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漏庵的路,是走着走着,便忘了来处的那一种。
起初还有樵径可循,尺来宽,被经年的落叶铺成柔软的褥。踩上去,有窸窣的叹息,是去年秋天的魂魄在翻身。再走,径便瘦了,瘦成一条时断时续的虚线,隐在蕨丛与乱石间,要靠辨认苔衣的厚薄,常有人走处,苔是青绿的、鲜润的;无人处,苔便老成墨绿,厚茸茸的,像大地生出的绿锈。
走着走着,方向便模糊了。不是迷路,是忽然觉得,方向本是无谓的事。东与西,不过日头升起与沉落处;南与北,不过风来与风往处。在这深山里,所有的“向”都指向同一个终点——更深的山。
于是索性不辨。脚步自己会选,哪处落叶厚,踩上去有母亲怀抱般的温软,便往哪处去;哪处有溪声隐约,如远寺的梵呗,便往哪处倾耳。走着走着,人便成了山的一部分——呼吸是林间的风,心跳是地底的泉涌,每一步落下,都像树在生根。
然后,在某个转弯后,毫无预兆地,你看见了它。
那不是庵。
至少不是你以为的庵。没有飞檐,没有粉墙,没有朱门,没有“南无阿弥陀佛”的石刻,没有缭绕的香烟,没有晨钟暮鼓。
那是一棵树。
但你一见便知,这就是漏庵了。
它立在两山相夹的谷中,溪水在此处打了个温柔的弯,是特意为它让出一片净土。树极高,高到你须极力仰首,直到后颈发酸,才能望见树冠的第一层横枝。那高度已超越“高大”的形容,是一种近乎威严的、沉默的矗立,那是一柱自太古便立在此处的、青绿色的烟。
极粗,粗到需五人合抱。树皮是深褐近黑的,皲裂成无数不规则的鳞片,每片都有巴掌大,边缘卷起,摸上去粗粝如铠。裂纹深深凹陷,里面积着年岁的尘,偶尔有一两茎嫩绿的蕨,从裂缝里探出头来,是这苍老躯体上顽强的青春。
最奇的是它的姿态。主干在离地丈许处,忽然斜斜逸出,不是倾倒,是一种从容的、向溪面探身的姿态。枝干虬曲盘结,如苍龙伸爪,欲攫取水中云影。因这斜逸,树冠便不似寻常古木的伞盖,倒似一片青云,沉沉地、温柔地覆在溪水之上。
而“漏”,就在此刻显现了。
晨光正从东侧山脊的缺口涌进来,不是漫洒,是凝成一束,金黄里带着蜜色,斜斜地、几乎是庄严地穿过林隙。光首先照在树干上,你这才看见,那粗壮的躯干上,竟疏疏落落开着七八个孔洞。
不是虫蛀的糜烂,也非雷劈的伤残。那是树身上天然的、浑圆的凹陷,大小不一,形态各异。有的如碗口,边缘光滑,像被岁月的手指反复摩挲过;有的仅拳大,深陷进去,幽暗如眸;最大的一处在主干分杈的下方,竟有面盆大小,洞壁覆盖着茸茸的青苔,绿得发黑。
光便从这些孔洞里穿过。
于是奇迹发生了:那束完整的、浑然的晨光,被树洞裁剪、分割、镂刻。它穿过最大的那个洞,在洞后的空地上投下一个完美的、晃动的圆,圆心里竟有叶影摇曳,原来洞壁的苔藓间,生着一株小野菊,光透过菊叶,便把叶的轮廓也印在了地上。光穿过小洞,则成了细长的金线,或跳跃的光点,洒在溪边的卵石上,石上的水渍便闪闪发亮,如同忽然睁开了无数惺忪的眼眸。
溪水更是成了光的戏台。光斑落在水上,不沉,不散,只是随着水波的皱纹,轻轻地、颤颤地荡漾。一个圆的光斑碎了,化成满溪金星;一条光带被水揉皱,成了流动的熔金。最妙的是,有光从高处枝叶的缝隙漏下,先穿过树洞,再经过水面反射,竟在对面岩壁上投出晃动的、梦幻的光纹,像有看不见的手,在壁上书写瞬息万变的、光的经文。
“这就是漏。”
声音从树后传来。我转身,见一青衣女子,布衣荆钗,挎一只竹篮,篮里露着几朵新鲜的菌子。她脸上表情平淡,眼睛却清亮胜却山泉。
“漏?”我不禁问。
“漏光,漏风,漏雨。”她走近,放下篮子,伸手抚摩树皮,动作轻柔如抚儿孙。“你瞧,春夏日,光从这里漏进来,洞里便暖了,鸟来作窝,啁啾声从洞里漏出来,是活的晨钟。秋风起,风从洞里穿过,呜——呜——,是大地在吹埙。冬雪天,雪片从洞口飘进,积在洞底,松鼠便来藏粮,窸窸窣窣的,是山间的私语。”
