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圖書館最深邃的幽暗中,唯有指尖跳動的湛藍微光在編織著命運。安吉拉看著那本正在成形的書,它的封面不再是溫潤的皮質,而是如同乾涸血跡般的暗紅色,銳利得足以割開靈魂。這是一本關於「偏執」的紀錄,它的作者名為玥。
此刻的玥,已經徹底拋棄了人類的整潔。他在雨幕中的姿態與野獸無異,背部鑲嵌著怪異的骨刺,每一聲呼吸都排散著炙熱的蒸汽。
在十九區的工坊中,他不再是那個帶著地球回憶的旅人,而是一個沈溺於殺戮快感的幽靈。他在人群中起舞,每一次揮動肢體都是為了最極致的破壞,他捏碎喉嚨、折斷脊樑,甚至在對手清醒時強行奪走維持生命的關鍵部位。
玥在火海中走出,手中提著敵人的殘骸,渾身被鮮血染得漆黑,卻仍在呢喃著「還不夠」。
「很有趣。」安吉拉的瞳孔中倒映著玥戰敗時那雙絕望的眼,「原本他帶來的地球回憶是為了修補都市的空洞,但現在,他卻主動將自己變成了都市最醜陋的一枚齒輪。為了對抗必然的絕望,他選擇了另一種絕望——對力量的盲目崇拜。」
她緩緩揮動手掌,將《郊區怪物圖鑑》中的內容強行灌注進這本書的內頁。
「他以為他在掠奪技術,其實技術正在掠奪他。」安吉拉冷冷地分析著,「他把郊區怪物的生存本能當成救贖,這代表他已經放棄了作為作者的創造力,轉而投向了讀者最卑微的本能:模仿暴力。羅蘭,你覺得呢?」
在陰影的角落,羅蘭靠在欄杆上,看不清表情。
「我只看到一個快要溺死的人,正試圖抓住一把滿是倒鉤的刀。」羅蘭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安吉拉,如果這就是妳想要的完美的真理之書,那這本書的味道,未免也太臭了點。」
「然而,對我而言,味道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這本書能成為完美的真理之書的一部分。當他再次拜訪時,他獻上的將不再是技術,而是他徹底崩解後、最純粹的瘋狂後。我會將這本《偏執的作者》放入書架,靜待下一次招待的開啟。而這份無止境的執著與瘋狂,將會成為這本書最堅固的封皮。」
自然層與社會科學層的交界露台。
這裡可以看見圖書館模擬出來的、永恆旋轉的星雲。雖然美得令人屏息,但在知情者眼中,那不過是奇點技術編織出來的幻覺。
Chesed 坐在長椅上,面前擺著兩杯咖啡。一杯冒著熱氣,另一杯已經冷透。Tiphereth 站在露台邊緣,雙手按著欄杆,嬌小的背影顯得有些僵硬。
「妳覺得,那一拳是不是真的太重了?」Chesed 端起咖啡,苦澀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卻無法壓下心中的焦慮。
「Geburah 從不留手,你也知道的。」Tiphereth 沒有回頭,聲音清冷,「對她來說,給那個小鬼一個清醒的教訓,比看著他在後巷裡莫名其妙地死掉要好。但那個傢伙……他看 Geburah 的眼神,不是在看一個老師,是在看一個仇人。」
