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擁有過一段極其平庸,卻也極其安穩的時光。
在那個被稱作地球的、遙遠得像是幻覺的星球上,我是一個隱沒在人群中的普通人。我記得那時的空氣是輕盈的,帶著植物光合作用後的甜味,而不是現在這種揮之不去的鐵鏽與酸雨的腥氣。那時的我,情緒穩定得近乎遲鈍。我的喜怒哀樂,就像是深潛在冰冷湖水下的魚,外人只能看見湖面偶爾泛起的、微弱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漣漪,然後轉瞬間,水面又會恢復那種一潭死水般的平靜。
我有過三兩好友,我們會坐在夕陽下的長椅上,討論一些無關痛癢的小事。那時的我也會哭,也會笑,但那種情緒是克制的,是符合社會模板的。我從未感受過極致的狂喜,也未曾體會過毀滅性的憤怒。我以為我會就這樣,像一顆不起眼的砂礫,安靜地磨損在時間的齒輪裡,直到生命終結。
然而,這座被鮮血浸透的「都市」,撕碎了這份偽裝。
當我被拋入這片地獄,當我第一次感覺到金屬刺入皮肉的震顫、當我第一次看見敵人的生命在我的指尖迅速流逝時,我體內某種沉睡已久的東西甦醒了。
那是天賦。
一種連我自己都感到恐懼的、專門為了剝奪生命而生的天賦。
在都市的後巷裡,在那些被遺棄的角落,我不再是湖底那條安分的魚。我的情緒變成了盤旋在焦黑天際的鷹,沈重、偏執、充滿了攻擊性。那枚單片眼鏡不再只是輔助工具,它成了我觀測這殘酷世界的唯一孔徑。我學會了如何計算死線,學會了如何將殺人變成一種極致的效率,更學會了如何用冰冷的暴力,在絕望中為自己開闢出一片容身之處。
我不知道這究竟是幸運還是不幸。在這個除了掠奪就是被掠奪的世界裡,平庸的我竟然找到了唯一屬於自己的位置。但這份天賦也讓我徹底失去了「變回人類」的可能性。我的心變得比鋼鐵還要硬,比深夜的霜還要冷。
直到我遇見了輝耀。
她是從星空墜落的嬰兒,是我在郊區的荒田中一手拉扯大的寶物。她看著我從一個滿身血汙的屠夫,變成了一個在廢墟中翻土的農夫。她是我的奇蹟,是我與「人類」這個概念聯繫在一起的最後一根絲線。
但我很清楚,我早就壞掉了。
在郊區那座由報廢貨櫃屋拼湊而成的「家」裡,輝耀大多數時候依然是那副天真浪漫的模樣。
她喜歡在那片泛著病態灰色的「灰語麥田」裡奔跑,裙擺掃過乾枯的麥稈,發出清脆的沙沙聲。她會因為發現一隻閃爍著微弱藍光的機械瓢蟲而興奮上一整天,也會在夕陽染紅雲層時,拉著我的袖子,指著地平線對我說:「玥,你看,今天的世界也在努力變得漂亮呢。」
在她那雙蔚藍如洗的眼睛裡,這個破敗的世界似乎總有著無數的美好。她會對著生鏽的抽水機唱歌,會把珍貴的水分分享給石縫裡不知名的小白花。在那樣的時刻,她純潔得像是不屬於這片焦土的精靈,讓我產生一種錯覺——彷彿我並沒有把她教壞,彷彿那些關於殺戮與掠奪的知識,從未沾染過她的靈魂。
然而,我知道,那是假的。或者說,那只是她的一部分。
當我看著她一天天迅速成長,從那個依偎在我懷裡、兩眼放光的小嬰兒,變成長髮及腰、眼神深邃的少女時,我才驚覺,我在教導她如何在郊區生存的過程中,究竟在那張純白的紙上畫下了什麼。
我教她如何分辨毒藥,教她如何隱藏殺意,教她如何在那群虎視眈眈的掠食者中保全自己。我更在無數個守夜的夜晚,在她半夢半醒、揪著我的衣襟尋求安全感時,將我內心深處那份對「唯一」的渴求,像烙印一般刻進了她的靈魂。
我以為我在保護她,卻沒發現,我是在把她培育成另一個自己。
那種轉變,往往發生在最細微的瞬間。
那一天她張開雙唇,咬在我的鎖骨上。那不是親吻,那是某種標記,是獸類在宣示領土的主權。
