳膜——

另外兩個女頑固分子同時尖叫起來，下意識撲進身邊男頑固分子懷裡。男人們愣了一秒，然後笨拙地拍著她們的背。

阿念也害怕。

可她只敢把手捂在眼睛上，指縫卻忍不住張開一條縫，偷看螢幕上的動靜，也偷看著邊上的男人。

心咚咚地跳，不知道是被嚇的，還是因為別的什麼。

也不知是不是錯覺——身邊的男人，好像往她這邊挪了挪。

很近。

近到她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

她的心跳得更快了。

不是恐怖片帶來的那種快。

電影結束，燈光亮起，那些抱在一起的男女們若無其事地分開。阿念的臉還燙著，為了掩飾尷尬，她沒話找話：

「那個……你以前帶過女孩子看恐怖片嗎？」

「沒有。」蕭瑾回答得很快。

「哦。」她點點頭，但不太信，「你在港大應該很受女生歡迎吧？為什麼也會來反對脫單計劃？」

蕭瑾看了她一眼，沒接話，反而把問題拋回來：「那你呢？你在中大難道沒有追求者？你又為什麼來參加遊行？」

阿念被噎了一下。

這人挺賊的。

「我是不婚主義者。」她乾脆地說。

蕭瑾的臉明顯僵了一瞬。「不婚？為什麼？」

「因為我不相信這世上有真正的愛情。」阿念說這話時，眼睛看著前方空蕩蕩的螢幕，「兩個人如果只是為了繁衍後代結婚，那有什麼意思。」

「你為什麼不信？」

「我的同學，我閨蜜，都被男朋友劈過腿。我Daddy也背叛過我媽咪。」她轉過頭看他，目光裡帶著點挑釁的意味，「就像動物世界裡的雄性生物，是不會只對單一雌性感興趣的。這源於它們的生理構造。你是學醫的——」

她頓了頓。

「你應該比我更了解男人是什麼構造。不是嗎？」

蕭瑾盯著她看了兩秒。

然後他輕輕嗤笑一聲。

「我不否認。」他說，聲音低低的，「男性的生理構造確實會對不同的女人有性衝動。」

阿念張嘴想說什麼，卻被他接下來的話堵了回去——

「但是，這不代表男人沒有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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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第六天。

一大早，阿念就被窗外的動靜吵醒了——是歡呼聲，還有稀稀落落的掌聲。她趴在鐵窗上往外看，只見三對男女手挽著手，有說有笑地走出了監獄大門。守門的獄警面無表情地核對文件，然後放行。