「那就是問題所在。」Chesed 嘆了口氣,看著杯中倒映的星光,「他在求救,但他卻用最憤怒的方式推開了所有人。」
「他太想保護那個已經消失的東西了。」Tiphereth 轉過身,眼中閃過一抹與外表不符的深沉,「輝耀……那個名字對他來說不是記憶,是枷鎖。他覺得只要自己足夠強,就能像首腦一樣逆轉因果。多麼傲慢,又多麼可憐。」
「我擔心的是,他下次回來的時候……」Chesed 放下咖啡杯,眼神變得凝重,「他身上那股人類的味道,可能就真的消失了。妳看見他離開時的眼神了嗎?那種要把全世界都燒成灰燼的眼神……我在煙霾戰爭中看過太多次了。」
「如果他真的墮落了,圖書館會接納他,但也僅止於將他製成書頁。」Tiphereth 冷冷地說,但她緊握欄杆的手指卻微微發白,「那是他自己的選擇,我們誰也幫不了他。」
兩人陷入了長時間的沉默。在中層這片靜謐的星光下,他們彷彿看見了一顆流星正在加速墜落,而他們唯一能做的,只是記錄下那道毀滅性的光跡。
都市,十九區。
這裡是某個「翼」下屬的秘密機械工坊——「赫菲斯托斯第 7 支點」。這裡生產著都市最尖端的神經強化組件,也是玥這次掠奪的目標。
深夜的暴雨將一切都染成了模糊的灰色。工坊的警報聲刺破了雨幕,但隨即被一聲令人牙酸的切裂聲壓了下去。
玥站在工坊的中庭。
他此刻的形象,已經徹底背離了人類的整潔。他的長衫被撕成了布條,露出的背部與四臂上,密密麻麻地鑲嵌著從郊區怪物身上剝落的骨刺與幾丁質甲殼。那些甲殼在雨水中閃爍著詭異的紫色螢光,每當他呼吸時,甲殼邊緣都會排出帶著高溫的蒸汽。
他的右眼,那枚單片眼鏡已經完全被血痂覆蓋,但他不需要觀測。
他現在只需要殺戮。
「入侵者!」
數十名裝備精良的工坊守衛衝了出來。他們手中拿著高週波振動刀,身上披著熱光學迷彩。
玥發出一聲低沉的、如同野獸般的咆哮。他沒有拔劍,而是直接合身撞了過去。
他使用了《郊區怪物圖鑑》第 42 頁記載的「食人鬼突擊」。他的身體以一種極度不符合人體工學的姿勢扭曲,避開了密集的刀陣,隨後他的雙手——那是已經被改造得如同利爪般的機械指節——直接穿透了領頭守衛的胸甲。
鮮血噴濺在玥的臉上,滾燙的。7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PMVbWoXDe
他伸出舌頭,舔了舔嘴角的血跡,眼中閃過一抹令人心驚膽戰的迷醉。
「太弱了……」他低聲呢喃,聲音沙啞得不成人形,「你們的防禦……比Geburah 的拳頭差太遠了。」
他開始在人群中起舞。
那不是藝術,是純粹的屠宰。他利用「生存小訣竅」中關於人體結構的弱點解析,每一次出手都務求最極致的破壞。他捏碎守衛的喉嚨,折斷他們的脊樑,甚至在對手還清醒的時候,強行拔出他們體內的神經晶片。
「住手!你這個怪物!」
一名工坊主管操控著巨大的外部動力裝甲衝了出來。巨大的液壓鉗向玥夾去,足以將坦克剪成兩半。
玥沒有躲閃。他的右眼紅光暴漲,【觀測者的偏見】強行捕捉到了液壓鉗在運作瞬間的機率斷層。他伸手,僅憑那隻被強化過無數次的左手,硬生生地擋住了液壓鉗的咬合。
嘎吱——!