在那一刻,我感覺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重量。那是將自己的理智、靈魂、甚至是生存權利全部強壓在另一個人身上的愛。這份愛沉重得足以讓人粉身碎骨,瘋狂得足以毀滅世界。
如果是在過去的地球,我一定會感到恐懼。我會覺得這是一個病態的悲劇,我會試圖修正她,試圖讓她重新變回那個健康的、擁有自由意志的女孩。
可是,現在的我,只是站在陰影中,看著這道由我親手澆灌出的「惡之花」,心底深處竟然湧現出了一種卑劣的愉悅感。
我感覺到了。我那顆早已被「都市」磨得冰冷、殘破不堪的心臟,在她的這份窒息般的佔有慾中,竟然瘋狂地跳動了起來。
是的,我享受著這一切。
我希望她這份佔有慾能毫不保留地展現在我身上。我希望她把我鎖在她的視線裡,把我當成她宇宙中唯一的真理。因為在那種讓人無法呼吸的緊握中,我才能感受到自己是「存在」的。
她對我的這份病態依戀,就是我這一生所求的、唯一的甘露。
我低下頭,看著她那頭如極光般奪目的金髮,伸手撫摸著她的後腦勺。我的動作溫柔得像是在呵護一件無價的瓷器,心裡想的卻是:果然,我壞掉了。
我們都在這片焦黑的麥田旁,建立起了一個誰也無法闖入的、只屬於我們兩人的地獄。而我,熱愛著這個地獄。
有時候,我會看著熟睡中的輝耀,陷入長久的迷茫。
她是我親手養大的孩子。我記得她身為嬰兒時的每一次啼哭。從這個角度看,我是她的守護者,是她的父親。
可是,隨著時間的扭曲與她身體的飛速成長,那種純粹的親緣感正在被另一種更為濃稠、更為混亂的情感所取代。
在這片除了彼此就一無所有的荒野上,我們是互相關注的唯一對象。我是她看見這個世界的透鏡,而她是證明我還有溫度的唯一火種。我們之間的聯繫,早已超越了任何人類已知的社會關係。
她是陪伴在我身邊的伴侶嗎?
當她用那種充滿掠奪性的眼神看著我,當她要求我的每一寸血肉都必須歸她所有時,那種關係確實更像是兩頭在荒原上互相舔舐傷口的野獸。我們在精神上合為一體,在孤獨中彼此縫合。
或許,答案並不重要。
在「都市」裡,身分是隨時可以被替換的零件。而在這郊區的麥田間,唯一真實的只有觸感,只有那份從她指尖傳來的、想要將我生吞活剝的熱度。
我不再去思考那些道德上的糾葛。我只是平庸的玥,一個在殘酷世界裡找到了唯一珍寶的幸運者。即便這份幸運帶著毒素,即便這份愛是一條單向的鎖鏈,我也會心甘情願地將它纏繞在自己的脖子上,另一端交到她的手心。
我看著窗外那片被紫色天光籠罩的灰語麥田。
我知道,明天的陽光依然會是稀薄且病態的。我知道,遠方那座霓虹閃爍的都市依然在策劃著下一次的清算與掠奪。我知道,這片寧靜隨時可能被突如其來的暴力所撕碎。
但我不再感到恐懼。
只要輝耀還用那種窒息的眼神看著我,只要她還把我當成她唯一的私產,我就有足夠的動力去切斷所有的死線。
我會教導她更強大的殺戮技巧,讓她的佔有慾擁有能夠匹配的武力。我會讓她變得比任何人都冷酷,唯獨對我保留那份殘酷的溫情。
我是都市裡的失敗者,寫不出一個圓滿的結局。但我卻是這片荒原上最成功的觀測者,我成功地在自己的靈魂殘片裡,培育出了一個與我完全契合的、病態的奇蹟。
我低下頭,在她額頭落下一吻。
「沒錯,輝耀。」我輕聲對著熟睡的她說,也像是對著黑暗中的自己告解,「我是妳的,永遠都是。所以,請繼續這樣愛我吧……用那種快要掐斷我喉嚨的方式。」
那一刻,我感覺到了一種極致的平靜。
情緒不再游動。水面徹底凝固。
在這都市與麥田之間,我們就是彼此的唯一。這份帶著血腥味的、沉重得讓人想哭的偏執,就是我一生漂泊後,最終抵達的歸宿。
即便我們都早已壞得徹徹底底。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4wRXP7R5bO