又走了三對。

加上之前離開的那些，百來號人，如今只剩下她和蕭瑾了。

吃過早飯，又到了一對一交流時間。

還是那間小屋，阿念與蕭瑾相對無言。

Madam王又來視察。聲音冷得能結冰：

「1069、2053，你們兩個，還是那麼頑固不化！」

阿念沒吭聲。

「最後兩天了。我再說一遍——」Madam的目光從她臉上掃到蕭瑾臉上，像兩把刮刀，「再不思悔改，後果很嚴重。三個月的刑期，記好了！」

她走了。

阿念望著蕭瑾，欲言又止。蕭瑾也什麽都沒說。

下午，他們被轉移到了另一棟樓。

獄警打開一扇新的鐵門，側身讓開：「進去吧，最後兩天住這兒。」

阿念走進去，愣住了。

這間囚室比原來的大一些，擺設也沒什麼不同——一樣的鐵窗，一樣的水泥牆，一樣的鐵皮櫃。唯一的區別是：

床。

原來那張窄窄的單人鐵架床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張雙人床。

雙人床。

阿念站在門口，盯著那張床看了好幾秒，突然明白了什麽。

政府這是打算摁著他們的頭，讓他們把夫妻該做的事做了。

向來斯斯文文的她開始爆粗口。

蕭瑾在她身後走進來，沒說話。他把兩個人的洗漱用品放進鐵皮櫃裡，動作很輕，像在手術室裡擺放器械。

阿念轉頭看他，火氣還沒消：「你不會向這癡鳩線的政府低頭，和我睡一張床吧？」

蕭瑾手上的動作頓了頓。

「那我睡哪裡？」

阿念張了張嘴，想說「睡地上啊」，但那句話卡在喉嚨裡，終究沒說出口。

這間囚室太小了。小到除了那張雙人床，幾乎沒有多餘的空間。就算她想讓他睡地上，也沒地方給他打地鋪。

她別過臉，不再看他。

夜裡，燈熄了。

阿念躺在床的這一邊，背對著蕭瑾，整個人縮成小小一團，盡量離他遠一點。床墊很軟，她卻渾身僵硬，像一塊繃緊的鐵板。

房間很靜。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

她知道他也沒睡。

「蘇念。」

他突然開口。

這是她第一次聽他叫自己的名字——不是「你」，是「蘇念」。兩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輕輕的，像怕驚動什麼似的。

她沒動，也沒應聲。

「沒睡吧？」

「嗯。」

沉默。

長長的沉默。

阿念感覺到他在翻身，面朝她的方向。然後他說話了，聲音有點低，有點啞：

「我們……能不能……」

他沒說下去。

但阿念知道他想說什麼。

她閉上眼睛，又睜開，盯著眼前那堵灰白的牆。

「你打算屈服了，是嗎？」

她翻身轉過來，面對著他。黑暗裡看不清他的臉，只能看見一個模糊的輪廓，和一雙微微發亮的眼睛。

「和自己不愛的女人，假裝戀愛，同居，一年後結婚——是這樣嗎？」

蕭瑾沒回答。

他伸出手。

溫熱的掌心貼上她的臉頰，拇指輕輕摩挲她的顴骨。那動作太輕，輕得像在觸碰什麼易碎的東西。

「或許……」他說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個字，「我們也可以試著……愛對方。」

他的拇指停在她眼角。

「那樣……不算屈服。」

阿念的心狠狠顫了一下。

她張嘴想說什麼，喉嚨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隔了很久，她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澀澀的，像砂紙磨過：

「你覺得我們可以在七天內愛上一個陌生人嗎？」

「我不知道。」

蕭瑾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

「但……我想試一試。」

然後他吻了她。

阿念的大腦轟地一下炸開了。

他的嘴唇很燙，燙得她整個人都跟著燒起來。她想推開他——理智上，她依然無法接受這段被強加的關係，無法接受自己淪為政策的棋子——可是她的手抬到半空，卻怎麼也推不下去。

身體背叛了她。

它在那個吻裡沉淪得很快。快到她還沒來得及想清楚是對是錯，整個人已經軟了下來，像一塊被火烤化的糖。

她閉上眼睛。

黑暗裡，她感覺到他摟住她的腰，把她往懷裡帶。她感覺到自己抬起手，環住了他的脖子。

心跳聲太響了，響得她幾乎聽不見別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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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第七天清晨。