金屬在尖叫,玥的肌肉也在悲鳴,但他臉上掛著瘋狂的笑。
「只要夠強……只要夠狠……連因果都能切斷!」
他咆哮著,另一隻手猛地刺入了動力裝甲的能源核心。隨著一聲驚天動地的爆炸,整座工坊陷入了火海。玥從火焰中緩緩走出,手中提著那台裝甲的處理器核心,渾身被鮮血與機油染得漆黑。
他看著四周的殘骸。那些原本是鮮活生命的人,現在成了鋪在地上的血肉地毯。
「還不夠。」他看著自己的手,雖然強大,卻在微微發抖,「這點技術……還不足以讓我回到那個高度。我要更多……更多的血,更多的力量。」
他抬起頭,看著遠方那座隱藏在雲霧中的高塔。7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t6jgrdjKd
他的瞳孔中,那抹原本代表守護的藍光,正被無盡的漆黑與暗紅徹底吞噬。
與此同時,語言層。
Geburah 獨自坐在台階上。她手中的重劍倒映著她的臉,那是那副即使死後也無法擺脫的、充滿了血腥味的容貌。
她腦海中不斷浮現出剛才與玥對戰的畫面。最後那一刻,當玥倒在地上,用那種瘋狂且絕望的眼神看著她時,她感覺到了一種跨越時空的恐懼。
「那個眼神……」Geburah 低聲自語,握著劍柄的手指微微收緊。
她想起了自己的過去。在那段被鮮血淹沒的日子裡,她也曾像玥一樣,以為殺戮就是唯一的解答。她以為只要砍下敵人的腦袋,就能讓後方的同伴安全。但結果呢?她殺的人越多,她心中的那個人就死得越快。
當她站在無數屍骸堆成的山上時,她發現自己守護的事物早已在背後枯萎。
「他正在走那條路。」Geburah 閉上眼,彷彿能嗅到從外面傳來的、玥身上那股愈發濃烈的血腥味,「而且他走得比我還快。他在用殺戮來麻痺失去的痛楚,這對一個作者來說,是最徹底的自殺。」
她站起身,隨手揮出一道劍氣,將一塊虛擬的練習標靶切成碎片。
「如果你真的變成了那種東西……作者。」Geburah 的語氣冷酷得不帶一絲起伏,「下次見面,我會用我的刀,把你的這份偏執徹底葬送。」
在二十區的廢墟工坊中,玥將所有掠奪來的晶片強行植入自己的背脊。
劇痛讓他幾乎要昏厥過去,但他卻發出了如同獲救般的笑聲。他感覺到力量在膨脹,感覺到因果在向他屈服。
他看著滿地的屍體。在這一刻,他不再覺得悲哀,不再覺得憤怒。他甚至忘記了當初為什麼要來這裡掠奪技術。
「這份力量……」他看著自己的利爪,語氣溫柔得令人髮指,「輝耀,妳看見了嗎?我正在變強。很快,就沒有任何人能再俯瞰我們了。」
他不知道,在他身後的陰影中,他的影子正在不自然地扭動、變形,呈現出一種如同郊區怪物般的猙獰姿態。
那是「扭曲」的種子,正在他那顆被偏執填滿的心臟中,茁壯成長。
在圖書館的最深處,安吉拉指尖的藍光劇烈閃爍,那本名為《玥》的書頁正在瘋狂地自我增殖。原本平滑的紙張開始長出細小的鉤刺,封皮上的紅黑色澤愈發濃稠。
「他在自我崩解中完成了重構,」安吉拉的聲音在安靜的書庫中響起,帶著一種令人戰慄的優雅,「他終於拋棄了那份礙事的人性,選擇與恐懼合而為一。羅蘭,你看,這本書的文字正在跳動,那是渴望復仇的節奏。」
羅蘭依然隱於陰影,語氣中帶著不易察覺的嘆息:「他已經連最後一點屬於「玥」的影子都弄丟了。安吉拉,這就是妳想要的結局嗎?看著一個靈魂在妳面前一點點爛掉?」
「這不是爛掉,羅蘭。這是提煉。」安吉拉輕輕合上書本,指尖劃過那銳利的邊緣,「他將自己磨製成了圖書館最鋒利的一柄刀。下一次當他推開那扇門時,他帶來的將是足以震動這座圖書館的、最純粹的毀滅之美。」
她望向遠方,眼神冷漠如冰。
「這本書的質感,已經快要達到藝術的層級了。羅蘭,準備好下一次的招待吧。」
圖書館的大門在雨幕中安靜地矗立著。而遠方的都市,正因為一名偏執者的覺醒,而陷入了一場無止境的、血腥的連鎖反應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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