她引我绕到树侧,指着一个位置较高的树洞:“看里面。”
我踮脚望去。洞不深,底部积着些干草细枝,显然曾有鸟巢。但此刻吸引我的,是洞壁上竟有一层深金色的、半透明的东西,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是蜜。”青衣女子微笑,“去年春,一群野蜂选中了这个洞。它们采遍山花,酿的蜜太多了,便从巢脾上溢出来,凝在木头上。我尝过一点,甜里带着松针的清气,还有……光阴的味道。”
我忽然懂了“漏庵”之意。
漏,非破败,非残缺,乃是敞开,是通达,是此身与天地呼吸的通道。墙不漏,则屋窒;树不漏,则木朽;心不漏,则灵晦。漏是缺憾,更是余地——让光有处可入,让风有隙可过,让鸟雀有巢可栖,让偶然的蜜,有机会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静默地结晶。
这棵树,不筑墙,不盖瓦,以身为庵。它的漏,是千疮百孔,也是万窍玲珑。光漏为窗,风漏为铃,雨漏为帘,鸟鸣漏为梵唱,蜜漏为供奉。它以最不完整的形式,成就了最完整的包容,包容一切过客,一切声响,一切光的形状与暗的质地。
青衣女子从篮中取出一只粗陶小瓶,放在最大那个树洞前的平石上。瓶中无花,只盛着半瓶清泉。
“这是我的香火。”她说,“庵名漏,我便漏着供奉。有时是几粒新采的野莓,有时是一捧涧水,有时什么也没有,就坐着,让心里的念头漏一些出来,留在风里。”
她坐下,靠在树根上,闭目,不再言语。
我学她的样子,在另一侧坐下。背抵着粗糙的树皮,能感觉到树身里那种缓慢的、沉雄的脉动,像大地的心跳经过漫长年岁,上传到这具不朽的身躯里。光斑在我衣襟上移动,从腰间移到肩头,像一只温暖的手在轻轻拍抚。溪声潺潺,风过叶窸,远处有不知名的鸟,在深涧里一声一声,啼破寂静。
坐着坐着,便觉得身与心都在“漏”。
尘虑从毛孔里漏出去,散在风里;妄念从眉心漏出去,化入光中;连这具皮囊,也仿佛变得透明,变得轻了,那些淤积的、板结的、自以为重要的东西,都顺着树的根系,漏进大地深处去。漏到最后,剩下的是什么?或许只是一点清明的感知,感知光在移动,风在转向,一片叶子正在极高处酝酿它的脱落。
不知过了多久,青衣女子起身,拎起篮子。
“要走了?”我问。
“嗯,太阳走到那个缺口,”她指指西侧山脊一处凹陷,“光会从那边漏进来,照见另一个洞。那时,会有两只山雀来喝水。”
她走入林深处,背影很快被绿意吞没。
我仍坐着,看光斑在溪水上慢慢旋转,从金黄转为淡金,再转为带着蓝影的银白。树洞里的光也在移动,那个圆的光斑,此刻已爬上了溪对面的岩壁,正好照在一丛羊齿蕨上,蕨叶透明如翠玉。
忽然想起古人的句子:“凿户牖以为室,当其无,有室之用。”
这树,这漏庵,不凿而自有户牖。它的“有”,在于那些空缺的洞;它的“用”,在于光、风、雨、生命,乃至时间本身,得以自由来去。
起身时,日已西斜。我学青衣女子,从溪中掬一捧水,轻轻洒在树根处。水迅即渗入土中,不留痕迹。
这便是我这过客的香火——没有祈愿,没有祝祷,只是告诉你,我来过,我看见,我懂得你的“漏”。
出山的路,依旧是走着走着,便忘了去处的那一种。
但这一次,我不再是来时的我。我的身体里,也多了几个“漏”——光能穿过,风能穿过,溪声与鸟鸣能穿过。走到山口,回望来处,暮霭已起,群山苍苍,再也辨不清哪一座谷中有溪,哪一条溪边有树。
但我知道,在那里,光正穿过某个树洞,在溪水上投下今夕最后一个、晃动的圆。
而那只粗陶小瓶,仍静静立在石上,等待星光漏入瓶中,酿成一泓微凉的、天上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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