「1063！2059！起床！」

獄警的嗓音像一把鐵勺子，當當當敲在走廊的鐵欄杆上，把整層樓的人都從夢裡敲醒。

阿念猛地睜開眼。

晨光從高窗漏進來，灰白的一小方，落在床尾。她愣愣地盯著那道光看了兩秒，然後——昨晚的記憶像潮水一樣湧回來。

她慌了。

慌亂地坐起身，慌亂地找衣服，慌亂地往身上套。視線東飄西飄，就是不敢往旁邊飄。

旁邊那個人動了動。

她聽見他起身的聲音，聽見衣服窸窸窣窣的聲音，聽見他的呼吸——很近。

她還是沒敢看他。

瘋了。

她一定是瘋了。

一個認識不到七天的男人，一個被AI硬塞給她的男人，一個她連喜歡不喜歡都說不清的男人——她居然，居然跟他……

她閉了閉眼，不敢再想下去。

早餐時間。

阿念端著餐盤走進食堂，一眼看見蕭瑾坐在老位置。她腳下一頓，然後若無其事地轉了個彎，坐到另一張桌子上。

埋頭，吃。

身後有目光貼上來，像兩片溫熱的掌心，覆在她背上。她知道是他。

「1063。」

一個男獄警走過來，手指敲了敲她的桌面。

「這不是你的位子。坐回去。」

阿念抬起頭，想說什麼，卻被他那張公事公辦的臉堵了回去。她張了張嘴，又閉上，端起餐盤，走回那張該死的桌子，坐到那個該死的人對面。

蕭瑾看著她。

她低頭，往嘴裡塞麵包。

「你在躲我？」

她不吭聲，嚼麵包。

「為什麼？」

她還是低著頭，鼓了半天的勇氣，才悶悶地開口：「你昨晚……只是性衝動，還是……」

「還是」後面那兩個字，卡在喉嚨裡，怎麼也吐不出來。

愛我。

這兩個字太沉了。七天不到的愛情，怎麼可能？又不是拍《麥迪遜之橋》。

蕭瑾沒有馬上回答。

阿念低著頭，只聽得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響得她心慌。

「都有。」

很淡的兩個字。

阿念猛地抬起頭。

「什麼？」

蕭瑾迎上她的目光，一雙眼很靜，很深，像手術室裡的無影燈，乾乾淨淨地照著她。

「我不會碰我不喜歡的女人。」

他說得很慢，咬字很清楚，像是怕她聽錯一個音。

「今天我們把字簽了吧。」他頓了頓，「離開這鬼地方先。」

阿念看著他，心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你是為了離開這鬼地方，才不得不說……喜歡我的，是嗎？」

蕭瑾沒立刻回答。

他看著她，目光從她的眼睛移到她的眉毛，再移到她的嘴角，像是在仔細看一張CT片子。

「阿念。」

他第一次這樣叫她。不是「蘇念」，是「阿念」。兩個字從他嘴裡出來，突然變得很輕，很軟。

「我知道你對愛情有恐懼，也不相信愛情存在。」

他的聲音低低的，像在說一個祕密。

「可是你摸摸自己的心——你愛我嗎？」

阿念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如果你有一點點愛我，」他看著她，「那為什麼你覺得，我就不可能有一點點愛你呢？」

食堂裡很吵。餐盤碰撞的聲音，腳步聲，獄警的吆喝聲，有人在笑，有人在罵。可是阿念覺得那些聲音都很遠，很遠。

她只聽得見自己的心跳。

良久。

「可你反對配對計劃，不是嗎？」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澀澀的，「你昨天沒說你為什麼去遊行。」

蕭瑾垂下眼，沉默了一瞬。

「我當然反對。」他抬起眼看她，「因為我和你一樣，也是不婚主義。」

阿念愣住了。

不婚主義。

和她一樣。

她不知道自己應該感到親切，還是應該感到……失落。曾經信奉了那麼多年的「不婚」兩個字，在這一刻，突然變得有些刺耳。

「這麼說來，你也不相信愛情……」

「是的。」蕭瑾沒有否認。

他看著她，眼裡有光在動。

「但是——我現在信了。」

他傾了傾身，離她近了一點。

「因為我突然不想和你再做回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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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

Madam王的辦公室不大，一張桌，兩把椅，一個鐵皮櫃。桌上攤著兩份文件，白紙黑字，密密麻麻。

阿念低頭看著那份《同居一年保證書》，手裡的筆沉甸甸的。

她籤過無數次名——作業、考試、銀行開戶、租房合同。從來沒有一支筆，像現在這麼重。

她抬起眼看蕭瑾。

他也在看她。

他的眼睛裡沒有一絲催促，只是靜靜地等著，像手術臺上等一把遞過來的刀。

阿念低下頭，一筆一劃，寫下自己的名字。

蘇念。

旁邊，蕭瑾也簽了。

Madam王接過兩份保證書，逐字核對，然後蓋章。紅色的印章落在紙上，哢噠一聲，很輕。

「恭喜二位，終於想通了。」她把文件收進檔案櫃，「可以去辦出獄手續了。」

兩人沒說話，起身就走。

門在身後關上。

辦公室裡安靜下來。年輕的男獄警湊過來，看了眼檔案櫃，嘖嘖兩聲：

「Maggie姐，你好叻！適配度只有0.01%的兩塊石頭，都被你搞定。」

Madam王沒說話。

她從抽屜裡抽出那份AI適配度報告，目光落在最下面那行數字上——

0.01%

盯著那串數字看了很久。

然後，嘴角慢慢浮起一絲笑意。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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